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溫潤 “不……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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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又是一个响雷彻空划了下来，随即倾盆而降的是场大雨。
辞星林须臾便没入了这场暴风雨之中。
林间树冠因为突如其来的啸风而摇曳起来，树叶擦着树叶瑟瑟作响。雨滴穿透叶间空隙，肆无忌惮地击了下来，令本就阴冷的辞星林间更显萧杀。
“公子……这可如何是好？”羽溪看着已被雨水淋湿的汐雪，又目寻四围，想要寻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只有满目的墨绿苍青，这林中，根本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汐雪伸出修长的手，默默凝视着不断落在手中的雨滴。他忽而回转了头，看着一脸慌措的羽溪，“你先去寻个能避雨的地方，我在此处等你。”
“可是……”羽溪皱了皱眉头，随即又想到汐雪还未痊愈的身体以及膝上的新伤，最后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往远处走去。
看着羽溪离开，汐雪毅然地转过了身子，忍着膝盖上的疼痛，往林子深处跑去。
在这世上，只有他汐雪，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能找到绝霄……
似乎冥冥中，早就有条红线牵引着他们的命运，令他们的命中都刻着对方的名字，不管身在何处，都能顺着那条红线的牵绊而重聚一起。所以无论天涯海角，他汐雪都能找到绝霄。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他；无论如何，他都要偿还自己的过错；无论如何，他都要让他开心起来，变回以前那个绝霄，不再孤独。
“公子！前方有处亭子，可以暂且避雨！”羽溪快速地朝汐雪等他的地方跑了过去，“公……”
可是，那里早就没有了汐雪的身影，羽溪怔了须臾，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方传来的光线令他心底倏地燃起了希望，他迅速地朝光团奔了过去。两旁矮树树枝亦被他飘逸的发丝带动得飒飒作声。
少顷，面前赫然开阔，只见一座发红的岩石屹立在四周高树林立的中心，而那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身影便安宁地躺在石床之上，彷如初生的婴儿一般，那出尘的容颜纯澈得不带任何杂质，安详得没有分毫挣扎。
“绝霄……”汐雪本来乱成一团的心忽地安静了下来，他欣慰地扬起嘴角，淡淡地笑着，琥珀色澄澈的眸子中满是满足，“绝霄，我找到你了……”
我在千百个轮回之中，牢牢地抓住你的手，与你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若我们今生的相遇是源自我前世的背叛，那么，今世、此刻，便由我来赎这个罪责，偿还我们的夙缘吧……
“绝霄……”他没有理会不断击打在自己身子上的豆大的雨滴，径自脱下了自己几乎湿透的外衣，随即施展开仙术，将外衣横在了火山石的上方，为绝霄挡去了所有风雨。
他缓缓地走到了巨石一旁，伸手去触碰绝霄华美的白发，发丝上的水珠冰冷得触手惊心，让汐雪不由得一凛。他默默地为他梳理那一头长至腿际的秀发，就像许多年前，他总是躺在他腿上，他便细心地为他梳理那一头如瀑布般的墨发一样……
“不……”梦中人的呢喃让他手中的动作忽尔顿住，他细细地看着绝霄蓦然不安的面容，专注地听着他的梦语——
“不……别伤他……”梦中人慌乱地挣扎着，仿佛想要脱离那场无止境的噩梦一般，“不能伤他……汐雪……别伤了汐雪……”
银白的发丝倏然从指间滑落，无声地垂在了火山石沿。
他无法置信地锁起了眉头，目不转睛地凝注着绝霄微微蠕动的嘴唇，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滞，他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绝霄刚才说……
“不要……他不会叛我……不会背弃我……谁都可能、谁都可以，只有他……”绝霄的眉宇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他伸出了手，想要握住面前唯一的希望，“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无论天涯海角，都有你我栖息之地……汐雪，走……”
汐雪的眼中顿时被一层湿气所氤氲，他抿紧了嘴唇，怔忪地看着绝霄抬起的手——
百年前，他狠心地将那只手甩开，他狠心地不给他任何回应，他狠心地背弃了他，让他负恨堕入魔界。
可是……
百年后，在他挣扎徘徊于生死边缘之时，在他处于黑暗的地狱中呼救之时，他终于在他抬手的时候，紧紧抓住那只白皙剔透的手，让他不再孤独……
“你说得不错，谁都可能负你，谁都可以叛你，只有我……只有汐雪不会，只有汐雪不能，只有汐雪是真的为你、真的爱你……”他微微扬起了嘴角，笑意中满是苦涩的自嘲，“对不起……绝霄……对不起……”
他紧紧地将那只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手握在了怀中——
指间传来的温度顺着心脉直直驻入了心脏，让他的惊慌无措的心顿时安静了下来。本来紧拧着的眉宇亦缓缓地平展，躺在火山石上的绝霄就这样安然地握着汐雪温热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和煦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淌进了静谧的辞星林中，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下来，滴滴朝露凝滞在树梢，欲落不落。
在层层绿荫之下，一个颀长笔挺的身影安静地躺在一块巨石之上，而他的左手则紧紧地握着挨在巨石沿边睡了过去的人的手……
那个场景便交织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祥和安宁的风景画卷，永世地刻印在这与世隔绝的辞星林中……
光线稍移，自树叶间的缝隙里洒了进来，映在石床上的人影上。
梦中人英气轩昂的眉峰倏地一蹙，眼睫留在眼帘之下如蝶翼般的阴影而后轻颤。少顷，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以模糊的视线仰望树叶之间的三寸天空，暗银色的瞳眸流露出的是星辉流泻的柔情……
他动了动身子，一件紫色的长衣从身上滑落，他伸手接住了落下的衣物，细细地打量着——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坐在地上，倚着巨石睡了的人，他微微地蹙了蹙眉头，目光聚焦在自己与他交握的手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紧握着对方的手，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放开那只温暖的手……
那个靠着火山石沉睡过去的面容，看上去是如此满足、如此单纯，彷如他握着的便已是整个世界，所以即使在梦中，那秀气的嘴角也盈满了笑意。
绝霄默默地凝望着，有那么一刻，当他察觉到他嘴边的淡笑时，他竟怔住了——
他还依稀记得，在千年前，仙帝御驾亲征，为得雪仙葬雪不惜要兴兵除掉一直护在雪仙身旁的夕仙。那一年，焰仙下界办事，仙帝任命自己为先锋，由自己带兵与夕仙开第一战。他不愿与夕仙大动干戈，在打斗之时，配合着夕仙以内力自伤其身，而后他身负重伤回了玉池……
他还依稀记得，那一次，汐雪只字未言、日夜不离地守在自己身边，悉心照顾，等自己醒转后，他却握着自己的手，疲惫地沉睡过去，不醒人事。
他还依稀记得，在那一刻，他有多么想就此握住这只能温热他心的手，从此再不分离……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容清丽的汐雪，柔若秋水的目光中隐约地弥漫上了一层疑惑、一层困扰——
若是他真的有心背叛自己，为何现在又要做到此等地步？若他真的如自己起先所想，是冷月派来要根除他的人，在昨晚，自己体内炎寒交替，恍若新生，没有丝毫抵御能力的时候，他既然找到了这，为何又不动手？
……为何，他又能找到自己？
本来辞星林，若无他领路，任何人踏入不到十丈深，便会迷了方向，不可能有人能凭一己之力走到火山石处——最深入辞星林的地方。所以在月缺之夜，绝霄才会遣走凌繇，独自来此，不需任何外力保护。
可是，汐雪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莫非真的是自己，心神未定而与他……
被自己握着的手忽地轻颤了颤，绝霄一惊，连忙松开了那只温润的手。他这才惊觉，自己醒来这么长时间，竟一直没有放开汐雪……
他垂下眼帘，默然地看着汐雪的眼睫忽闪，看着他皱了皱眉头，渐而缓缓苏醒——
若他真的无心背叛自己，自己是否该给他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绝……绝霄……”尚未睁眼的人轻轻地握了握拳头，在感觉到手中空无一物的时候稍稍一怔，随即睁开了琥珀色纯净的明眸，看向了火山石之上。
他感觉得到那个清冷的眸光直射过来，他有些慌乱地站起了身子，可是腿却因为曲折了一夜而没有了半点力气，在站起了后，他又蓦地往前扑倒，眼看便要磕到巨石上，他默默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强力的一撞。
可是，身子却被那只有力的、白皙的手臂所稳住。
心顿时漏跳了一拍，瞳孔也因为惊讶而倏地缩成了针尖，汐雪有些不能相信地看着那只因常年不接触阳光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臂膀，眼睛渐而变得酸涩了起来……
绝霄淡然地看着不知所措的他，手臂一个用力，已让他站直了身子，随即飞身落在了地上，伸手以魔力引过了掉落一旁的雪色衣物，将手上的紫色长衣递到了汐雪的面前，“汐仙伤重，还是请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吧。”
汐雪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绝霄手中的长衣，“绝霄……我……”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绝霄穿上了一身雪衣，傲然地背向他，笔挺地站在林间，“你如何知道我在此处？”
汐雪抬眼看着他挺傲的背脊，“我只是直觉你在此处，便循着走了过来……昨夜一场大雨，我怕你在此处受冻……”
“羽溪向你多嘴了？”
“是我逼他说的，莫要……莫要错怪了他。”汐雪有些慌乱，生怕自己会连累了羽溪。
他不屑地给予一声冷笑，“我知道，若非是你逼迫，他又岂敢将我的事说出去？”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汐雪连忙跟了上去，又道：“昨夜我撇下羽溪，他现下该还在这林子里，能不能……去找他？”
“找？”绝霄依旧头也没回，继续大步走着，“他随你擅闯辞星林中已是犯了我的忌讳，让他自己寻路出去吧！”
“可是……”汐雪抿了抿嘴唇，又加紧劝道：“这辞星林不是……不是有进无出的吗？若是……”
“哦？你知道此处有进无出，还敢乱闯？”绝霄冷然地说道，声音中还带着讥讽，他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等待着身后人的回答。
“我……”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下去——
本来自己进这林中能否找到绝霄便是一个未知之数，自己又如何要坚持来找？难道……只是希望自己能找到他，陪着他，让他不用独自一人承受那些噬心之痛吗？若是当真找不到，自己岂非会在这林中活活累死或是饿死？他忽而抿了抿嘴唇，坦然地微笑起来——
“我相信……若是我无法找到你，无法走出去，那么……你也会有办法找到我的。”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一丝颤抖，“我相信……绝霄会找到我……”
他细细地凝视着几步之外的那个倔傲的背影，就在方才，他看到身前人的背脊，明显地僵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缓缓地向身前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靠了过去，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
他依然漠然地挺立着，可是，呼吸却在感受到他的呼吸声之后变得稍微急促了起来。
汐雪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轻颤着拉住了绝霄纤尘不染的衣袂，声音亦细如耳语，“我相信绝霄……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信任着你……”
他默默地看着绝霄紧握住又松开的拳头，一颗心仿佛跳到了喉咙口，他沉寂地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回应。
良久，身前的雪衣人一语不发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袂，重新迈开了脚步继续往前走，并不给他任何回应。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着自己依然傻傻地僵在半空中的手，眼底一片寂寥的落寞。
“还不走？”前方传来的那个清冷的声音让他回过了神，他抬头看向了回过身子的绝霄，“莫是真要我来找。”
他倏然一怔，有些不敢肯定地看着他。
他不再给他任何答复，回身又往前踏去。
汐雪眸中闪过一丝光芒，仿若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般立马追了上去，跟在了绝霄的几步之外，无法抑制地抬起了嘴角——
那抹弧度中，盈着满满的欣慰与安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溫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