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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回 尘游·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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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雨声中,只闻男人一轻叹:
“连你也来了……十二年已矣……”
他眼神漠漠,毫无焦距地散向远方,风中雨雷阵阵,轻易湿发沾衣。
怀中青炉内炭火早熄,男人却似忘了畏冷,只安坐着仿佛入定,直至远方山黛下出现一道人影,男人眼角才缓缓浮现一抹笑意。
来人凭虚御风,足不沾地,背负在身后的两袍大袖迎风飞舞,白眉须发,凛凛如雪。
男人无言遥望,等到来人徐徐行近,他才一推座下椅轮,背转身去。
“雨骤风急,进屋坐罢。”
说着,也不问来人是否同意,男人已摇着吱吱嘎嘎的椅子,慢慢移往树屋。
来人微一踌躇,嘴唇似动了一动,却未发声,只定定跟随男人佝偻身形转入屋内。
“呼哧”一声,灶头窜起火光,门扇被阵风撞开,吹面一股浓烈药香,来人停在门檐下,皱了皱眉——屋内空气,也未免太闷太苦了些。
男人却已径直入屋,把已冷掉的药渣放到灶火上重温,瞥见来人神貌,隐约猜到几分,不觉莞尔苦笑,“抱歉,我禁不住风吹,平日门窗都拿封条堵得甚严,你若闻不惯屋内气味……”
接下来想说甚么,却被一阵猛烈袭来的咳嗽冲散,男人弓下腰,眉目低弯,全身都散发着痛苦的寒意。
来人紧紧望去,见火光下微弱的影子颤抖剧烈,一咳一摇,那扶在轮椅木把上的手此刻攥得死紧,仿佛抓着救命稻草,用力过猛致使五根指节寸寸泛白。
他想,再咳下去,这人只怕连肺也咳出来了——
他蓦然上前,一掌拍上男人脊背,渡入口真气,不料惊觉男人内息紊乱,体内一股威猛寒气胡冲乱撞,早已伤透五脏六腑。
皱紧的眉愈发拧得死了。
男人得他襄助,倒也渐将咳声平顺,他见男人掌心握着一滩血迹,忍不住开口,“云天青……”
那人却只低笑,漫不经心地将掌中血抹去,回首目色淡望,“青阳老儿,十余年过去,你还是这般好心……”
他收掌,撤回真气,男人身躯一抖,缓缓倦在轮椅之上。
“以你现今状况,竟还逞强与他人交手,云天青,你是怕死得还不够快?”
“呼……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何况那几个后生小辈看着讨厌,莫不能眼睁睁叫他们侮辱到老子头上。”
“云天青!……”
看着青阳瞪眼,男人只是淡笑,“如今的琼华,真是愈发不成气候。偷袭暗算,倒也罢了,只是用天女散花对付无辜幼童,未免太过歹毒。”
青阳无语,默默立在对面瞪他,见男人烤着火光的脸苍白无力,唯有那双沉玉眸子,黑得隐隐发光。
他转脸,环顾四周,放眼只见破烂贫瘠的木屋,而后,目光又转至房角处的油伞,定住。
“望舒在此,夙玉人呢?”
男人眉梢挑动一下,“夙玉么……”
随即,又淡淡微笑,“……这么多年过去,琼华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从你二人携望舒出逃之日起,便该有此觉悟,料得今日。”
“哈……”
灶上药炉一阵汽响,药已烧沸,男人取过一只缺了边角的瓷碗,巍巍盛出半碗药汁。
递至唇角,热气蒸腾一瞬遮住男人的脸,那张棱角分明,苍老却依旧英俊的脸。
青阳默默盯视,忽而觉得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青年毫不相似,曾经的眉眼一笑春风,而此刻对坐身前的,即使笑着,亦是寂寂荒凉。
从前意气风发的凛锐,已于岁华烟云中被洗刷褪色……
男人喝药,收碗,推了轮椅到门下,门外雷音滚滚,溜入的风吹袭他一角青衫。
“既想见夙玉,便随我来罢。”
“……去哪里?”
男人回首一笑,“石沉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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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进去之时,他并没有作陪。
老者带着疑惑入内,出来时却必定了然。
他半合着眼,坐在洞口观雨,雨珠如帘,从荒芜九天来,下至沧桑黄泉底,天光朗朗,云垂四野,是灰亦是青。
脑中无端想起,许多旧时片段。
…………
/既如此,夙玉,你可愿随我下山?/
/下山?……呵,说来容易,然而天大地大,何处可为家?/
/何妨,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此一去,你我便再无后路。/
/所以,你需得想清楚……/
/无需再想,我命由我不由天,夙玉早已清楚。/
/好,好个我命由我不由天……/
…………
/天……悬……星……河……这孩子,便唤天河如何?/
/哈……天青天河,不像父子,倒似两兄弟呢。/
/……你不喜欢?/
/不……怎会……/
…………
/那……灵……光……/
/灵光藻玉,来,给你……/
/灵光藻玉……灵光藻玉……我死之后……可否将它与我同葬……/
/……好。/
/天……青……/
/嗯,我在此。/
/你说……终其一生……我是不是……都太傻……/
…………
男人缓缓以掌背遮住双眼,有一瞬觉得黯黯天色亦变得刺目,扎得眸中痛涩。
而在此时,他听闻身后沉沉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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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在案上,对坐两人却均未饮。
“我早该猜到,事态结局不外如此。”
“多年来,倒叫长老费心了。”
“月剑望舒……便且留在你处罢……”
“哦?……”
“我只当未曾见你,今日种种,不过我老头子年迈犯困,生发的黄粱梦而已。”
“……长老,你于我和夙玉恩德极深,可惜云某这一生时日无多,无以为报,只得待到来世,再给你做牛做马罢。”
“哼,免了,此生我已受够你气,来世还想再气我不成,你之‘报答’,青阳敬谢不敏。”
“长老此言甚是刻薄……”
叹口气,男人终是微笑,举起酒樽。
“……多谢你,青阳长老。”
听闻这话,他忽觉有些悲伤,却又不知悲从何来,只得将头摇摇,依稀不对,再又点了两点。
而那一杯酒,亦同样喝得失味。
“天青,”还是旧时称唤,“十二年了,新进弟子一批又一批,却再无一人,肯陪我对弈一局……”老者道:“是以我弃子多年,不想今日见你,竟又手痒起来。”
男人一愣,笑起,唯有这次笑容深及眼底,黑瞳中染上薄薄欢意。
“我记得那书阁上放有棋盘棋子,长年未动,只怕狠积了灰,不过用还是能用的……”
白子黑子,温酒飘香。
男人一手持杯一手拈子,病态的面容总算多出点生气。依稀错眼,仿佛看见的还是当年紫荫花架下,目色卓俊的青年,笑时云淡天青。
青阳放落一子,顿顿。
“想问什么,问罢。”
男人抬眉,神色不见讶然,只有稀微无奈。
“唉……”沉默一阵,“我想知晓,那年后,师兄的情形……”
“你可知,当年昆仑后山的葬剑冢,今已成琼华无人可涉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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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后山之巅,负责看守禁地的,乃是第三十四代净衣弟子。
修道清心,如此年日已是无聊,而负责看守在廖无人烟的禁地外围,生之无趣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年光荏苒,与己相伴的却总是同样的春花秋月,天地一成不变,仿佛连自身也凝滞于岁月里。
想到此处,年轻的弟子不由长叹口气。
身后靠着的依旧是那厚重石门,至他来此便未开启过,他不知内中藏有何种秘密,依稀直觉是禁锢着某种活物——只因流动的空气中,偶尔会蓦降浓厚杀气,一时如冰川森冷,一时如火山炙热。
是妖魔?抑或鬼怪?不然便是青面獠牙的猛兽?——年轻弟子无聊时便好猜测,猜来猜去也没答案。
只在一日夜里,他正倚靠树荫睡得憨熟,猛觉耳根生痛,有甚么剧烈冲撞着耳膜,将他蓦然惊醒。
幕天席地,风卷残云,他惊觉自禁地内中传出的莫名杀气,远胜往昔。
他倏忽向后打滚,急退数丈开外,却仍旧快不过席卷的杀意,风势如刀,瞬间割裂衣袍,擦破脸颊周身。
然而一切只在眨眼,下一刻风浪平息,无人的禁地又恢复往日安宁,仿佛方才杀怒,不过自身梦魇。
唯有一声风中怒吼,回荡在静谧夜空,尤外清晰。
仿佛是一只兽的哀鸣,低沉的,含恨的,字字降音,悲怆恸人。
树野间一阵沙沙风响,年轻弟子跪在原处,默默咀嚼方才所闻。
那……应是一个人名罢……
“云……天……青……”他皱眉,思索不解,“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