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雨凌散人

2、相逢

　　季宁生七岁之后，眉眼渐渐长开，身形也瘦了下来，活生生又一个季老爷。滴溜溜的一双吊梢眼，唇红齿白，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动作迟缓，连张个嘴都要奶娘催半日。
　　季宁生八岁生日这天，先生给他放了假，府里大家都在忙乎着今晚的饭菜和宴请的宾客。谁也没有看见平时老老实实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的季宁生竟然磨磨蹭蹭地往外边去了。
　　季宁生走出府之后不到几步，就被一大群的小男孩给拦住了。这附近都是寻常农户，父母们要下地干活，男孩子没人管，都野惯了，头一回见到这么一个衣着华丽，脸孔干净的小孩儿，自然好奇。
　　带头的一个问：“你是谁啊？”
　　季宁生缩手缩脚，低着头回答：“饿。”
　　一群皮实孩子哄堂大笑，三三两两地说：“这问他叫什么名字呢，他怎么说饿啊。真是饿傻了。”
　　“喂，你怎么在这儿晃呢，你爹你娘呢？”
　　季宁生仰起脸，还是用那么一个平板的腔调回答：“饿。”
　　大家现在是肯定了，这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孩是个长得蛮不错的傻子。于是便一哄而散了，撇下季宁生在旁边，自顾自地玩了起来。季宁生挨到他们身边，也不说话，就是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们奔来跑去地瞎闹。
　　领头的小男孩看他可怜，便说：“你们看，他像不像我们村上的林越安啊，都不声不响的，要不我们把他送到林越安那儿吧？省得他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不舒服。”
　　紧接着，季宁生就被一双脏兮兮、潮乎乎的爪子给牵到林越安跟前了。
　　“林越安，林越安，你快出来。”领头的在他家外边喊。
　　不一会儿，一个和季宁生年纪相仿的小男生就皱着眉出来了，不耐烦地冲着那个领头男孩说：“林燃你又有什么事啊？”
　　林燃似乎早就知道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点都不以为意，依然笑眯眯地说：“这个小孩是个傻子，不过很听话的，让他跟着你吧，我们出去玩，带着他不方便。”说完也不等林越安回答就急匆匆地跑远了。
　　林越安不满地看着安静的季宁生，说：“快进来吧，我还要温书呢，不然我娘看见我在外面又要教训我了。”
　　季宁生木然地跟在林越安身后，林越安进了屋子便从残破的桌子上拿起了刚翻了一两页的《大学》来看。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林越安才念出第一句，看上去有些笨拙的季宁生便接了下去，虽然出口很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但是吐字非常清晰。
　　林越安有些不安地问：“你是谁啊？不是说是个傻子么？”说完便在心里嘟哝了一下，怎么连傻子都会背《大学》了。
　　季宁生憋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我是，是宁生。”
　　林越安点点头，不怎么耐烦地道：“林燃这小子又骗我，还说是个傻子呢，原来是个小结巴。你父母呢？看你一副有钱人的样子，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季宁生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林越安，扭着手指说：“今天，今天是我的生辰，大家都在忙，我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林越安把书一放，悠闲地道：“那你再在这边玩一会儿，等我娘回来我就送你回家。”
　　季宁生乖乖地点头，用手抓住林越安的衣袖，说：“林哥哥，你真好。”
　　林越安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大？”
　　季宁生憨憨地笑了，躲到林越安身后，闷闷地答：“我就是知道，我今年才八岁，你肯定比我大。”
　　林越安回首用手指按了按季宁生丝毫不显脏乱的小脸，若有所思地说：“好像馒头，按下去还会弹上来。”
　　季宁生依旧是那副任由他揉圆搓扁的样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笑意地望着他。
　　林越安也没有让季宁生放开他的袖子，只是重新拿起书，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个穿着有些寒酸的女人走了进来，看见屋里平白多出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金童，不由地问：“小越，这小孩是谁啊？怎么在咱们屋里头呢？”就冲他身上穿的这些个绫罗绸缎，说什么都不可能是这附近的孩子。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了一群人大呼小叫的声音。
　　“宁生，宁生。”是季老爷带着一大群的仆役进来了，旁边还有刚才领着季宁生过来的林燃。
　　季宁生看着已经走进房间季老爷，应道：“爹，我在这儿。”却没有移动脚步，依旧扯着林越安的衣服不松手。
　　听到这句话，季老爷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耳朵不好使了，面前这个的确是我三儿子啊，可是他怎么突然就会说话了呢。谁都知道我儿子是个白痴啊，除了会嚷饿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啊。
　　“宁生，你再叫声爹听听。”
　　“爹。”季宁生叫得又干脆又利落，毫无半分迟疑，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迷糊样子。
　　季老爷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抱住儿子，哭得老泪纵横，哭完之后连忙让家丁拿出些银子来送给这位农妇。然后用袖子擦擦眼睛，拉着儿子往外走，没想到季宁生挣扎着不肯出去。
　　“爹，我要这个小哥哥陪我一起读书。”
　　季老爷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家中多出一个人之后要浪费掉的米钱、菜钱、油钱、茶钱，布钱……最后还是肉痛、心更痛地点点头，答应了。
　　季老爷回过头，笑弥勒一样地望着那个农妇，商量：“您看，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身体不好，搬到这边过来之后也没什么小孩和他一起戏耍，您觉得，让您的儿子到我们季府当伴读怎么样？教书先生我请的是全城有名的萧一杆萧秀才，绝对耽误不了孩子的前程。”
　　那农妇也像是个有计较的，想了一会儿之后，咬咬嘴唇说：“老爷，不瞒您说，我们林家想当初也是大户人家，我相公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我是指望他光耀门楣，光宗耀祖的。所以，月钱什么的我不在乎，可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老爷能同意，不然我是情愿让孩子在家到学堂去上学的。”
　　季老爷默默盘算着要是她狮子大开口要很多月钱，自己该如何还价，不过脸上还是含笑问：“这个，您先说出来嘛，要是能答应，我自然答应。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商量的啊。”
　　农妇不卑不亢地摸着自己儿子的头说：“您得答应我，那教书先生不能厚此薄彼。怎么教您的儿子，就怎么教我的儿子。”
　　季老爷一听不用付月钱，笑得可欢了，立马点头道：“这个自然是肯定的，总不能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不是。”
　　不消片刻，等林越安母子说了会离别的话，就带着家丁仆役还有两个小萝卜头浩浩荡荡地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