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月滿 他在忍，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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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不再见他、不再理他？”
玉池岸，凌繇悠闲地坐在了一旁的岩石之上，凝望着面对玉池挺立的修长身影，语带揶揄地道。
“你已数日不见他，莫非你不难受？”
十五，月满。
皎洁的月光铺洒在玉池水面，白露为霜，若即若离。
绝霄双手负背，傲然一世，他没有回答凌繇满含玩味的问题，只漠然道：“待他伤愈，你便即刻送他返还仙界。”
“哦？那他的伤要何时才痊愈？日前你为他传输真气之时，没有为他探脉么？”凌繇懒散地换了个坐姿，伸手撩开了挡在眼前的长发。
“探了。”绝霄冷面抬头，看着半空中挂着的一轮圆满明亮的皎月。
已是子时，该入玉池了。
他抬手摘掉了插在脑后发髻的玉簪，一头雪白色的秀发立刻如瀑布般垂落腰间，长及大腿的白发在触碰背脊的瞬间变成了一头赤红。他缓缓解开了缠在腰间的缎带与腰封，径自褪去身上雪色衣物，一身白皙剔透的润肤便曝露在夜光之下，而其浑身被一层艳红色的炎气所盖，更显妩媚。
他赤着双脚，不动声色地踏入了面前的玉池水，随后将整个身子浸在了池中，双目轻闭，只将头颈露出水面。
玉池寒潭深不见底，绝霄以轻功稳住了身在深潭中的身子，这才徐徐开口，接下了刚才未说完的话：“我那一掌，只再服半月药物，便可伤愈。只是他真气散乱，看来是无法适应魔界之气。若再不回去仙界，恐怕到时回天乏力。”
凌繇轻叹了口气，慵懒地躺下了身子，不再色眼打量绝霄魅惑的体型，只静默地看着皎洁的明月，暗自发呆，“绝霄，我很好奇……”
“怎么？”
“百年之前，你武功如何？”凌繇稍稍转头，斜目看向绝霄依旧清冷的容颜。
“无论是百年之前的我，抑或是百年之后的我如何，你应该最为清楚。”绝霄依然心平气和地闭目养神，说话时始终没有睁眼。
“那……”凌繇蹙蹙秀气的眉宇，犹疑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那其时你的内力招数，应当都胜于汐雪了？”
绝霄眉头顿时一皱，“你想问什么？”
“汐雪已向我坦白，百年之前，你的左肩是他所伤。”看到绝霄身上的炎气更重了一层，凌繇依然选择继续说下去，“既然那时你功力更胜汐雪，那为何……你甘愿为他伤及罩门？”
再也抵受不住攻心的炎气，绝霄缓缓睁眼，而那暗银色的瞳眸内不知何时已朦上一层锐利的红光，在盈月之下，透着点点可怖与丝丝杀气。
“百年前的事，你最好少问。”绝霄布满赤色的眼瞳直盯凌繇所在，看得凌繇背脊不禁升起一抹寒意。
他知道，今日月满，是此人月中火气最厉的一天，自然最好不要惹恼了他。
可是，他依旧忍不住坐起了身子，细细端详绝霄凝重的面色，重又启口，“绝霄，我觉得……你还爱着他。”
目中火光倏地变得更为凌厉，绝霄扬起左手，瞬地横掌朝水面劈去，池面即刻泛起千层波纹，被激起的水花形成一条锋锐的水柱，往凌繇的方向飞驰过去。
看着面前霎时结成冰凌的柱体，凌繇不紧不慢地抬手，以阔袖挡住了俊俏的面颊。他知道绝霄并不会真的伤他，只是——
冰凌划过阔大的衣袖，瞬间便将其割成碎片，随即重又幻化成水花，洒落在凌繇结实的臂膀上，冰凉彻骨。
看着右臂衣袖已成碎屑的凌繇，绝霄眸中的红光才稍柔了一点，“半月之后，便送他回仙界。其余的废话，你还是别再拿来激我为好。”
凌繇低头，看到右臂袖子已成布屑，飘散于空中，而后他淡然一笑，不在意地抹去了依旧停留在自己光滑的手臂上的几滴水珠——
他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漠。因为他知道，那冷冽的容颜下，深藏着的是从百年前便被埋下的、深沉的伤痛……
月光稍移，弥盖了整片玉池。白色如霜的光泽为绝霄全身镶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整个画面美仑幽远，牵扯着凌繇的内心一酸。
绝霄紧闭的瞳眸与他几乎锁在一起的眉宇清楚地透露——
他在忍，忍受着体内钻心的痛楚。
少顷，绝霄修长的右手伸了上来，死死地摁住了心脏，而他全身都散发出了一层连玉池寒水也掩盖不住的炎气。
他的手，因为心脉的颤动而在发抖……
“绝霄……”凌繇抿着嘴唇，看着痛得厉害的绝霄，想要尽点薄力去帮助池中人，哪怕帮他分担一丝痛楚，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从百年前起，他便只能每月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池中人独自承受那剜心的疼痛而无能为力。
额心渗出了点点汗滴，即使玉池水寒凉彻骨，可却依旧降低不了绝霄全身的热度。
他紧紧地抓着胸口，想要压下身体内肆虐的真气，因而，那本就剔透白皙的肌肤上因为他手上的力道而印上了数条清晰可见的指痕。
炎热的气息笼罩着自己，令自己身处于那令人万劫不复的熔浆之中，无论包围着自己的是多么寒冷彻心的潭水，他都感觉不到。
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成了火红。
“呀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啸，玉池水面激起了几根十数丈高的水柱，惊澜汹涌，挟带着丝丝火气，重又落回了玉池，击打出层层骇浪，水花飞溅，湿了玉池岸边。
炎气袭入了绝霄的思绪，让他再无意识维持轻功，而后，他的整个身子便沉入了寒潭之中。
玉池重又恢复了平静，而绝霄本来露出池面的头颈如今也一并没入了水中。凌繇微有些担心地站起了身子，看向了清泠纯澈的寒潭深处，只见绝霄身上那一团火光正到处乱窜，加快侵入绝霄的心脉。火红色的长□□浮水中，更衬得他的面孔煞白一片，毫无血色。
凌繇抬头，有些焦急地看着仍旧皎洁的明月——
快过子时了……只要再忍受一会儿……
玉池宁静安然一片，显得有些苍凉萧条。
凌繇不动声色地看着水中那个魅惑的身段，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那本似没了生命的俊美身影忽地发力，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出水面，令玉池之上又掀起几番粼浪。
包裹着他的炎气淡去了几分颜色，才受过剧痛侵袭的绝霄现下已没有丝毫气力，身体窜出了水面后，便伴随着飞溅的大片水花重重地向玉池岸边跌去，如丧失生命的落花瓣般委卧在地。
凌繇闪身到了绝霄面前，伸手轻触绝霄的肌肤，炎气虽仍未尽数退却，但已不足以伤及自己。
于是，他俯身将绝霄虚乏无力的身子搂在了怀中，抬手以魔力引过绝霄摊落一旁的雪色衣物为他盖上，柔声道：“绝霄，没事了……”
绝霄靠在凌繇怀中，意识将醒未醒，听到凌繇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他面容依旧清冷，只是英气的眉峰仍然轻锁，他只依赖地挨着凌繇结实的胸膛，竟恍若初生的婴儿般，脆弱得没有丝毫防御之力。
凌繇喟叹一声，将怀中虚弱的身子横抱了起来。他清楚，此后的三个时辰里，怀中人将柔弱非常，完全没有抵御之力。所以，他必须寸步不离，直到他苏醒过来。
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发丝为清风卷起，与凌繇乌黑的秀发交融，形成了一个和谐无比的画面——
皎洁的月光下，一个高大英伟的身影抱着一个白皙绝美的男子默默地往辞星林偏院的东厢走去……
直到为绝霄擦干了身子，将其放在了大床上，为他盖好薄被，凌繇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长气。
他换了绝霄的衣服坐在床边，静默地凝视着躺在床上安详的绝霄，再回首百年，凌繇不由得心头一紧——
一个修长的身影俯倒在地上，一头黑如墨玉般的长发披盖住了整个脊背，而上身已被撕破的衣物七零八落地遮住了他绝美的身段。雪白的肤色在阳光之下依稀可见，仿佛此人不食人间烟火，又或者……
凌繇有些好奇地走近了雪衣人，只见他浑身衣衫凌乱折皱，白皙的臂膀上仍留着被肆虐过的痕迹，而他则如毫无生机的落花瓣委婉地俯在地上。
凌繇的眉宇轻锁，俯下了身子轻拍了拍地上的男子。
墨黑色的头发随着身体的颤动而滑落一旁，露出了男子硬实的肩头。然而，在看到男子左肩上血肉模糊的伤迹后，凌繇才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默默地跪了下来，将雪衣人的身子翻转。
随后，一张棱角分明的、俊美幽雅的面容顿时映入了凌繇的眼帘，令凌繇不禁一怔。
“他跑不远的，竟敢发难咬了我们老大，绝不能饶过他！”
不远处传来的声响令凌繇不由得蹙眉，他低头看了看怀中脆弱如琉璃般一触即碎的身影，再抬眼时，目光中已经布下了一层杀气。
“在这儿！我找到他了！”
来者十数人，均摩拳擦掌地盯着仰倒在地的绝霄。
带头者站了出来，仔细地打量了护在绝霄身旁的凌繇一番，随即傲然道：“若只是路过，吾等奉劝阁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若我不管，那你预备怎么着？”凌繇威然站起了身子，冷眼横扫来者。
“哼，此人伤了吾等大哥，自是该带回去好好惩治一番。阁下还是让开为好，免得自讨苦吃！”知道凌繇并非等闲之辈，带头者目带防备地看着他。
脚踝处忽然被一个力量紧紧握住，凌繇缓缓低下头去，看到雪衣人的左手死死握着自己的脚踝，仿佛面前的人便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一般，他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松手。
凌繇淡雅地一笑，不可一世地重又抬眼看着来者，“看样子，他并不想让你们带回去。若是你们执意要带走他，那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会自讨苦吃了——”
“那我们只好不客气了！”带头者一挥手，来者便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将凌繇围在圈内。凌繇轻一抬手，将腰间折扇拔了出来，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击，云淡风轻地还招。
他只手中挥舞折扇，脚下却寸步未移，因为那只白皙的手一直抓着自己，以至凌繇不敢移动，怕踩伤了他。
手中折扇挥出的银白色气体袭向来者，然后瞬间闯入其体内。霎时，几个攻上来的人被银气一侵，身子便不由得向后摔去。银气划过之处，留下了条条血痕，令来人望而却步。
“今日之事，阁下是管定了？”带头者立在原地，皱着眉头警惕地看着威风凛凛的凌繇。
凌繇嗤笑几声，眼带鄙夷地看着来者，“我魔界不过只千年无主，群魔竟猖狂肆虐如此，若是昔日暗辰尊主在位，尔等岂会如此放肆！今日我且代先主教训教训尔等这帮无耻之徒。”
“你究竟是何人！？”
“魔尊座下护法，凌繇是也。”凌繇扬手，手中折扇顿时脱手而出，直取带头者面门。来者一惊，纷纷抢上前相救，却只见折扇边缘划过带头者右眼，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随后折扇重又折回凌繇之手。
那人捂住了已血肉模糊的眼睛，咬牙切齿，却因知晓自身功力与凌繇相差太远，也不敢上前搏斗。
“今日我只伤尔右眼，尔等之过，待新主继位之后再慢慢清算。今日我且放过尔等闲辈，若敢再找人麻烦，那到时可别怪我凌繇下手无情了。”凌繇径自俯下了身子，将雪衣男子抱在怀中，然后径直起身，头也不回地便带了怀中人离开。
那时的怀中人身子甚是虚弱，与此刻躺在床上的绝霄无异。
同是清冷绝美的容颜，一如九霄之上的轻纱薄雾，柔若飘雪，媚如娇花，寒似秋霜，渺犹晚露，令人内心不由得升起阵阵黯然的伤感，想要将他捧在手中，却又怕触其即碎……
与那时的绝霄一样，那秀丽的眉目间透着丝丝不安与忧愁，连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安宁，而那薄胜花瓣的嘴唇如杏花一般，惨白凄美，令凌繇的心脉不由得为其牵动。
只是那时，凌繇初遇绝霄，仅仅出于同情怜悯之心而救了他；可是此刻，他却是真正地想要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并不因为如今的绝霄是魔界至尊，并不因为自己的身份是魔尊护法，并不因为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尊主，纯粹只是出于对挚友的关心和疼惜而已……
所以，看到床上人在睡梦中仍旧不显安详的面容，凌繇的心揪成一团。
当初绝霄醒来后，对堕入魔界后遭遇之事只字不提。然而后来绝霄继位，凌繇代其弑杀那帮欺他者之时，已问得清清楚楚——
因而，他知道那副冷漠的面容下隐藏着的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忿恨。
而对于当初堕入魔界之因，绝霄也只提“仙界弃我，挚爱叛我”八字而已。
可是，凌繇却看得出绝霄的痛苦究竟有多大，被埋葬得有多深……
他伸出修长的大手，轻轻为梦中人撩开了挡在他眼前的火红色的发丝，墨黑色的瞳眸中闪烁着更胜秋波的柔光，他怜惜地一笑，声音低如黑夜中的耳语，“当初救了你，究竟是该，还是不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月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