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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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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的元旦气氛很是浓烈,前两天起,满大街就到处彰显得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商场打折力度之强吸引着平常忙碌的人驱车前往,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打个不为过的比方,远远看过去,就是一簇簇黑溜溜的脑袋高高低低紧挨着。
其实这种日子,呆家里才是最明智,出去除了看人就是自个给自个找罪受,还不如安安静静在家享受难得的空闲时光。艾叶跟王磊是没办法,何仕琴一大早就耳提面命,势必随她回去,既然俩人已经到这份上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正式回家吃顿饭。
王磊乐见其成,就算老太太不插一杠,他原本就打算元旦这天给自己放个大假,领着艾叶回家里头坐坐。艾叶呢,心里头还是略有顾忌,可不想惹老太太不高兴,勉强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不再退避的理由,让自个的脑子暂时别想那么多。
顺道先去趟菜场,早市的蔬菜通常少不得要新鲜。早上出门前,王磊拖拖拉拉赖床上不肯起来,艾叶叫了几次都没用,最后何仕琴出马,一掀被子,啪啪往他屁股上招呼两下,王磊这才嘟囔着爬起来。洗漱穿戴齐整,早饭只随便吃了几口,就被何仕琴催着当司机去了。艾叶心疼不过,给他塞了袋热好的牛奶好车上喝。
正值早高峰,菜场外面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电瓶车三三两两夹在并行的汽车中间,使得周边的车子越加举步维艰。一时间,震耳欲聋的喇叭声盖过了整条马路的熙攘。
王磊驾驶的车子前就堪堪停了辆乱窜的电瓶车,他不耐地猛捶喇叭,电瓶车上的人充耳不闻,按着他以往的性子,早探出窗外骂人了,可今儿老太太坐后头盯着,他还是收敛点好,否则免不了被她说一顿,诸如心浮气躁脾气火爆之类的。与旁边同样堵着不能动的车子只有几公分的距离,王磊就是转动方向盘也没地儿挪位,真当是进退两难。
“别说,咱S市的人还真多。”坐在后座的何仕琴应景地发了句感慨。
车子反正是堵着不能动,王磊双手索性离开方向盘,搁腿上,手指无节奏地敲打膝盖活动活动颈骨,他望了眼挡风玻璃外,接话道:“人是多,我看这电瓶车也不少。前段时间不是出台政策,电瓶车也得上牌照么,不然要扣车罚钱。”他指指刚擦着前后几辆车之间的缝隙钻过他车引擎盖的蓝色电瓶车,“哟,这不是还有条漏网之鱼,奶奶,你可得跟我爸说道说道,这明显是他的工作还没做到位。”
何仕琴趴上来拍了下他座椅的后背,“你能管好你自己的事我就阿弥陀佛了,别只顾着埋汰你爸,他可比你忙,也比你要来得辛苦。”
这倒是事实,他们家局长大人日理万机,平日在家的时间算起来还没有他在办公室的时间长。小时候他最讨厌学校开家长会,因为知道他爸不可能来参加,最糟糕的是,他还要被同学嘲笑,那时候觉得忒没面子,谁拿话刺啦,他准跟人急,上去揍他丫个挺的。等好不容易见了面,他爸不是横竖看他不顺眼吼着嗓子劈头盖脸训斥,就是东挑错误西嫌他这个那个不好。为此,他还记恨过他爹一段日子,生他出来干嘛,不管他,就没有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但不可否认,他的内心还是会希冀,期待他爸能在有一日开家长会的时候突然出现给他个惊喜,可惜一次也没有。后来他大了,也渐渐看开了,习惯了有爸跟没爸一样的生活,也不尽然全是不堪回首的记忆,最起码考试成绩不理想不用挨他爸的皮带,老师要的家长签名,他自己就能搞定,模仿他爸的笔记以假乱真,就算学校里惹事也不会捅到他爸那里去,有他奶奶在前头坐镇,大大小小的过错都能够遮掩过去。对他爸的感情,说白了,就是没多大感觉。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俩父子坐下来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好好说话。或许他们父子的关系就像这般,不亲不疏,而中间却隔了好几道所谓内敛不善表达的城墙。
说起来王磊有段日子没见他爹了,想着等下找个时间给他家老头挂个电话问候一下尽尽孝道。
何仕琴坐回去,同身旁的艾叶解释说:“今朝他爸估计回不来,就咱祖孙三人在家吃个便饭,下次敲定好时间也一样的。”
艾叶面上淡淡笑了笑,心里却是暗松了口气,还好,暂时不用面对王磊他爸。听王磊提过,他爹王志水同志顶严肃一人,艾叶想想就有点怵。
王磊像是预先就猜到这个结果,倒没什么表示,前头的车子一点也没有开动的迹象,再等下去纯属耗时间,何仕琴提议她跟艾叶先下车步行去菜场把要吃的菜买买好,王磊绕出去后选地方停好车再来找她们回合。老太太一发话,俩人识趣地没有异议。
节假日连菜场都显得格外拥挤。医院向来没什么法定节假日的概念,甭管十一五一,不该你休息,就得乖乖上班,对别人的长假只有干瞪眼羡慕的份儿。不过有失必有得,像艾叶她们的医院,节假日发的补贴不是一点两点,足够让她们心甘情愿在别人休息旅游的时候上班,资格老的护士,光这次元旦的补贴就有毛一万,艾叶和孙海静之流,初出茅庐就没这么多。今日艾叶原本没得休息,同护士长要求了调休,之后几天势必得连着上班。
菜场的地面干净不到哪里去,这人一多声音就嘈杂,顺着一个个菜摊走下来,还得仔细顾着脚下。艾叶扶了把何仕琴,避免她一脚踩在脚旁的烂叶堆上。何仕琴拍拍她的手背,笑了笑,问她:“想吃鸡还是鸭?”
艾叶在吃方面不是很挑:“都行。”想想王磊比较喜欢吃鸭肉,就改口说:“买只鸭子吧,王磊爱吃。”
何仕琴听罢,笑得益发欢喜,瞧瞧多替人着想。前头就是个土鸭摊,几个竹子做的鸭笼并排放着,老板腰间捆了个腰包,笑呵呵地招揽生意。何仕琴和艾叶都不太会挑,鸭笼里的鸭子嘎嘎直叫,看来看去都差不多,鸭子的气味挺重,她们又不敢靠的太近,真当无从下手。最后还是老板热情解了他们的围,给挑了只壮实的,称斤两的时候还不忘自卖自夸,艾叶笑着应付了两句,付了钱,交给腼腆的老板娘处理干净,她们稍后再来取。
接着,把整个菜场逛了一圈,艾叶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何仕琴要帮忙,艾叶能拿就没让她沾手,搀着她避开人群,转回鸭摊。老板娘手脚麻利,已经褪尽鸭毛,鸭肚里的东西也弄得很清爽。
俩人走出菜场,王磊的电话就进来了。艾叶夹在耳朵边听,告诉他不用过来接了,一来二去也费事,她问清楚他停车的位子,也没多少路,依旧扶着何仕琴走过去。
王磊早在外边等着了,看到她们慢慢穿过马路过来,急着上前接过,大致看了看,“哟,这么多菜,今儿我有口福了。”艾叶帮着放进后备箱,三人上车直驱市府大院。
早些年的房子,基本没电梯设备。上楼的时候,碰到熟人,看到王磊带女孩子回家,祖孙三人还是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总要问个几句。何仕琴蛮高兴地作介绍,“我们家小二的媳妇儿。”王磊同志拎着大包小包生龙活虎,爬楼梯跟腿脚生风似的,心里乐得嘞,难为艾叶害羞,红着脸喊人,进了门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退下来。
房子虽是旧房,里头装潢得很好,老太太不在家几个月,保姆把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艾叶归拢好买来的菜,一一洗净,给何仕琴打下手,聊些家常。何仕琴边炒菜边说王磊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听得艾叶笑个不停。坐客厅无聊换台的王磊连连回头瞅瞅,这讲什么呢,这么好笑。
吃好中饭,王磊骨头懒兮兮,补觉去了。艾叶陪着何仕琴看电视,突然,何仕琴站起来进房拿了个盒子出来,“小叶,来,这个银戒指虽不值几个钱,却是我妈妈给我的,有些年头了。”
艾叶惊慌失措,忙推辞:“奶奶,这我不能收。”
何仕琴脸一耷拉,说笑道:“怎么,嫌奶奶给的东西不好啊。”
艾叶闹了个大红脸,差点词穷:“哪会,只是医院有规定,手上不能戴首饰。”
“那也收着,平常不上班的时候总可以拿出来戴吧。”何仕琴自顾给她套中指上,大小正好,握着艾叶的手满意地笑了。艾叶这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脾气好,自己孙子又铁了心,她一个老太婆何必做恶人挑理儿。再说,往往从细枝末节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思,这孩子知道半夜起来给她捻被角唯恐她冻着,过马路的时候牢牢扶着她,何仕琴的心防就彻底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感动与越看越中意的喜欢。
艾叶真不好再拒绝。忽然间,她有点明白老太太的用意,老人家吃过的盐比她的饭还多,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她承认,自己是很想同王磊过下去,可是,她一直在身不由己中求生,试图摆脱过去的束缚,不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找上王磊,在无止无尽的纠缠中确定彼此。
运命就是如此奇妙,早半年前,要是谁跟她说往后会同王磊这种性格脾气的人过日子,她死都不会相信,她心中的理想配偶必须要有温和的脾气,事事包容,在她疲倦的时候,给她洗衣做饭,可想而知,王磊同志一样也没沾边儿。然而,她还是不管不顾地陷了进去。
她不排斥见他的家长,起先,她因为自己刚开始的目的不纯,面对王磊奶奶的出现有点儿羞愧。相处下来,她渐渐放下包袱,以真心相待。但同样的,内心深处潜伏着不可忽视的恐惧,因为她明白见他的家里人意味着什么,反过来,不久的将来,见她的家长也无可厚非。她没有什么好隐瞒,却又不得不隐瞒一些,为着她的私心,还有那从来没有过的归属感。小时候同奶奶相依为命,甚至后来跟着爷爷,她时常觉得自己飘来飘去,有一种随时都会离开的感觉。
同王磊一起生活,她也始终认为是暂时而已,保不准哪一天俩人关系破裂,分道扬镳。事到如今,望着何仕琴给她戴上的戒指,艾叶的眼眶倏地涌起一股热意,或许她可以安定下来,或许,她缺少的就是不顾一切的勇气,又或许是她自己想太多,简单点,她想同谁在一起,是她自己的事。
“谢谢你,奶奶。”良久,艾叶终于放过自己,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