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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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一晃而过。翌日上班，艾叶一踏进门诊部，远远就听到门诊医生办公室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声音。时间尚早，门诊还不到人来人往排队买病历卡领号的时候，有些医护人员也还没有到岗，昨儿晚大夜交班完毕的各科医生护士携带一身疲惫，从楼上各楼层乘电梯下来，个别精力好的，还能走趟儿楼梯，碰到熟识的同事，只匆匆点头打招呼，似乎连说话的兴致和力气都没有了，紧赶着回家洗个热水澡好睡个舒服觉。
艾叶穿过办公室门口的走廊时，正好听见有人无奈地抱怨：“人家干那行的还能依自己喜好挑挑客人，不情愿大不了不接呗，我们倒好，只要进来的你往外推就得烙个没医德的罪名，说起来真是医不如妓。”艾叶感到好奇，不免撇眼望过去，一看是妇科的孙医师，此人年近四十，业务水平一般，平素又快人快语，得罪人不自知，一直没能评级，在医师的岗位上原地蹦跶。
艾叶没有多做停留，径自拐进更衣室，同科室的冯春燕已经换好护士服，正在戴护士帽，发现她进来，挤了下眉毛，“一路过来有没有听见孙医师发牢骚，她这张嘴怎么就熬不牢呢，再有什么事出了医院再说，这是说话的地儿么，妇科的人都怕了她了，一见苗头不对跑得比谁都快，可怜咱们老洪，才上班，早饭还没消化，就被她逮着吃她口水。估计整个医院，受得了她的也只有咱老洪了。”
艾叶打开自己的储衣柜，顺嘴问了句：“她受什么刺激了？”
冯春燕站在镜子前扶正帽子，侧着头别上黑色的卡子固定牢，眼角上挑道：“昨儿孙医师本要上夜班，后来同人调成白班，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儿喊过高音喇叭，驻外省工作的老公回来团聚。你也知道，她老公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跟人家牛郎织女也有得拼了。下班时间一到她就往家赶，可就是不凑巧么，回家还没跟老公亲热上，她们科室主任一个电话急招她回医院，说是替她的同事临时又变卦，这样一来，医生值班室就轮空了，没人顶替，她必须回来到岗。她也是撞上霉运了，老公陪不成不说，还碰上了个唧唧歪歪的病人，下面那个出了问题，又臭又脏，她叫苦连天，却又没办法。”说完，冯春燕还感同身受地拖长尾调“唉”得叹了声。
这时，艾叶穿好护士服，整理着衣摆，医生护士这职业就是这样，不少医生表面看似风光，又有多少人是顶着压力熬过来，又有多少人是在手术台前一站几小时大汗淋漓挺过来，护士更不消说，脏活累活没得挑，遇到难弄的病人以及家属，反过来还得陪笑脸，忙的时候脚占地站一天，以致护士患静脉曲张的几率比较高。艾叶多半也能理解孙医师的感受，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护士长敲门进来，见她就急急交代：“艾叶，上头刚下的通知，医院各科组织护士人员去Z省一院学习培训一周，主任点名叫你去，你赶紧回家把该带的日用品之类的东西收一收，然后在大门口集合，医院的车九点准时出发。”边说边递给她一张培训期间的日程表。
艾叶粗略瞄了几眼，下意识一瞅手表，现在是七点半，一来二去时间上蛮赶。护士长嘱咐她别错过时间，就立马出去了。一旁的冯春燕不无羡慕地说：“怎么我就赶不上这种好事呢。”
艾叶淡淡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脱下护士服，重新穿上自己的羽绒外套。吃不到的葡萄总是酸的，心底里她宁愿把名额让给冯春燕包括其他任何人，尽管这样的机会实属难得，可是，若她还推脱不想去，即便她是真心如此，也会让旁人认为自己不识好歹亦或是假惺惺穷矫情，平故叫人置喙，她还不如不说，公事公办接受便是，虽然她知道这个个香饽饽名额会撂她头上，跟王磊脱不了关系。
空穴并不来风，加之前段时间王磊有意无意在医院露过几次面在人前现过眼儿，有次又在住院部门口偶遇院长，并状似随意聊了几句话后，同事对艾叶明里探问暗里猜测的一系列行径另她招架得焦头烂额，她说一百遍她真跟院长不熟，同事们都会戴上不相信的有色眼睛瞧她，被质疑的多了，艾叶索性笑脸相向，却闭口不答，有些解释，即使千真万确，对方打死不信，也会被扣上虚伪的帽子，多说纯属浪费口舌，那她还不如省省力气。
心急盲慌跑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又在行李袋里塞了少不得的日用品，仔细检查一番看有没有什么漏的。临出门前，想到还没跟王磊打过招呼，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两遍都是暂时无人接听。艾叶转念一想，他多日未去公司，肯定有一大堆事情暂搁等他签字决策，也有可能在开会，他清早很自觉地爬起来，同她一起出门，早早去了公司。
见时间要来不及了，艾叶只好抓紧作罢，锁上门，步进电梯前仓促给他发了条短信告知。
接到王磊打来的电话那会儿，艾叶人已经在车上坐了两个多钟头，大巴驰骋在高速公路上，领队的医务科副主任提醒大家再半个小时就可以下高速。坐了那么久的车，屁股早麻了，同事们恹恹地摊在座位上，不少人一路睡过来没睁开过眼睛。
手机铃声一响，艾叶猛一跳，受惊地接起来，旁边的同事还昏昏沉沉眯着，她自己也是刚睡醒，声音又轻又哑，提不起劲儿。
王磊结束会议回自己办公室才看到艾叶的短信，眉头一皱，他走到窗前，盯着马路上密密麻麻穿插的车辆，回拨了过去。
“你怎么比我还要忙。”自己刚回来，轮到她出差去了。
“一星期后就回来了。”手机里传来软软的音调，王磊不知觉翘起嘴角，“怎么，刚睡醒。”
艾叶低低地应了声，显然还没缓过来。
王磊轻笑了声：“那行，安顿好了给我个电话，注意安全，晚上别一个人出去瞎晃悠。”
他挂了线，艾叶倒清醒了，头转向车窗，发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连眼角都带笑，突然心里充盈起一股甜甜的愉悦，被人惦念的感觉，真好。
省一院，不论是医疗条件还是医资力量都是拔尖儿的，前来求诊的人向来不少。门诊部门庭若市，专家门诊不是一时想约就约得来，少说也得排队等候多时，至于病床难求，说得也并不夸张。此次给她们讲课的老师实战经验丰富，给她们列举了很多医院里的突发状况，而作为护士应该如何有效快速应对。不过几天，艾叶真长了些见识，接触了平素未能企及的业务知识，随行的同事也颇有同感，不免重视起来，增了多学点东西回去的念头。
下午四点过后，便是她们自主支配的时间。医院拨的差旅费卡在那里，带队领导老早合算好，把她们一行人安排在距离Z省一院相对较近的普通宾馆，干净倒蛮干净，好在设施尚是齐全。主任想是怕大家有意见，在车上的时候就开了几分钟的动员会，意思明确，大家此行主要目的是增强业务知识，要珍惜这次机会，生活上不能克服也要争取克服，说到底，一星期都坚持不牢，还指望你个什么。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是聪明人，忍不住挑剔的也只私下里口头埋怨一两句。俩女同志一间房，队伍里唯一的男护士自然占一间，年长的女护士开他玩笑：“小于，你吃香嘞，咱这堆人里，就你赶上总统套房的待遇。”
小于也是个嘴滑的主儿：“陆姐，要不咱俩住一间？”
“作死，连你陆姐的便宜都敢占！”
一行人说说笑笑，自由组合，分配好房间。陆姐是急诊的护士，资格老，艾叶以前在急诊科的时候由她手把手带过，俩人熟稔，自是共住一间。每天同进同出，傍晚一起外出解决晚餐。早些年，陆姐在Z省读的卫校，号称这一带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方向，这几天，没少带艾叶到处逛。从早到晚，时间被排的满满的，过得很充实，陆姐是个逛街能手，拉着艾叶满城溜达，踩着五寸的高跟鞋逛一晚上都不嫌累，这可把艾叶折腾个够累，晚上回宾馆，洗漱好，一沾床就能睡着。如此一来，日子无知无觉倒闪得也快，明儿下午大部队就可以收拾收拾，整装撤退。
陆姐有约，被以前卫校的同学叫走，说是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着都得聚一聚。艾叶一个人呆宾馆也无聊，左右不过是拿着遥控器换台。她临时起意，决定自个出去走走。抓了外套，打开皮夹抽了几张百元的钞票，想想又抽出一张卡，免得到时突然看重点东西想买下来钱不够。她又拾起房间钥匙和手机，统统一股脑塞进衣服口袋里，随意扎了个马尾，轻轻松松步出房门。
双手插口袋里，艾叶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看到感兴趣的，就跨入店里看看，一来二去，再出来，手里就多拎了几个袋子，都是些小东西，有给老太太买的围巾，还有一袋是给王磊买的鸡心领菱条毛衫，艾叶站在马路对面瞟到橱窗里模特穿着的样子就觉得若是穿在王磊身上肯定合适，当下她毫不犹豫穿过马路走进那家男装精品店，问过码子，二话不说买了下来。
一袭夜风刮来，艾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自己从家里出来前忘了带围巾手套，脖子光溜溜的，委实有些冷。这一路行来，唯独没想到给自己买个保暖的物什，这会儿，露在外面的耳朵冻得通红，冷麻冷麻，俨然感受不到知觉。
艾叶裹紧双肩，打算原路返回。听陆姐说起，天气预报报道两天后要下雪。S市的冬天难得一见下大雪的场景，多数时候零星飘个雨夹雪或着细微的雪子应应景。相对陆姐的兴奋，艾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J市雪花呼呼飘洒并不稀奇，她反而有点不太喜欢S市的雨雪天气，本就阴冷，一下雪，湿气更重，是那种好似要侵入到骨头里的冷意，仿佛关节僵得发疼。
艾叶不禁在心里想，要下雪了，是不是该回J市一趟，新闻上说那里半个月前就开始下大雪，路上的积雪足有人半个小腿高，爷爷的膝盖受不受得住，她蛮担心。
琢磨着事，没注意迎面匆匆走来的人，艾叶避不开擦过来人的肩膀，她忙道歉。
“没事……”话落，好像比来时更加焦急，低头疾步而去。艾叶转过身，望着她不断远去的孤单背影，心里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交错时匆忙一瞥，她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
丁晓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艾叶能理解她的仓惶，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她想当然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她过得好吗？面对这样急于逃离的丁晓霞，艾叶只能愣在原地，竟然没有勇气叫住她，然后问问她好不好。就怕对此时的丁晓霞来说，就连这一句最没有攻击性的话语也显得苍白和无谓。从她一个人拖着行李默默离开医院时，她最希望的不是大家茶余饭后记起她这个人，而是忘记，彻底的忘记。
艾叶在冷风嗖嗖中呆愣了片刻，收回已经变得迷离的视线，她继续慢慢往回走，心情再也没有来时的惬意，心里有一角很不是滋味。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艾叶停下，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心急地接起来，不待她出声，王磊清爽的声音夹带耳边细碎的风声吹进她耳里。
“叶小妞，大晚上不老实呆房里，在哪呢你？”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