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雨凌散人

3、端午

　　回去之后，季老爷自然是心情畅快，原来自己的小儿子既不笨也不傻啊，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大智若愚，对，大智若愚。而且自己还顺带着白捡了一个小伴读，虽然少不了要供他吃，供他穿，但是月钱省了啊。
　　当天宴请的宾客并不多，当大家看见虽然谈不上古灵精怪，但是明显眼神清澈，举止得体的季宁生时，无不大吃一惊。呦，小笨孩子开窍了啊。
　　季老爷举着酒杯，拉着小儿子的手说：“今日是犬子的八岁生辰，各位能来捧场，季某很是荣幸。下面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季老爷用称得上慈爱的目光望着季宁生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接下去道：“季宁生，我的第三个儿子，大器晚成。以后终于不用我再这么劳心劳力照看他了。宁生，给各位叔叔伯伯说些应景的吉祥话吧。”
　　大家都凝声屏气地看着季宁生一闭一合的嘴唇，最后还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
　　季老爷面对这个不仅面容和自己酷肖，更是自己未来护身符的小儿子，心绪有点说不出的复杂，他是唯一一个自己用心照看的儿子，只有在他身上，才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归属感和亲近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认定，这的的确确是自己一脉相承的骨血，那感觉相当奇妙。
　　生日过后，季老爷就赶回城里去了，但是宅子里依然沉浸在昨晚的喜庆里，季宁生的生母刘央得知季宁生的“苏醒”后，激动地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眼睛都睁不开，可是脸上的笑意敛都敛不住。奶娘一直是把季宁生当成自己孩子来照看的，对有些木讷但是长相招人的季宁生一向是又爱又怜。这两个在府里举重若轻的女人，带着整个府里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萧一杆本名叫萧若，因为文采斐然所以大家都叫他萧一杆，就是时运不济，屡屡落第。虽然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教授的学生智力很有些问题，但也恪守先生的职责，尽心尽力地教导他，只是心里难免有些顾影自怜的伤感。现在突然有了两个机敏聪慧的弟子，自然是喜上眉梢。虽然都盛传季家之人骄纵跋扈，无恶不作，但是年幼的季家三少似乎还是很知书达理的，一点没有大户人家惯有的骄奢之气，而且偶然间的孩子稚气也很让人怜惜。再说另一个学生林越安，虽然是出身贫寒，但是待人接物进退有理，少年老成，他日绝非池中之物。
　　“先生，今天是端午，娘说让你带几个粽子回家去。”季宁生规规矩矩地站在萧若身旁，低着头恭敬地说。
　　萧若兴致一来，问：“那宁生知道为什么端午要吃粽子么？”萧若看着季宁生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想到他两个月前才能像平常孩子一样开口说话，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也许太难了一些。
　　一旁收拾文房四宝的林越安笑着回答：“先生，这是因为当年的楚国三闾大夫屈原葬身汨罗江，百姓们又怕江河里的鱼吃掉他的身体，就纷纷回家拿来米团投入江中，以免鱼虾糟蹋屈原的尸体，后来就成了吃粽子的习俗。”
　　季宁生在一旁抚掌，很开心地接下去道：“学生也知道屈原，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疆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
　　一席话说得身边的两个人俱是一愣，按理说季宁生应该没看过《史记》才对。
　　“大家怎么都知道鱼喜欢吃米团一样的粽子呢？说不定他们更喜欢吃鸡呢？我就最喜欢鸡。”季宁生歪着头似乎很是不解。
　　萧若被他流露出的童真童趣逗得开怀大笑，轻轻拍拍他的背说：“原来宁生喜欢吃鸡啊，那下次到先生家让师母做脆皮鸡给你吃吧。”
　　林越安也微弯着眼睛笑，指出他的错误：“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唉，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下次我再讲给你听吧。”
　　萧若目光中似有暖意，望着季宁生，却是对林越安摆摆手说：“留一颗赤子之心未尝不好。”
　　林越安似懂非懂，却还是点点头，季宁生拉住他的手，说：“今天厨房又做了板栗烧鸡，我还让王妈做了你喜欢的灯影牛肉，高不高兴？”
　　整个季府的人包括林越安自己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季宁生就对他这么好，虽然林越安算起来只是个下人，但是季宁生总是越安哥长越安哥短的叫，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也不忘送给林越安一份，就连晚上睡觉也喜欢缠着林越安。
　　季宁生的生母，刘央本来就是个丫鬟，后来虽然做了妾室，却只生下一个女儿，所以一直以来都对季老爷和季夫人感到十分愧疚，为人本分到懦弱的地步。后来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也算是对得起季刘两家，更对得起自己了，谁不想老有所依呢。后来又发现季宁生是个智力缺损的孩子，所幸季老爷不嫌弃，她自己倒是很恨自己不争气，对这个苦命的孩子却是怜悯的。现在季宁生突然聪明了起来，自然是对他百依百顺。而且作为一个迷信运动的忠实爱好者，刘央还一直坚定不移地把林越安看做是自己儿子的福星，她非常愿意看着两人交好。当知道林越安的身世之后，还瞒着季老爷私自把林越安的母亲接到了府里来住，顺便做些不怎么累的活，每个月也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拨一些给她，打算让她存起来，等过几年林越安上京赶考，就不用担心路费的问题了。
　　端午时节，天气闷热，季宁生却还是喜爱整个人团起来贴着林越安一起睡。
　　“越安哥，好热，有蚊子，你帮我挠挠。”季宁生使劲地挠着背，一个劲地哼哼。
　　林越安翻过身，让季宁生趴好，伸手在他后背慢慢地抓了起来。
　　季宁生被挠得很舒服，把脑袋拱到林越安的胸前，迷迷糊糊地说：“越安哥，你身上有艾草的味道，真好闻。”
　　林越安摸摸他才留到肩膀的短发，回答：“是我娘做的香包，可以驱蚊的，你喜欢么？送给你吧。”
　　季宁生伸手在他腰间摸索，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给我看看，在哪儿呢？”
　　林越安拍了一下季宁生不安分的手，从脖子上解下挂了不久的香包，递到他手中。
　　季宁生拿到香包，放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笑嘻嘻地说：“好香。闻了想睡觉。”
　　“那就睡吧，我帮你再挠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