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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回 溯梦·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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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白茫茫一片,浓雾障目。
那样尖锐的鸣响,出自剑与剑的交击。
羲和吞吐巨芒,炎火仿佛连那梦境也将焚灭,他听见风中有剑音轻吟,沉婉如歌。
他只能看见自己掌中羲和,却看不见另一柄与己交手的剑……
好大的雾,好烈的风,好重的杀意。
天地寂静,静得叫人窒息,他迷陷在梦里,被层层魇魔吞噬。
而有个声音,回响于迷雾最浓处:
“师兄……”那个声音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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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至此处,他总会幡然惊醒。
羲和横在身侧,睡梦里被他握得死紧。
醒时,察觉眉心一阵灼痛,他以食指揉住,触手是惊人的烫度,好似火烧。
有股炎流直直燃在头颅里,渐渐点燃整个躯干。
痛,痛得万蚁噬心,百虫啃骨,痛楚由内而起,无处发泄,越烧越火,终是生生逼人发狂。
他散发松袍,浸透一身冷汗,踉跄出门,撞翻案上铜镜。
铜镜坠地裂成四半,镜中顿时扭曲了四个自己,四张脸带着相同狰狞的怒意。
下一阵剧痛袭来,仿欲穿破眉心,他扶额,惊见眉间朱砂,红得异常冶艳,宛如含苞欲放的蕾蕊。
他低哼一声,夺门而出。
这是修习玄炎决必经之苦,愈是修至高层,需要忍受的痛苦便愈是强烈。
要以凡人之躯修炼炎火御剑,原本就是不可能。
而逆行倒施的结果,便是接受天罚。
他闯破房门,不料却与一人撞个满怀。
女子急奔如电,那一瞬好似直接摔入他怀中,冰凉的身体不住抖瑟,眼眉发丝间,竟已凝结薄薄霜雪。
冰舞反噬之力,绝不输于玄炎。
他缓缓抬手,落在女子肩头,触碰到的寒意,却使他每一处毛孔都爽快得喧嚣——那样的冷,他渴求已久。
于是,推却的动作顺理成章地,变作无意识的轻搂。
那一刻,他们彼此需要,羲和与望舒,原来,诚然是天造地合。
逐渐缓解的肉身痛楚,却造就两人灵魂愈发彼此依赖,女子埋首在他怀间,神情似散似聚。
“师兄……”她叫他,“师兄……”
好像在梦中,亦有个人这样叫他……
白衣的男子目色苍苍,羲和剑被他攥在掌心,太过用力,即使弧度圆润的剑柄亦在掌间留下刻痕。
女子长发飞在风中,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散乱的青丝,定睛处,他记得那里有一株未放的梅桠。
脑海所想,混混沌沌。
那梅,不知,何时才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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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门前梅香四溢时,又是一年冬。
那年冬天不知为何,雪落得极少,反倒是开出满山寒梅,白的红的,似雪似血。
彼时玄霄的羲和玄炎已练至第九重,剑身沐着熊熊火光,旁人皆是厚棉大袄的过冬,独他一人仿还置身炎夏,一色雪白轻衫,甚是清凉。
外界的寒冷气候舒缓了玄霄体内炎流,冬日里他便不会夜夜惊痛,只是可怜夙玉,寒气蛀体,冬天于她而言就成为变本加厉的煎熬。
女子每每受苦,他便须在一旁以真气助她。
随着修习日深,他二人便如同溺水将亡之人,对方便是仅存的救命浮木,唯有死死抱住,才换得一线生机。
在接过双剑那一瞬,他们便已清楚,剑主宿体,乃是一生的宿命,亦是一世的纠葛。
逃不掉的,那不动如山的,命运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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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个梦境,开始越发频繁地降临。
昆仑山上北风呼啸,在夜里惊醒时,总能听见风声刮过门窗的呜咽。
他沉默睁眼,望向头顶深黑的房梁。
冬风的哭鸣,像极了梦中剑音的交锋。
而梦里那个人,未知无名,永远隐藏在白雾深处,唯有那柄递出的长剑,剑纹如水,泛出青青颜色。
青色……是么……
玄霄忽而冷笑,坐起。
披衣,拿起榻角佩剑,推门一瞬,他以为外面落雪了。
然那并非是雪,此夜与这年冬天里其他夜晚一样,天高云淡,月朗星明。
落的是花,轻盈的,冰冷的,在深夜里无声开谢的白梅花。
听见门响,立身梅树下的人回头转身。
白衣男子眼神孤冷,眉似远山,羲和在他身后,于黯黯夜色中散发红艳的光。
梅树下的人淡笑,“师兄……”
“……你为何在此?”
那人挑眉,貌似不解,“我回来已近两日,师兄不知道么?……”
伤痊愈了?——仿佛太清日前是曾提及此事,但他当时未曾留意,事后更是忘却。
“忘记了。”
那人笑着叹息,“唉唉……果真是无情无义的师兄啊……”
那人叫他,师兄,柔润的口音,言笑的语调,与梦中如出一辙。
他猛地拔剑,羲和发出低吼,击破漫天纷飞白梅。
那人眼中一线怔愣,断水剑越鞘而出,本能接过羲和之招,却似被那剑上灼热炙痛,剑意不免一缩。
玄霄面色冷峻,更不答话,手腕一沉,羲和再劈那人面门。
梅树下的青年方才硬接羲和剑招,此时手臂已微微发麻,他未曾试过羲和,而玄霄眼下剑法又与昔日持掩日时大不同,青年不敢托大,眼瞳一瞬,断水剑身顺迎上羲和剑刃,护住守势。
疾风中,隐约听得玄霄一笑。
青年并不使力,长剑游走在羲和两端,只偶尔轻飘飘一点,卸去羲和生猛攻势。他手中挥剑,神色倒似疏朗,甚至带点漫无的懒意,然而他心内清楚,只守不攻,绝非长久之计。
果不其然,玄霄第五剑出,青年已感吃力。
往昔已非对手,今日玄霄得羲和之助,自己只怕败得更快。
他轻轻叹口气,“师兄啊……”
白衣男子低哼,第六剑紧随其后。
“喂……”风中尽是飞舞的白梅,谢落的未谢的,皆被玄霄一剑震下树梢,“动真格的?我的伤还未好完……”
笑语中,梅雨纷纷。
天地间,好一场白雪……
剑声一颤,断水脱手飞出,直直插在身后一丈处。玄霄攻势却不退,身形紧逼,白衣一瞬盖在青衫之上。
青年连连倒退,背心猛抵上身后树干,撞到伤处,痛得抖了抖眉梢。
面前人却已逼近,不等他反应,伸手扣住他下颌,扬起,吻落。
火热气息扑到面上,同样的攻城掠地,那一瞬他分不清到底是羲和还是玄霄。
“……”
眼前好看的眉耸起,染上惊疑的慌意,那是从未有过的,仓惶。
玄霄静静看着,亲吻的姿势霸道凛冽,不停辗转,不放过那人唇舌一寸,亦不放过那些流过青年黑瞳的神色。
青年牙关反抗般地紧咬,被玄霄不客气地一一闯破,唇舌勾缠,彼此气息深深交错,你来我往,好似又一场攻防之战。
青年一手抵在玄霄肩头,却始终推不开压制在身上的力道,另一手在匆忙间缠绕上玄霄长发,纠缠中,不时拉扯,那微微痛意却使得玄霄益发清醒。
或许是被玄霄身上羲和火焚之气灼痛,青年两道弯刀般的眉皱得极深,玄霄无声静望,望入那双声色凉薄的眼眸里,近在咫尺地,映出自己浅浅身影。
那眼里笼罩烟云,内中究竟,无法看清。
他缓缓伸手,羲和哐当落地,取而代之的,一手搂上青年修长笔挺的腰,另一手轻轻抬起,捧住青年冰凉的脸,触碰一瞬,眼见那双细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那扑簌的涟漪,激荡起内心难言滋味。
唇舌更加用力含吻,而心底里某处角落,蓦然明朗。
原来,如此……
…………
有一瓣梅,坠下枝头,轻荡在风中,徐徐如蝶,慢慢落在他脸颊,被那人指尖拈去。
唇间的痛,背心的痛,忽冷忽热,倒都是源于这个人呢……
青年微微眯眼,头被那人使力托起,不知不觉便后仰成酸硬的弧度,他避过那人深邃探究的视线,直望向上,苍穹无云,有月有星。
如此颜色,竟是与自己名字相衬。
“天青……”
唇分一线,他听见那人叫他。
“天青……”
他忽而叹了口气,“师……”
剩下的话,却被那人再度凑上,深深含住的唇舌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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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情爱,于我毫无意义。/
他记得那人曾如此说。
是以,他不免疑惑,“为何……”
白衣男子微微抬起唇角,好似在笑,眸底冷波一瞬吹散。
“玄霄钟意于谁,并不需要理由。”
“可是,你我皆为男子。”
“俗世礼法,可笑至极,何须在意。”
他看着眼前猖狂自重的男子,无奈地蹙眉,“你不在意,我却在意……”
“你也无须在意……”那人强词夺理地将他压在树上,低沉的唇音贴着面颊,“天青……不要妄想骗我……”
他扬眉,“师兄此言何意?”
那人却不再语,炎热掌心抚过面颊,一点点展平他紧皱的眉心。
沉玉眼瞳内有着暗暗阴影,跳动着寓意不明的火焰,多情的眉眼此刻透露着无情的心迹,那缕青衫,飘渺如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自己怀中散去。
天青……
于心底唤他……
天青……
他的天青……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