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雨凌散人

7、雨夜雷鸣

　　果然福伯说的没错，到了晚间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夏季的雨多伴着雷电。季宁生不知何故特别怕打雷，连晚饭也没出来吃，众人寻了半日，终于在内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他，小小的一个人蜷缩着。
　　刘三夫人过来相劝：“宁生，快起来，不吃晚饭，夜间会肚饿的。”
　　季宁生依旧双手抱膝瑟瑟发抖，说话间牙齿都在打颤，“娘，你让外面不要打，打雷了。我，我好怕。”
　　说话间，便有一个响雷打在窗外，照得一室瞬间明亮，季宁生再也忍不住，一把扑到身旁林越安的怀里，止不住又哭又喊，声音既尖又利，在雨夜听来分外凄厉，“越安哥，快让雷停下来，快点！”
　　雨夜打雷，岂是人说停就停的，林越安只能双手抚着他的背，轻声哄道：“不怕，不怕，马上就停了，越安哥帮你把耳朵捂上，就什么都听不到了。”说着就用双手罩住了季宁生的耳朵。
　　刘三夫人见他着实怕得紧，刚刚那一声哭喊更是让人心间上一颤，心里明白季宁生不比寻常孩子，八岁时心智才开，或许会比寻常孩子更怕打雷。于是命人关紧门窗，又让林越安陪着他躲进蚊帐之内。
　　一直过了一个时辰，雷鸣声才渐渐止住，只是瓢泼大雨还在继续。
　　“不怕了，不打雷了。”林越安将怀里的季宁生轻轻拉出，吁了一口气。
　　季宁生兀自满脸泪痕，止不住地打嗝，“嗯，嗯，我，我不怕。我讨厌下雨。”
　　林越安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季宁生脸上的泪水和汗水，道：“其实，下雨天也是很有意思的的，宁生，你想想看，在闷热的夏夜，雨滴砸在窗外宽大的芭蕉叶上，听着就像鼓声，会不会睡得很安心？”
　　季宁生看着林越安想了一会儿，不甘愿地承认：“那个，我并不是很讨厌下雨啊，我很想下雨天的时候光着脚在外面跑，但是我是怕打雷。”
　　林越安揪揪他的耳朵，问：“说，上次是不是一个人跑到外面淋雨才伤风的？”
　　季宁生立马躺到自己的枕头上，戳戳林越安的手臂，“你听，真的有鼓声哎？”
　　“嗯，有，好听么？”
　　“好听。”
　　两个年少不知愁的男孩子肩并肩躺在一起，毯子下的手松松地握着，他们在听下雨的声音。不管今后如何，最起码此刻他们曾经携手而眠，两小无猜过。
　　第二日天已放晴，园子里的花花草草虽然被狂风暴雨席卷得东倒西歪，但全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碧绿的叶子上挂着的不知是雨珠还是露珠。季宁生昨晚未吃饭，早已经饥肠辘辘，连喝了三碗薏米粥还伸手去拿白煮蛋。
　　“越安哥，帮我剥个蛋。”说完便将右手中的一个鸡蛋递给林越安，自己又用左手去拿另一个。
　　“别贪食，到时候腹胀的又是你。”林越安口中斥责，手上却早已接过了那个温热的鸡蛋，在桌沿磕了一下后便动手剥了起来，剥完之后又将干净完整的蛋放回季宁生的碗里。
　　季宁生吃鸡蛋时，喜欢先把蛋白吃光，然后再吃蛋黄，从不将两者混食。而林越安只喜蛋白，对有些腥味的蛋黄向来敬而远之，但是他幼时家中遭逢巨变，知道每样东西都来之不易，所以吃鸡蛋时，总是皱着眉连蛋黄一起吃掉。季宁生就专门把蛋白挑出来夹给林越安，而自己只吃蛋黄。
　　吃过早饭不到半个时辰，先生就会过来了，季宁生趁这个当口，便撺掇着林越安一起在府中的花园里逮蛐蛐。
　　林越安是由寡母含辛茹苦拉扯长大的，对母亲极是孝顺，一心想考个功名让母亲一尝所愿，自是不理会这些孩子的把戏，立马就严词拒绝了，顺便督促季宁生一起拿书出来诵读，正所谓温故而知新。
　　季宁生自从八岁生日那天心智开了之后，便展现出了自己天资聪颖的一面，有过目不忘之识，却可能因为家中没有一个严父教导，所以为人有些懒散，而且和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一样，性子有些皮，但是身旁有一个从不闯祸的林越安看着，也倒还好。
　　先生讲过课后，季宁生就夹着书到花园里，靠在亭子的栏杆上看池塘里面的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而林越安则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看书。
　　偶尔季宁生会说一两句诸如那条鱼好漂亮，我想给他起个名字，你说叫什么好这样的闲话。林越安听了就放下书，认真思量一会儿，回答：“庄子曾云：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不如就叫他鱼乐吧。”
　　季宁生闻言便趴在栏杆上不停喊：“鱼乐，鱼乐，过来。”嚷得一群锦鲤一哄而散。
　　虽然昨晚的雨很大，但是夏天闷热，那场雨所带来的一丝凉爽很快就被暑气给褪去了，更何况午后无风，蒸笼一般的房间根本就待不牢。季宁生便从屋内搬了两张小藤椅和林越安一起躲在芭蕉叶子底下乘凉，手中还拿了一把蒲扇，狗腿兮兮地帮越安哥摇扇子。
　　“热不热？不热了吧，我的这个是宝扇，扇出来的风非同寻常。”
　　林越安看季宁生上身脱得只剩下一件小褂，两只莲藕般的手臂露在外面，满脑门子的汗，便夺过他手里的扇子，对他道：“你睡下吧，我来帮你扇。”
　　季宁生自是不肯，“那我们两个人都不要扇了，你困不困？我想听故事，你会不会讲故事？铜钱可会讲故事啦，像什么耗子精啦，蟒蛇精啦，扇子精啦，喏，我这把就是铜钱给我的宝扇。你知不知道蟒蛇精有多吓人，喝，眼睛就像两个门前挂的红灯笼那样大，全身像石头那样硬。”
　　林越安年纪稍长一些，知道这些都是铜钱编出来骗骗季宁生的，但是看季宁生一副认真的模样，便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嗯，真吓人，宁生晚上可要当心别遇到蟒蛇精。”
　　季宁生听了这些故事之后便吓得晚上睡觉都要蒙着头，但是在林越安面前他是不肯露怯的，“我才不怕，铜钱说我有真龙护体，这些妖魔鬼怪看到我就会口吐白沫。他们要是敢在我面前出现，我保管教他们有去无回！”
　　林越安用被井水浸过的帕子擦擦季宁生汗淋淋的脑门，难得地夸奖道：“宁生真厉害。”
　　季宁生眯着眼睛笑，又拿起扇子替林越安扇了几下，才躺好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