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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回 尘游·七 ...

  •   父亲准备远行。

      四月,正是江南梅雨季节。

      云天河从后山采回一大筐熟透的青梅,跑到树屋跟前放下,远远瞧见父亲坐在屋檐处,手中竹杖已渐成形。

      男孩跑过去,“爹,让我帮你。”

      父亲睨他一眼,“在你手中已毁去三根,你还想叫老子白辛苦一次?”

      男孩惭愧低头,“我已能掌握好力度……”

      父亲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那柄削磨竹竿的剑,光盈如月,修长剑身浸着淡淡华彩,男孩愣愣望着,出了会神,“爹,这剑可有名字?”

      “这是剑。”父亲这般回答。

      男孩挠挠后脑,“我知道这是剑,我问的是它的名字。”

      父亲道:“人生在世,麻烦诸多,何必执着于名称叫法。你今天叫云天河,明天也可以改叫云阿三,但你还是你。剑也一样,嫌麻烦干脆就叫‘这是剑’,又简单又好记。”

      男孩似懂非懂,“哦……”瞅着剑又发起呆来。

      男人默默以剑刃磨圆竹柄,月剑望舒到他手里竟成削竹杖的工具,若叫太清宗炼知情,只怕便在棺材里,亦要气得跳脚。

      但他尚不知多年以后,膝下男孩会拿这柄剑干出更多荒唐事,行事可笑得,远超今日。

      倘若黄泉阴司里,魂魄尚有灵性,他必会拍案大笑,赞一句,“不愧乃我云天青之子也。”

      而在当下,梅雨萧萧,他能预见的,唯有一条看不清尽头的长路。

      “爹,”男孩拖着腮帮,“你要去哪里?”

      男人咳嗽,停下手里活计,“千里之外,探访一故人。”

      男孩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狐裘将父亲团团裹住,心知他冷得难受,忽觉好生难过,“爹,你的寒疾越来越重了……”

      男人笑笑,“所以倒要赶紧走这一趟。”

      说着,目光萧索,淡淡遥望天地间绵绵细雨,“天河,屋内有些驱寒强体的药,你且收拾出来,放入包袱。”

      男孩答应一声,跑着离去,留下男人独自坐在雨中,掂掂掌间竹杖,已算趁手。

      “梅子黄时雨,故年酒一杯。”

      “南北双飞雁,问君安可归?”

      他轻声,含笑,合上眼睛。

      ===============================================================================

      一江春水向东流,江心处一梭乌篷船,此刻却是逆水而上。

      天上是雨,地面是江,桨橹声中,一人盘膝坐于舟头,身披斗篷雨衣,正望着满目的水色发呆。

      忽闻乌篷里传出剧咳声,穿斗笠的年轻人吓了一跳,赶忙爬起,快步冲入舟内。

      那俯在案头的影子正颤抖着双肩,咳声撕心裂肺,年轻人几步上前,身上滴落的雨水跟着洒了一路。

      “老爷……”

      他想起炉火上的药,蓦的跳将过去,也顾不得烧好没好,连同药渣一起倒出,盛在碗里端过去。

      “老爷……”

      那影子伸手来接,青衫下现出骨瘦如柴的手腕,药到他手里,泼泼洒洒的只剩下一半,待得凑到唇边,摇晃的烛火照亮影子半边脸,年轻人见那人嘴角一丝血沫,不断蜿蜒流过尖利的下巴,模样甚是骇人。

      那人有气无力,好半天方将半碗药汁吞下,又俯首咳了许久,吐得满身是血。

      年轻人早吓得手足冰凉,一颗心跟着那人起伏的咳嗽声起起落落,生怕一口气不顺,那人便此呜呼。

      其实未曾经过多久,但年轻人却觉漫长如寒暑春秋,好不容易听得那人咳声静止,未再响起。他耸耸肩膀,小心地移步挨近。

      “老……”

      方道出一字,眼前青衫瞬动,年轻人猛觉脑门一痛。

      “什么老爷,早就说过,叫我云叔。”

      “云,云叔……”年轻人揉着额头,不住叫痛——没见过哪位病重将死之人,敲人脑袋的手劲还这么大。

      “小李,”男人撑起身子望向舟外,“行至何处了?”

      被唤作小李的年轻人瘪了瘪嘴,“陈州附近。”

      男人皱眉,“陈州……那么路途尚远……”

      小李在一旁坐下,收拾被男人咳嗽时打翻的杯具器皿,案上烛火晃动着男人毫无生气的脸,他偶尔偷瞧几眼。

      “云叔,你身体不好,为何还要匆匆赶路?”

      男人闻言,笑了笑,悠悠道:“只怕再匆忙,亦是赶不及了……夙玉死前吐血三升,我近来每每咳血,已超三升之量,想来挨不过数日……不过我若死了,一了白了,前情旧怨倒都一笔勾销……”苍白的脸上,神情一时恍惚,“只是……会有些死不甘心罢了……”

      小李听不懂他的话,只听懂一个“死”字,顿时神情惊骇,“老……不,云叔,你可别吓我!”

      情急中,一把抓握男人之手,察觉那温度冰得咯人。

      男人却只微笑,神容冷淡,“不必害怕,我若死在外头,你便雇辆车,将我尸身拉回黄山,我家那野小子自会安顿我后事。”

      小李听他句句不详,心内愈发难安,惊得连道:“云叔您千万别有好歹,我这就靠岸,去给您请大夫。”

      男人瞥他一眼,“大夫?哈哈……”遂大笑开怀,虽然小李不明他为何发笑。

      这一笑倒是助长精神,直至深更夜重也未再咳。

      而他们终究还是泊船靠岸,却不为请医,只因男人腹中闹了酒虫。

      小李一连跑过三条街,披了一身雨水,终究怀抱几瓶酒回来,钻入船篷,对上男人黑亮的眼眸。

      他将酒递去,眉宇却是打结,“云叔,你这身体岂可贪杯……”

      男人微笑,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来,小子坐下,与我共饮。”

      小李摇头,“我不饮酒。”

      男人愣道:“以酒为生的人家竟不饮酒?”

      “父亲酿酒却不自饮,也不许我饮,他常说,嗜酒伤身,亦伤心。”

      男人想起那个常年身携酒香上山的老李,原来竟是不饮酒的么?他眼瞳微眯,“你父亲既然把你雇佣给我,这数月里我之吩咐,你便理应照做。”

      “出门时父亲说了,途中云叔若提出不合情理的要求,我可以拒绝。”

      男人被他气得反笑,“你家老子倒算得精——”

      男人薄如纸色的嘴唇向上弯起,小李顿被那一笑晃花了眼,只觉好看得动魄惊心,不由愣愣盯着男人出神。半响,见男人苍白双颊渐渐透出血色,疏淡眉眼亦生出氤氲倦意。

      “云叔,你醉了。”

      男人摇头,“若论酒烈,这还差得远……”

      小李不知此时是该劝该阻,“云叔,你有病在身,自然醉得快些。”

      男人低声笑笑,“醉么?我倒想真醉一次,可惜我这一生都活得太过清醒……”

      他慢慢斟酒,再缓缓饮落,一杯杯下肚,黑眸愈来愈明亮,呼吸却愈来愈重浊。

      直至舟外天光微朗,长夜将尽,小李早已趴在一旁榻上睡熟,男人勉力移至船头,掀开蓬帘。

      江涛隐隐,舟上潮生,暮春的一线凉意,从心底蔓延至手足发梢,男人白了面容,始觉自己当真醉了。

      ===============================================================================

      在玄霄被冰封禁地一刻,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太盛难守,至刚易折。”

      记忆中的赠言者,早已于流光中斑驳得形容不辨,唯记当年三月春风,不断吹拂着命运里无关痛痒的远途。

      当时的自己,带着讥嘲的冷笑离开,而后事证明,盲者不盲,一语成谶。

      那八个字,原封不动的,回以他同样嘲讽的笑意。

      “太盛难守,至刚易折……”

      青年轻念着,顺手将一枚草叶叼在唇边。

      “刚易折,柔易曲。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闻言,他白衣飘飘地回头,见青年仰面相望,眸水深深,“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师兄禀性刚阿,成也如此,败也如此呢。”

      他始终无声,任凭卷云台上的猎风卷吹衣袍。

      彼时他二人方结束一场比试,皆累得全身无力,只言片语之后,一立一卧,彼此对视沉默。

      最后,他慢慢俯身下去,覆住青年,嘴唇微启,似欲触吻青年挺直鼻尖。

      “成败如何,我不在乎。”

      沉沉语风拂面而过,青年挑眉看他,目色轻眯,而终只是悠悠笑起。

      自那夜后,这话头便不曾再提及。

      是以青年一直无缘对玄霄说,未上山之前,他其实亦曾算卦卜命,有个半人半仙的家伙,亦曾送他两句八字。

      那八个字是:太岁忌雨,命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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