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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闻剑旧影泣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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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锦霞遮天,霞光映山雪,山气贯九天。
一番神来之景,两个无暇之人。
空岐山此番之景,若是放在平日,定然叫此二人沉醉其中。
然而此时,无忧大师与林白池却在禅房之中,根本无暇注意外界的变化。如今,只怕是怎样的景致也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
“林施主,你可是当真了解这荧骨墨?”无忧大师看到林白池的反应,心下便已了然他对这荧骨墨并不陌生,然而到底了解到几分,这便不得而知了。
林白池沉吟片刻,缓缓道:“不敢说完全了解,但至少八分总是有的。”
他说完,见无忧大师并无作出反应,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此等妖物,我怎会不知,实不相瞒,当年我的恩师,就是为此所害!”
此言一出,无忧大师不禁微微动容,“阿弥陀佛,贫僧不曾料到林施主竟有如此伤心往事。逝者已去,林施主你……”
林白池打断了无忧大师的话,忙道:“大和尚你今日怎变得如此不像你了?你明知我定不会至今还放不开这种事情。”
无忧大师见他如此,便也就赞许的点了头,“如此甚好,像林施主这般开得开的人,只怕并不多,洒脱在这种时候便是一种幸事啊。”说到此住,他稍稍顿上了一顿,又接着道:“那林施主可是大概明了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白池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但见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满面愁云,又似恼怒之气。
无忧大师见他如此,也不去催促他,只静静等着,等着他快些适应这样的现实。他深知,林白池的心里,此时未必就比他那徒弟舒服多少。
过了许久,林白池才深深叹了一口气,继而不知何故的竟是笑了出来:“大和尚,有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这么些个稀奇古怪的事情被我遇上。”他的笑容中,满满的都是无奈,“我一直以为我欠着莫棋,欠着绮丞这孩子。我这样的人,从那件事情以后,都不晓得沉郁了多久。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后悔,一天到晚都在想,我要怎么补偿他们。于是,当他们要我当绮丞的师傅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想着总算有一个可以补偿他们的办法了。从那之后,我一直都心甘情愿的照顾他,我都觉得,若是我自己的儿子,我怕是都无法像这样好好地照顾……”
话至此,林白池方才那抹无奈的笑早已隐去,口中的怒气,难以遮掩,然而,同时涌出的,还有深深地悲哀。他低头沉吟片刻,继而又说道:“大和尚,我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我是有多愚笨!方才才见到荧骨墨的时候,我还在自责!我还在想莫不是我废了他的武功,他会不会还有一丝存活的可能。我还在想,这样我是不是也算绮丞的杀父仇人了,我甚至还有一瞬间的念头,想干脆在绮丞面前以死谢罪!”
无忧大师闻言,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林白池的肩。
林白池心中繁复的情绪,都在这时候,无可抑制的,爆发出来。他伸手夺过无忧大师手中的纸签:“但现在,现在如此这般,却是算什么?武功全废……为我所害……我就这样背了黑锅,一背背了八年!到最后才发现其实我拯救了他们一家八年!这到底算什么!我当真愚笨的紧,一个武功全废之人,怎会化作,化作这荧骨墨!”
最后一句话,林白池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吐了出来,气氛似乎都凝结了。
无忧大师不知道,林白池是在生气还是难过。他更无从知晓,他是在生谁的气,为谁难过。于是他只能选择沉默,等着林白池做出他自己的决定。
林白池低头沉吟片刻,将手中那纸签翻过,只见上面整整齐齐的书写着:
欲知此中原由,
只消求助烟花三月便是,
吾等等着少帮主寻到我们的那一天。
没有落款,也没有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挑明。就单单的几句话,在此时,用这种语气,配上了荧骨墨,就足以叫林白池身后一阵发凉。
“大和尚,全都告诉绮丞吧。他自己家里的事情,他必须知晓。既然,事情到了眼前这一步,他能不能接受,已经不是他自己可以选择的事情了。”林白池将手中的令牌以及纸签又重新塞回了无忧大师手里,顿了些许,才放开手,似是刚做完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而我,在我想出一个理由之前,一个足以说服我自己,让我觉得即便被骗了八年,痛苦了八年,却依旧值得的理由之前,我还是决定,不去趟这趟浑水了。”
林白池说罢,便推门而出,很快,便整个人,消失在了无忧大师的眼前。
他走的头也不回,没有一丝要停顿的意思,甚是决绝的模样。
无忧大师见状,不禁叹了口气,他知道,他做出如此这般的决绝,只为说服他自己,只是怕自己又做出什么叫他日后后悔的决定。他是当真放不下,他放不下他的徒弟,甚至连那对骗了他,利用了他八年的夫妇也放不下。
屋门大开,寒气当面倾泻而来。
无忧大师眼见早已没了林白池的影子,便想伸手关上房门。但似乎,又有什么事情,叫他伸去关门的手一滞,似是在犹豫什么。
犹豫之中,他不禁想到方才林白池交代的话,于是,心中终于打定了主意。他对着那寒天,轻叹一口气,缓缓道:“莫施主,且进屋吧,屋外寒气重,你才醒来不久,切勿伤了身。”
无忧大师言毕,一直躲在房门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的莫绮丞打了一个激灵,犹豫了些许,还是走了出来。
他清俊的脸上,尚是挂着泪痕。然而无忧大师觉得,有些什么,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对眼前这个孩子,或许只能靠这样一颗心,来支撑他走下去了。
“莫施主,方才贫僧与林施主的对话,你可是都听见了?”将莫绮丞请进屋里,无忧大师为其满上一杯茶,面色慈祥的问道。
莫绮丞没有去接无忧大师递来的茶,只是定定的看着桌面,眉头深锁,似是在回想着什么。过了好些时候,才搭了腔,“听见了,但是,不是很明白。”
无忧大师见状,将那茶碗轻轻放在了莫绮丞面前,起身踱起步来,“莫施主你年纪尚轻,不能理解这荧骨墨,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莫绮丞闻言,抬头看向了无忧大师,“我是不知荧骨墨到底是何等妖物,我也不可能知道这种江湖大忌,但是,但是为什么师傅说我们,我们骗了他八年?为什么说他一边背着黑锅,一边又保护了我们八年?师傅他方才的意思,是不是说我爹并没有被他废去武功?这怎么可能?还有这荧骨墨,什么叫,什么叫他们,他们化成了这,这……”
最后的话,莫绮丞始终没有说出来,无忧大师见状,便伸手制止了他想要努力说出来的话。
莫绮丞在说完这一席话之后,像是吐出了郁结已久的悲伤。若不可闻的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靠在了墙上,似是再也无力说出一句话来。
无忧大师见他如此,只将烟花三月的令牌与那张纸签放在了桌上,淡淡道:“莫施主可将这空岐山当做自己的家,你若愿意,可以一直住在山上。但,你若想要知晓各种原由,便就顺着纸签上的做吧。贫僧真正能帮到施主的讯息,只有一条,那就是,烟花三月,在秋明岛的镜镶湖上,它的主人,叫子桑聊。”
无忧大师语毕,便推门而出。
门外的寒气,倏地灌了进来,然而莫绮丞却没有丝毫反应。寒风吹得木门“吱吱”作响,掩盖了屋内人,极端隐忍的抽泣。
第二天清晨,无忧大师便发现莫绮丞下了山。
与其一同消失的,只有那张纸签,以及烟花三月的令牌,别无他物。
空岐山位于澧国西南部,而秋明岛,却在东边。
无论走那条路,都会路过莫绮丞的家,那早已人去楼空的天云帮。
莫绮丞不愿去看,更不敢去看,自从听闻自己爹爹是化作了那纸签上的墨之后,他便不敢想象,那日,在他回家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真当他经过的时候,他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了。
那日,他刚踏入天云帮大门,便目睹了满门惨案。
正堂之上,血,早已积的漫出了门槛。
他疯狂的翻找,想要找到他父母的尸体,然而直到浑身浴血,直到被抽空了力气,还是没有丝毫的线索。
于是,他只得怀着满腔来不及爆发的痛苦,在后山,仅用了一夜,就的挖了大大小小一百三十个坑,来安葬这些死去的帮众。
那天,他没有进食,也没有入睡,待他填起了最后一个墓时,霞光,早已铺天盖地的来了。
他本抱着一丝的希望,想着自己的父母会不会正在哪里养伤。
然而,当他回到没有尸体的正堂时,他看到了一段香木。
这段香木,乍一看,平淡无奇,为一根褐色的细绳所系。那段细绳很短,绕成一个环,连手腕都塞不进。
莫绮丞走上前去,他早已记不得个中细节,他只记得待他看清那段香木之后,那天打雷劈般的眩晕,以及脑中的刹那空白。
莫绮丞知道,那是他母亲的香木。
即便他离家八年,这段香木的样子,他还是记得真切。她母亲视之如生命的东西。
那段细绳,是陷进他母亲颈项上的皮肤里的。
莫绮丞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但仅从他母亲把这块香木,硬生生的缝在了颈项上,他就知道,这东西对他的母亲有多重要。
所以,不论发生什么,她不会丢下这个东西。
更何况,若是有人能从他母亲的脖子上削下这块香木,那刀锋一偏,便可取之性命。
他母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武功尽失的父亲?
从那一刻,莫绮丞心中最后的希冀,也破灭的一干二净。
随后,他怀着满腔的悲愤,无助,心痛,以及绝望,不眠不休的去找他的师傅。
那时候的记忆,一直都是模糊的。
现在他想来,反倒觉得羡慕。
那时候,巨大的打击,叫他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都记不真切。胸中满溢的痛苦,也似乎隔了一层纱,朦胧,委婉。即便在那里,却不用如现今一般,一丝不漏的戳进心房。
那时候,至少还有师傅……
莫绮丞一想到师父,内心中本有些许麻木的痛苦,又加上了复杂的情感。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事情,可以叫一直如父亲一般的师傅在这种时候不管他。
情不自禁的,莫绮丞手中握紧了那块烟花三月的令牌。
“你,你是,你是少帮主?”
不知不觉中,莫绮丞已经踏入了空无一人的天云帮。然而不知何处,突然想起了一个惊讶的女声,叫莫绮丞突然间,便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只见后堂里走出了一个身着蓝衫的少女。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长的甚是娇小,长发被俏皮的盘起,用彩带缠的整整齐齐。她并不漂亮,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容貌,但是从声音到举止,无不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
莫绮丞看见那女子先是一愣,继而,慢慢地忆起了她是何人,“你是,你是姚叔叔的女儿?你是师婉?”
那女子见莫绮丞还记得她,心下一阵欣喜,但瞬间又化作乌有。本来强耐着恐惧的她,走到莫绮丞面前便大哭起来,“少帮主,爹爹他们,他们都……我,我以后该怎么办,少帮主,现在是你做这天云帮的主了对吗?那,那师婉以后,以后可以跟着你吗?”
莫绮丞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要承担着这样的责任。
天云帮,一直以来在他心里只是作为一个家,他从来没有像现今这般,将他作为一个责任。不由得,莫绮丞心中一直以来的压抑,似乎化作了一股升腾的热气。
他想要报仇,他想要重振天云帮,无论有多难,多危险,他要帮他爹娘,好好地尽这个责任。
“那是当然的,师婉你以后跟着我便是,有朝一日,我莫绮丞一定会为这后山的前辈们报仇,一定叫着天云帮再度辉煌起来,你莫怕,天云帮一直都是你的家。”莫绮丞看着眼前的女子哭的歇斯底里,手足无措,只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着自认为可以安慰她的话,待莫绮丞说完这番话,脸已莫名其妙涨得通红。
过了许久,姚师婉终于平静了下来,梨花带雨的样子甚是叫人怜惜。她向莫绮丞问道:“那少帮主,我们之后怎么办?是呆在这里,还是……”
莫绮丞闻言,回应道:“我们立刻启程去秋明岛,镜镶湖。”
“镜镶湖?那是什么地方?”姚师婉不解的问。
莫绮丞闻言,回头报以一个微笑,“帮我们报仇的地方。”
姚师婉从未见过如此的莫绮丞,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莫绮丞像是抹上了一层光晕,突然变得意外的柔和。不禁脸上一红,连忙撇过头去:“好,好自然全听少帮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