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回 溯梦·七 ...
-
与妖族开战的那日，持续干燥的天空终落一场大雪。
断水剑挥舞得决绝，他却不知自己为何拔剑，因何开杀。
冲入耳根的喊杀声沸反盈天，满目风雪似也在叫嚣着毁灭，冥冥无形的巨力牵引着战场中的每个人，他唯有于血河中栖身，再杀出另一片血海。
断水青锋早已被血色尽染，他看不见剑光，只看见身前一具具倒下的尸骸，露出惨绝人寰的惊愕死相，瞪眼向他，眦目欲裂。
而他甚至分不出，那些死于他剑下的，是敌还是我……
死人，遍地皆是死人，每向前一步都会踩住一具尸身，他神情恍惚地被人流冲挤向前，偶尔眼中闪过同门弟子惨死的脸，年轻的道袍掩埋在血流里，他欲唤出死者名字，却发现那一刻自己甚么也记不起。
而更多的尸体，属于妖族的亡者……全是些妇孺老幼……不肯瞑目的死瞳里，皆带生前绝望的恨。
盘旋耳中的声音陡然放大，声声冲撞着意识深处，男人的怒吼，女子的哀呼，老人的求救，幼童的啼哭……
血海里开出森森白骨，天地间下落的红雪，烙入血肉，成为洗之不去的罪孽。
他低头凝望十指鲜血，忽的就握不住手中剑，断水踉跄坠地，发出清脆哀鸣。
回首，昆仑之巅，羲和与望舒仙华大盛，刺破了头顶昏沉欲陷的天，看似仙姿飘渺，他却知道，实则相反，那正是所有兵燹的号角，一切罪恶的根源。
隔目相望，他本应甚么也看不见，然他偏偏清晰记得，月华下女子悲伤哀戚的脸，以及阳炙里男人无动于衷的庄穆。
身后响起厉风，他却丧失知觉，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直至刀锋切开皮肉，撕开早已红透的青衫，疼痛在肩背处炸裂……
那一刻，他想，若一切结束于此，该多好……
===============================================================================
所谓修仙者，斩妖除魔，舍身卫道，方为正途。
是以当夙玉前来恳求他放弃时，被他冷冷狠骂一句“鼠目寸光，妇人之仁”。
女子顿时惨白了脸，连连退后，雾色的裙好似凋零的莲。
“师兄……”女子眸中渐渐泛出水色，神态却是意外的冷静决绝，“为何你永远如此！……”
女子转身离去，倩影与望舒皆化作琼华宫外一抹烟云，而玄霄苍容雪颜，缓缓将羲和攥进掌间。
他以为，女子一步偏差，待得想通领悟，自会回心转意。
他却不知，在那转身时他未追及，之后便再追不到。
缘薄缘浅，惊鸿匆匆。
那一夜，他的玄炎之症再次发作。
痛楚惊扰梦境，他逃离了白雾苍茫的魇，却逃离不了□□所受之焚苦。
眉心痛苦尤剧，那一瓣红梅，如火燎原，泣若滴血。
他蓦然推窗，外界，化雪后的寒风猛地拍打面庞，那样的冷意不足一二，好似望梅止渴。
他紧皱眉宇，抬眼，却见一人立身不远处。
青衫磊磊迎风，双臂交叉胸前，来人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无笑意，“师兄——”
他的手扣住窗棂，渐渐挺直背脊，“你来做什么？”
“师兄……”那人袖手，迟疑一阵。
而后，慢步向他行来，“我来，只为问你一句话……”
他沉默着，“……何话？”
那人带着浮泛笑容，行近，再近……终至窗前。
“师兄，”那人轻声，发问：“你可愿随我走？”
他忽觉心内某处空了……似被人用剑狠狠剖去……
眼前之人，咫尺之间，在静静等待他的答案，对视的眼，目色深重，神容黯淡。唇角那点流连形式的笑，淡而疏懒，他永远只能看见这副不知死活的笑，却永远无法看见那人似有若无的内心……
而这问题，可笑，无稽，简直不算问题。
他沉声，“绝，无，可，能。”双手将窗棂扣得太紧，留下深深指痕。
那人望着他，漠然眼瞳里流过一丝他欲读懂的东西，然而那人又飞快笑起，一笑之后，眼底唯剩凉意。
“意料之中的回答。”那人笑道。
他猛然伸手扣上那人后脑，狠狠拉过，死死吻住。
“……”
青年的呼吸滞在喉间，太过急促，那声音听来仿佛惶惶的惊弓之鸟。
玄霄孤冷的眼中爆发戾气，近似于走火入魔的疯狂，双臂如梏牢般紧锁那人在怀，唇舌夺走了所有气息，异常粗暴。
那双漆黑如夜的瞳，在受制的瞬间缩向体内，随即又渐渐放空，死死盯住玄霄，眸底里逐次倒映出闪烁的影。
唇间愈是用力，那眸中影子便愈浅淡，取而代之的是目光锋利，尖锐如针。
他冷哼一声，唇齿横冲直撞，撬开那人紧合的牙关，直探入内。
腥血蔓延在口中，分不清是谁的，那极苦涩滋味，黏黏泊泊，纠缠于齿，缠绵入喉，囤积于心。
玄霄一面狠命吻住云天青，一面盯着那双沉玉冷眼，黑瞳无波，不危，不惧，有的只是傲然不屈。
俨然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他恼那人薄性薄情，亦恨自己冷血冷心，他此一生从未尝爱，亦不曾生恨，是以他不知爱恨一旦泛滥失控，汹涌竟如洪水猛兽。
心底的忿恨无从发泄，他只得一遍遍撕咬那人的唇，弄至鲜血淋漓，又心疼难抑地温柔舔舐，那人一度用力挣脱，反抗未果后，便自暴自弃的任他摆布。
然黑瞳深处，始终投射出疏远距离，好似在一次又一次的向他嘲讽，不得亲近，不曾拥有。
“天青……”他猛力板过他的脸，逼使那人与己对视，“看着我！”
低沉的喃喃，声如命令，从那贴合紧密的唇间溢出，属于玄霄的冷峻双目，此刻却如焚火绵延，生长在眼底的阴嚣，有着俗世的七情六欲。
偏执，占有，贪愚，爱恨交并——云天青几乎不信，眼前人叫做玄霄。
而那人还在用一如往昔的沉凉腔调，遍遍唤他。
“天青……”
“天青……”
唤入唇里，入耳里，入眼里，入心里。
云天青微微蹙眉，始觉唇际疼痛难当，而那人禁锢在自己腰上的双臂，硬如铁钳，生生欲将自己搂到断气。
他使劲扭头，终于暂逃那人双唇的追讨，“放手！”
“天青，”捉不到他的唇，玄霄索性捧起他的脸来亲吻，“看清我，记得我，不要妄想从我身边逃脱……”
湿润的热气，携带羲和的炎流，缓缓的，吻过眉梢，缠绵眼角，撩拨到耳际，青年奋力侧着头，抿紧的薄唇，愈发弧度无情。
“天青，与我一同，得道成仙，白日飞升，从此逍遥天地，岂不甚好？”
那一刻，玄炎噬体导致狂性大发，脑海中回响的声音，一味盲目地嘶喊着：想要他，留住他……强烈的欲望，炽烈的恨意。
但即便如此，他亦不肯答应随他走，自私的心态，让他始终不愿承认，他爱云天青胜过爱他的登道求仙。
“哈，”那人还真是不论何时都笑得出来，“师兄……执念太过……是成不了仙的……”
那双滴血的红唇一旦开合便忍不住战栗，精致的妖冶，致命的诱惑，仿佛三途河畔的彼岸花，尽绽于那人凉薄的笑颜。
何止，仙殿太虚画他长眉，浮世三千落他细眼，红尘江湖塑他鼻尖，而那欺霜胜雪的肌肤，透着醺醺潮红，情爱，仇恨，欲盖弥彰，熏神染骨。
他终于再寻获住那双唇，与己交换，彼此缠绵至最深处。
天青，他的天青……
尘世百态，苍狗浮云，谁能比他更好，谁能较之更重要……
成仙，入魔，为人，若无他在，甚么都无意思……
只可惜，这个道理，直至许多许多年后，他方彻底悟透。
===============================================================================
吾住西域，君生江南。
羌笛再响，也怨不了杨柳青青，春风一度，亦吹不过玉门关山。
既已相遇，何须相离？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