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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室内一静。

      此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点命令口吻,让人不得不心生怀疑,因此一众蜀山弟子虽碍于身份及有长辈在场不好开口说什么,都互相偷眼看向紫萱或清微前掌门,眉宇间或凝重或沉思或担忧或惶恐或郁结,偶尔瞥到景天的时候,飞快的掠过,隐有悯恻不安。

      景天的一番话听在众人耳中虽各有意味,但里头蕴含的深切情感多多少少都能体会到,那不顾一切的偏执与不甘不瞑的疯狂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不管对此如何看法,到底存了几分入心。而当日紫萱与徐长卿的三世情缘亦是众所周知,纠葛是非情缘难解,如今,他们这些旁观者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有什么办法?”半日,景天哑着嗓音开口。

      紫萱微微抬眼,一扫殿内众人神色,冷声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你若不信便算了。”停了一停,似又想到什么,又缓了许多,低低一叹,“女娲一族自有道法护身,况且我不过是做我该做的事罢了,若是徐长卿无事,当日之誓紫萱终生不忘,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似有许多心事堆积上来,沉沉郁郁,分毫不露,却丝丝刻骨,无法忽视。

      她这般说法,不用说人精景天清微等几个,就连其他蜀山弟子亦觉里头别有内情,但眼下却不好询问,只能咽下,纷纷用眼去看景天。

      这种时候,貌似只有景天来问比较妥当吧。

      不料景天身子一震,脸色顿变,急急跨前数步,就掐住紫萱的手腕,厉声喝道,“不行!不能用青儿来换!白豆腐他不会允许的,我也不会允许!”

      紫萱没好气撇撇嘴,“少胡说八道,青儿是我女儿,我自然不会拿她性命开玩笑。”凝滞的目光一霎就带了几分温和,知道自己垂眸看向青儿的那幕被景天误会了,心下又喜又叹又悲又痛又惊又哀,她知道景天如此担心青儿是什么缘故,所以有些欢喜,但更多的是复杂难辨的凄然。

      良久良久,才抬头,定定看着景天,“……你放心。”这句来得太过莫名其妙,景天不由一怔,“什么?”紫萱微微一笑,敛尽所有表情,沉声道,“是不是所有骗来的,抢来的,偷来的,哄来的……都必须要还。”

      语意不明并无询问之意,一字一顿,倒透出几分明澈哀愁,好像在说服自己一般,亦似把浓重极深堆得不知数数几层的某种东西掀开一般,一霎间,就连风声也显得太过悲凉,寂静满室,压得人也喘不过气来。

      “是。”过了良久良久,景天抬头,正色敛容认真诚恳的点点头,应了一声。

      紫萱微微一笑,眼角边一瞬映着阳光晶莹夺目的璀璨,忽一转身,浮光掠过,再无人看清到底那滴泪是否曾经存在过。“你们出去吧,徐长卿,我会救他的。”说着,再也不顾其余人,把青儿放在徐长卿的胸口处,十指翻飞,一缕紫兰色的光痕随着她指尖轻点而挥洒开去,深深浅浅,离离漫漫,若隐若现,口中也喃喃念着某种咒语,空间有些扭曲。光影忽深忽暗,分分寸寸,投射出几分古怪的颜色。

      知道她在施法,清微朝其他人颌首,于是众人立即快速不发出任何声响的鱼贯而出,不管任何理由,眼下他们只能信任紫萱了。

      殿外,山风冷峭,晴空万里无云,绿木簌簌,浅金光影在建筑与山木间缱绻流转,一痕一痕刻下各种阴影,将入秋的时节,带了几分寒意,景天的身子一直都冰凉难以捂暖,所以只是静静站着,任山风把衣衫吹得哗哗,透出削瘦的身影。

      “紫萱姑娘她……你们……掌门能救回来吧。”常胤走了过来,站在景天面前,微微侧身为他挡去微凉的山风,眉宇紧蹙,有些担忧亦有些悲苦。数日不见,憔悴许多。

      他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景天却立即就听明白了,脸上一红,顿了一顿才点头,“我想应该没事的,毕竟紫萱的身份来历不凡,有些压箱的法术也不定,我们就多点信任她吧。”他其实很明白,紫萱这次当真不同了,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自那时之后,他第一次从紫萱口中听到“徐长卿”三字,惯来都是亲昵叫着“长卿”的人,为何会改了称呼,此事在心底一掠,不敢深想下去。

      同是修道之人,自然知道施法驱符结阵练气养神各有法门不能统而概之,因此更不能确定紫萱徐长卿二人何时能施法结束,蜀山锁妖塔异变一事尚未解决,因此匆匆说了几句话后,常胤便与清微等赶去锁妖塔那头查探了,其余弟子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仅仅留下几名弟子在旁守候,反正大殿门口有警示钟,待事毕,再过来也是很快。

      突然感觉眼前阴影一深,景天抬眼看去,一个蜀山弟子站在他面前,挠着头,有些尴尬亦有些无措与纠结窘迫,漆黑的眼眸定定的看着他,不由好奇,“有事?”按说蜀山弟子们对他感观不太好——虽然是他刻意为之,到底性情之故他惯来随心所欲与蜀山的清冷淡情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又使些手段磨砺他们,因此明知景天身份特殊,亦对他少有言语。

      所以这一幕倒显得格外侧目了。

      “这个……是我从掌门房里捡到的,因为我负责打扫卫生,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问题,但……你看看吧。”那人不善言辞,更不知对这样的事抱何种态度,脸色一僵,急急把一封信往景天手上一塞,末了又添了句,“这是掌门失踪后我才找到的。”

      因此不是他有心八卦啊。

      一封信,雪白轻薄,只有在最末了右下端写了两个小楷:景天。不知是谁人手笔,信纸又轻又软,却不知是何种材料,非纸非绢,滑腻柔软,触手冰凉。

      见景天默然不语只是不住翻来覆去看着那封信,那人摸摸鼻子又开口,“如果,如果真要拿命来换,用我命换吧,我叫常珞,常字辈,璎珞的珞。”抬起头,坚定执着看着景天。

      景天默然垂眸半晌,摇摇头,屈指就朝那人额前敲去,“……笨蛋。”一颗心不知怎的呆了一呆,有些痛有些木,转身便走。有些事不是你愿意付出就能有代价回报,这件事起初他不过是猜测而已,现在,大概可以明了。

      这件事,是冲他而来。

      茂茂,必平,接下来是白豆腐吗?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挽回,至少,白豆腐还活着,以后,也能好好的活着,这就够了,其他,大概他把所有的都丢出去,也就差不多了吧。横竖他习惯了生死,也早知命不久矣,心底沉浸深处那抹与神魔拼出来的狰狞杀意,宛如最锐利的锋刀,纵隔了遥远的时空,亦透出血腥狠戾。再温和的人,再无所谓的人,再无所顾忌的人,一旦触到底线,亦如修罗。

      三日后,紫萱惨白着一张脸扶着门慢慢的走出来,一众人都期盼而祈求的看着她,见她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总算松口气,发出阵阵激动喧喊,狂喜不已,甚至还有泪流满面的。还是清微看出紫萱脸色不好,神气精力亦几乎透支,站也站不稳,忙让人带她去客房休息。紫萱点点头,有气无力交代一句,“你们别进去,时间还不够。”

      “为何?”不懂讶然问道。

      紫萱白眼一翻,冷哼,“不想死就进去。”言罢,朝景天招招手,示意他带自己去休息打坐恢复精力。

      众人不解,却隐隐察觉到其中有异,且虽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发现殿内那股弥漫不散的冰冷戾气,血腥浓郁,却带几分温和。难道是法术之故?心中各有所猜,亦不敢去问紫萱。

      好在蜀山之人都是清淡性子,对她这般孤僻也不为意,况且她还刚刚尽全力为徐长卿续命,自然是感激再三,于是按照日常行事,就连景天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带她到客房休息,见她沾枕即睡,心下亦感觉复杂,有些苦涩,更多的是释然。

      月色宁静,星子点点,群山陡峭树木婆娑在月色下起伏不定,暗绿,藏青,褚蓝,葛绿,蓝紫,灰黑,层层叠叠铺开,流华氤氲中,透出温和而清澈的光影,当真是月凉如水,夜凉如水。景天斜斜靠在山顶一处石崖边,似仰头望月,亦似沉思什么,只是月色淡淡,就连表情也没有。

      突然听到一阵轻微衣摆声,以为是蜀山弟子过来,他多日不曾舒服睡过,大家都有些担心,于是头也不回道,“我迟点就去睡了,你们不用担心,都回去吧。”半日不见有答,偏头一看,是紫萱。

      溶溶月色,银丝曳地,如霜披华,人如冰雪,眼眸清淡,幽雅中带了几分宁和,淡淡笑意若有似无——不由怔了一怔,此景此时,仿佛哪里曾经见过,一句话不由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话音刚落,景天也回过神来,忙忙起身,“抱歉,我……”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竟然说出这样没头脑的话来,明明算是熟人,同行同伴多年,还有那隐隐的纠葛情愫,挠挠发,尴尬非常。

      紫萱静静的看着景天,眼底神色翻覆,三分哀戚三分惊诧三分怆然,还有一分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辨不清分不明的复杂情愫,良久良久,轻轻一叹,“你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景天“啊”了声,被她这句话弄得更加不着头脑,怎么紫萱反而如此坦然呢?

      紫萱缓步走上前,一步一字,低声开口,“我虽不曾有幸与神将天蓬会面,却曾经见过你,上一世的你,龙阳太子,那时,你对我说过一句话,紫萱,一直不忘。”喉音低沉,似压了什么,明明带着笑意,却沁出几分苦涩。

      龙阳。

      龙阳太子……林业平……

      “那时,我说要带走业平,我会爱上他,你说,好啊,你带他走吧,因为……”

      “我只要他活着,哪怕是伤心,哪怕是痛苦,哪怕是哀恸,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景天脸色苍白,喃喃接过话来,语音轻快,头脑混混沌沌,眼前朦朦胧胧,似乎有什么沉浸在这片漆黑夜雾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颗心骤然乱成一团。

      夜虫低鸣,枝叶簌簌,山间爬虫沙沙微响,哪怕是低得差不多是气音的吐字也在这样夜里格外清晰,紫萱脸色一变,“你都记起了?”

      “什么?”景天抬头,双眼亮得慑人,紫萱低低一叹,上前一步,双手疾点,快速挥出几道光痕道印,将手掌阖在景天的眼睛上,“我以为有了青儿留芳就会属于我,可是,我忘了,原来骗来的抢来的终归不属于自己,哪怕使尽手段,真心也不能靠抢靠骗……所以最后我唯一能带走的是青儿,他说过要与你同生共死,他说过不会抛开你,可是为何偏偏就要抛下我呢……我本该恨你的,可偏偏又恨不了,当日是你救了我,如今,我把留芳的东西还给他,一命换一命,够了吧……”

      她低低说着,景天只觉眼前光怪陆离,明明是站在蜀山之巅,重重叠叠浓雾笼罩下来,却偏偏看见云霞卷舒,倦鸟归返,山峰夹道处,堆积着层层断肢残躯,血腥沥沥,断草枯木,残破旌旗低悬,死马断刃丢得到处都是,入骨血痕腥臭不必靠近就能嗅到——宛如腥血的修罗道场,正是对峙多日的战场荒地。

      那个时候,他披着一身战甲,握着的长刀早就破损不堪,夹着腥而臭的血臂紧紧抱着那个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人,身后隐隐有谁在哭喊,却不敢回头。

      他说,我要陪着你,生也好,死也好,都会陪着你。疏朗的眉,浅浅笑着,伸手拧着他的腮,气他把他丢给她,却下不了手,咬着牙,睫羽低垂,偏偏把他抱得紧紧,在她面前,坚定说着。

      我不要一个人活下去。欠你的,我会还,下辈子还,再不然,下下辈子也会还,但是,我不能跟你走,你带青儿走吧。

      他说,龙阳,下辈子陪我一起还债吧。

      然后他听到自己回答:好,我陪你。

      手掌下的眼睫微微一颤,紫萱默默收回手,只觉那双眼沉静许多,宛如抹去灰尘的明珠,流转着光华,沁人心扉,温暖入心。只是三分关怀中夹了七分苍凉苦恸,心下亦是一痛,敛容正色道,“该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也是时候走了,日后,若是有缘与我女娲后裔一族相遇,还请照拂一二。”

      “我会的,好歹青儿也是白豆腐的女儿,看在你们的份上,我当然会照顾。”景天点头,说了一句再诚实不过的大白话。这句话当然引来紫萱一个白眼。不过,看在他这般大方坦然份上,也就算了。

      静了片刻,两人一同走回山顶那边,紫萱微微一笑,“欠我的,你们已经还清了,以后,再见。”

      此生,永不相见。

      “那……保重。”景天挑挑唇角,当做一笑,可偏偏笑不达眼底。

      请好好保重自己,归隐也好,逍遥天地间也罢,不论如何,也该好好保重自己,否则他会担心的,白豆腐也会担心的,虽然知道身为女娲后裔不会如此轻易出事,到底心有些担忧,只是他不好说其他。

      紫萱微微点头,转身飘然离去,不再多说一句话,风中隐隐传来一句,“由始至终,我爱的只是留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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