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月缺 “若是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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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新月高挂在夜空之中，如一把锐利的弯刀般危险。
月色之下的辞星林极致静谧、美轮美奂，却透着一股哀怨的气息，散发着丝丝寒气。
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默地伫立在林中，雪白色的衣衫纤尘不染，衬得他的人幽静出尘。一头火红色的秀发渐而被一层寒光所蒙上，艳丽的发色渐浅，在清丽的月色下，化为一片银白。
寒气渐重，他径自褪去了身上雪色衣物，足尖轻点，已经翻身飞上了火山巨石躺下。
火山石的热力顿时浸入皮肤，蔓延至每一寸血脉，令作祟之寒气弱了下去。
少顷，新月渐移，正挂空中，更扑出了一层阴冷之气。
绝霄体内的寒气愈重，让他冷得不禁在巨石上轻颤了起来。那一丝丝银白的长发和一身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冰寒美丽。
寒气逐渐侵向心脉，绝霄英展的剑眉缓缓地锁了起来。他紧闭着眼睛，默默地忍受着冻得他发抖的冰冷与那噬心的痛。
本来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浮现起了那个略微青涩的身影——
“怎么回事！？”一见面前这个被冷月扶着，连走两步路都艰难的颀长身影，汐雪不禁担忧地叱喝道。
冷月喟叹了一声，扶着绝霄继续向前，往天界玉池的方向走去，“追捕那冰妖的时候误中了对方的冰阵。”
汐雪的眉头顿时皱起，“不是普通小妖吗？怎会让你受伤？”他一边扶着绝霄，一边问。
绝霄不在意地一笑，由二人搀扶进了玉池温泉，浸在温泉之中，吁了口气道：“这不是没事了吗？”
“是我大意了。”冷月抿了抿嘴唇，有些内疚地说道：“若非是我开启了她的冰阵……”
“行了，反正我又没死，别自责了。况且，上次我触怒了那鬼王，也是你救下我的，这次算是扯平了。”绝霄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疼痛。
“玉池温泉能驱寒气吗？”汐雪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不然去请奏帝君……”
“这点小伤，别惊动陛下的好。”绝霄摇摇头，凝视着汐雪，满脸尽是笑意，一头乌黑的秀发浮在水面，被温泉水的热气所氲湿，他忽然不怀好意地笑出声来，“数日不见，汐雪，我要——”
汐雪面色一红，看了眼还站在一旁憋笑的冷月，立马把脸扭了开去。
冷月见状，略带玩味地叹了口气，看着沉在玉池中的绝霄，“看来我是无福消受这艳福了。真让你捡着了，绝霄。”
说着，他知趣地转身往玉池之外走去，“别忘了我们未完的弈局。”
绝霄一笑，随即回转了头看向汐雪，他伸手将汐雪之手握住，看着他更是涩红的脸颊，绝霄的笑意越发地深了，“数日不见，我忍得难受了，汐雪。”
汐雪这才吞吐地回过头，眼带抱怨地看着他，“谁叫你一心为帝君奔波。”
“这不是回来了？汐雪，来。”
“不行，在这玉池温泉中可不能……”他抿住了嘴唇，故意不看绝霄深邃的暗银色瞳眸。
“等回去了就行？”绝霄捕捉到了他句子中的漏洞。
汐雪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
绝霄随后得逞地大笑了出来。
汐雪低着头，坐在了池边的岩石上，手依旧被绝霄紧紧地握着。
笑了片刻，绝霄才疲惫地仰头，靠在了汐雪纤细的大腿上，他专注地看着清秀的汐雪，心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汐雪……”
汐雪细细地为他梳理着散乱的黑发，默默地看着他。
“汐雪，对不起。”
手上的动作愕然一顿，他有些奇怪地看着绝霄暗银色的清瞳，“怎么了？”
“待得冰妖的任务完成后，我便与帝君请辞，长伴你左右。”他伸手抚上了汐雪秀丽的面颊，“若是可以，我想弃下一切，带你远走天涯。”
汐雪抬手，轻轻地将绝霄抚在自己脸颊的左手握住，微微一笑，“我又何尝不是？”
“若是有一天，你我能弃下一切，在人界找个无人的地方，隐居山林，双宿双息，不问世事，坐看云起，笑观花落，该有多好……”绝霄轻叹了口气，目光凝注在汐雪琥珀色的、清澈的眸子中，“若是有那一天，你愿意随我海角天涯吗？”
汐雪扬起嘴角，重重地点头——
那一刻，他满足的笑声响彻了整个玉池……
……
“叫吃。”冷月放下了黑子，看着稍胜一筹的棋局，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
绝霄手执白子，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棋局，细细地思量着下一步棋步。
每次跟冷月对局，总是越到后来，弈子越针锋相对，步步相逼。他也不得不审慎地思量棋位，以免败在其手下。
“你猜……这局是你胜，还是我胜？”冷月执着黑子，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在了满盘棋局之上——
不错，主宰这局棋的，该是我。
绝霄稍稍一怔，抬眼看向了冷月，捉摸不透他眼中隐含着的笑意。
他眯起了眼睛，一语不发地将棋子放上了棋盘，过了片刻才回答：“谁胜都没关系。”
冷月淡笑，看着绝霄依旧严密的防守，思考着下一步进攻，“不，输的人，输的不止是一局棋——”
绝霄眉峰一蹙，他抬起了头，认真地凝看着冷月。
他的面色依旧云淡风轻，可是眼底却弥漫着一层笃定的执着，似乎这局棋，他真的非赢不可。
“冷月……？”
冷月轻笑出声，目光依旧专心地定在棋盘上，“上次未除那冰妖，这次要你一人下界完成这任务，汐雪很担心你。”
“有你陪着他，我放心了。”绝霄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你就真那么信任我？”冷月抬头，直视向了绝霄，仔细地琢磨着绝霄暗银色的、深邃的眼瞳。
绝霄淡笑，“今天是怎么了？总说奇怪的话。”
“不……”冷月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你专心去办事就好，汐雪有我帮你照顾。”
“嗯。”
“绝霄，我赢了半目——”我知道，赢你是源自你的信任……
……
“真不愧是霄仙，竟能毫发无伤地回到仙界。”冷月漠然地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笔挺的身影。
“那些人，是你派去的？”绝霄握紧了拳头，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冷月，英挺的眉宇紧紧地锁在一起。
“不错，我本想让他们在妖界就除掉你，看来，我是低估你了。”冷月云淡风轻地笑着，“交出兵权，我便放你一马。”
绝霄笔直地伫立着，暗银色的瞳眸中映着深沉的忿恨，“冷月……”
“你错信了我。在对弈的时候，我已有心要篡位、有心要杀你了。”冷月淡漠地一笑，“先帝昏庸，频频出兵为求雪仙，亏得你手握重权，却处处听令于他。”
“本来先帝是君，你我是臣，君有令，臣当从令。”绝霄坚定地看着冷月，“原来你背着我，已准备了这么多……”
“将军令箭交出来，我可不杀你。”
“杀？”绝霄不禁失笑，语气中充斥着不屑，“你要如何杀我？”
冷月站起了身子，缓缓踱到堂下，站在了绝霄的面前，“如今我已是仙界新主，你又何必再执着于手中兵权？”
他环视大殿上林立两旁的星君，个个对新主唯唯诺诺，反而全都以恶狠的目光看向自己，“霄仙，交出兵权吧！”“陛下有令，你就交出来吧！”“霄仙，还是识相点的好！”
他忽然看到了站在角落一语不发的汐雪——
“汐雪——”绝霄像看到了希望一般，径自往汐雪的身前走了过去，“汐雪，跟我走，你我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
汐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抬眼凝视着绝霄深邃的瞳眸，手不禁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天涯海角，只要你我一起，我们哪里都可以去。我已不再留恋此处，你我一起离开吧！”绝霄温柔地握起了他的手。
他以为，汐雪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
他以为，当所有人都与自己反目成仇的时候，只有他汐雪一人还会站在自己一方，不弃不离。
可是——
他忽然举起长剑，朝自己的左肩刺了过来。
他怔忪地凝在原地，本来想要躲开的本能也被空白一片的思绪压了回去，他就这样硬生生地接受了那一剑——
汐雪一语不发，冷漠地看着面色霎时惨白的绝霄，眼底满布了淡然的冷漠。
他无法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汐雪，指尖也因为心脏的疼痛而被牵动得颤抖了起来，他甚至感觉不到左肩处的剧痛，只能听到心脏滴血的声音……
汐雪默默地抽出了穿过绝霄左肩的长剑，依旧淡漠地看着他。
绝霄无措地捂着血肉模糊的左肩，向后退了数步——
雪色的长衣被左肩处淌出来的鲜血染上了几寸殷红，衬得他本就白皙剔透的面容更显煞白。
清风煦煦抚过，带进了殿外一片粉白的杏花，卷在了他一头墨黑色如瀑布般飘逸的长发中。
他还记得，那日在玉池，他重重点头的那一刻，他满足得像得到了整个世界一样。
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长相厮守，终于可以不再分离，终于可以抛弃一切，海角天涯、地老天荒……
他直挺着背脊屹立在风中，背影清冷得几乎没有一丝温度，剑眉轻蹙，如剪开秋水般柔情满载的目光深沉地落在了汐雪的身上。
仿佛他的世界只有这个男子一样，那柔若秋水的眸光内盈满了不可动摇的专注、笃定，却隐隐铺着一层深邃的凄哀……
他以为，就算天下人尽诸负他，只有汐雪不会……
他紧握着左手的拳头，直到指甲嵌入了剔薄白皙的掌心，直到那抹痛楚顺着心脉直刺入了心脏，直到全身的血液都因为疼痛而刹那凝滞了下来……
他倔强地直挺着身子，执拗地看着狠心的他——
他不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只有汐雪——
可是……
他忽然无法克制地自嘲地大笑了出来，笑声中充斥着铺天盖地的凄怨和沧桑，他的心不禁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仙界，冷月，汐雪……
他曾经信过的、爱过的，他一世的挚友、挚爱，原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感情而已。
一寸绝望倏然升起，蔓延至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
原来，这就是他输掉一局棋的结果——
他把汐雪，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输掉了……
笑声愕然止住，他淡然地扬起了嘴角，他一字一顿地启口，语意中满是深冷的不屑与彻骨的恨意，再无半点留恋——
“仙界既然弃我绝霄，绝霄今日宁弃仙从魔！”
一个彻空的响雷劈了下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多少年了，在多少个月缺之夜里，他不停在那个无止境的噩梦中挣扎。
每次，身子里的疼痛和冰冷更强化了他的孤立感，让他只能独自一人默默地承受着那些凄厉的痛苦……
他不敢再去相信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因为他怕会被再次背叛。
所以，即使是凌繇，他也不让接近，不让凌繇触碰他的内心，总是伤害凌繇以减轻自己的可能受伤的机会。
他忽地挣开了眼睛，暗银色锐利的瞳眸里被一层冰蓝的寒光所氤氲，体内的剧痛让他捂着胸口的手越发的用力，他坚忍着，以至心口已经被指甲划出了几道红痕。
……“汐雪，跟我走，你我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
……“绝霄，我赢了半目——”……
……“若是可以，我想弃下一切，带你远走天涯。”……
“呀啊——”
“羽溪，你听到了吗？”汐雪慌措地扫视着四周满目的绿木，想要找到那个出尘的身影，“是绝霄的声音！”
羽溪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步一瘸的汐雪，“是林子深处传来的。”
“我们走！”汐雪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他……会很痛，是吗？”
羽溪无可否认地点了点头，“炎寒相易，一如新生，全身筋脉都会焕然溃散，再被另一方逆袭，若不是尊主内功深厚，又有玉池寒水、火山热力相助，早就死了千次万次。”
汐雪默默地轻扬嘴角，笑意中盈满了如水的温柔与深彻的自嘲，“羽溪……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可恨？”
“公子……？”羽溪奇怪地看着汐雪。
“我该跟他走的……百年前，若不是我背弃了与他的誓言，他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我该不顾一切，该跟他走的……”汐雪抿紧了嘴唇，澄澈的眸子里泛起了几丝内疚，“若是当初不顾冷月的威胁，跟他走的话，最多我与他二人一同死去，如此也能海角天涯了……”
羽溪皱起了眉头，默默地听着。
汐雪喟叹了一声，抬头看向了越发漆黑的夜空，那轮新月慢慢被乌云所覆，深邃的夜，让辞星林中更显阴冷——
……“若是有一天，你我能弃下一切，在人界找个无人的地方，隐居山林，双宿双息，不问世事，坐看云起，笑观花落，该有多好……”……
绝霄……绝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月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