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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雾夜惊心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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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昌八年九月,秋之初十三岁,辛女十二岁,转转三岁。之初虽然还是穿着男装,但是很明显已经出落得非常标致,肌白如玉,十指纤纤,乌黑而又明亮的眸子显得她秀巧灵动,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一身雪白短褐也衬得她英气十足。辛女从小就与之初有几分相像,虽然眼睛没有之初的大而灵动,却自平添了三分温婉,着一件窄袖齐腰襦裙,更显体态轻盈,真是我见犹怜的美人胚子,和之初往那一站倒真有几分郎才女貌之态,真是羡煞旁人也。转转已经从一只瘦瘦小小的狗崽长得半腰高了,昂头挺胸的煞有气势,让人不自觉要绕道而行,只有之初知道它骨子里还是那个淘气可爱的小转转。而辛许、秋收和乔逍也都变得英拔俊逸,特别是辛许,不知是否受音乐的熏陶所致,自有一股飘逸潇洒之气。
这个月开始由秋无愆这一脉的族人搬到离还生台近处守护,而还生殿的其他地方已经不能满足之初的玩兴了,她大着胆子向大家提出要去映魂台看看。秋收作为最大的师兄,表态如果她敢去映魂台就禀告师父,由他处置之初。之初噘着小嘴,一副受委屈的摸样,用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秋收,趁人不注意暗中白了他一眼,她决定要用眼光秒杀这个不近人情的大师兄兼堂兄,并拉来辛女加入她。辛女到现在为止已经以她马首是瞻,所以不用她吩咐,早就开始一起对付秋收了。至于辛许和乔逍则站在一旁看热闹,虽然已经没有什么主仆之说,但是乔逍骨子里总有着要听从之初的意识,所以基本不会拂她之意,而辛许和之初本来就同吃同睡的,关系一向很铁。因为辛女始终是女孩子,所以已经一个人睡一间房了,秋无愆为了表明之初是男孩子所以让她和辛许同屋,只是嘱咐她小心别露出马脚。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师父一向嘱咐我们不可以靠近映魂台和还生台,师弟你不可以如此任性,虽然师父出了远门,但是我作为大师兄一定要看好你们。映魂台是出了名的可怕之处,凭我们几人,万一出了事根本无法应对。如果你还是不听,我这便去告诉师娘!”秋收还是很有原则的,软硬兼施着,看来他还是知道如何整治这个不听话的小师弟。
“别,别,师兄,我娘亲身体一向不好,你这不是陷我于不孝嘛。好了好了,不去便是,真是死脑筋的大师兄,哎——”之初一听是要告诉娘亲,马上急着拉住了秋收,秋收本来也不想去,顺势收住了脚步。
之初只能闷闷不乐地拉着辛女去空旷之处练武,三个师兄则摇摇头跟在后面,对这个小师弟甚感无奈,转转在一旁睡觉。晚上睡在床上,之初辗转反侧,怎么都不能入眠。内侧的辛许知道她是想弄出动静来让自己也睡不着,笑着翻个身,继续睡觉。
“三师兄,怎么说你以后都是我的大舅子,你怎么就能如此无动于衷呢,难不成你还怕了大师兄不成!”之初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子坐了起来把辛许翻得面向自己。
“激将法没什么用,师弟,映魂台真的不是你我能擅闯的地方,你还是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给师娘煎药呢。”辛许打算翻身继续睡。
“你要是不去,我就和辛女两个人去了!”之初也不阻他,只是在他背后恨恨地道。
“你认识路你就去吧,我睡了。”辛许过了半晌淡淡地说。
“你——,还说是好兄弟,太不够义气了,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地方。”之初被辛许的话气到了,说着就起身开始穿衣,看来她是下定决心要去的了。
“哎——,带你去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可以乱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辛许看她如此坚决,又怕她惹出什么事来,决定跟她一起去,有什么事也好及时阻止。
“嘿,这才是好兄弟嘛!”之初狠狠拍了一下辛许的肩头,高兴地说着,辛许被她拍的差点吐血。
两人蹑手蹑脚地来到辛女的房间,后面还跟着转转,之初把辛女拍醒,辛女迷迷糊糊中叫了声“之初,哥……”,等之初告诉她他们要去映魂台后,她立刻吓得清醒了过来,不过虽然怕得要命,但是之初要去,也只能舍命陪夫君了。
三人一狗趁着夜色,打着灯笼,屏住呼吸慢慢走在铺满落叶的道上,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把整个夜的宁静打破,直到远离了住人的宅院后才松了一口气。之初和辛女对视笑了起来,又不敢笑出声,只好捂着嘴,很有一种做了坏事而没有被人发现的快感。转转也欢乐地摇着尾巴,只有辛许苦笑不已。
辛许带着他们来到当初老族长领着男人们来过的第一扇铁门前,表示钥匙只有秋无愆才有,他们进不去。但之初立刻决定翻墙进去,辛许说这院墙颇高,凭他们的轻功根本翻不过去。之初却阴测测地笑着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用很长的白布条系着的倒钩,故意在辛许面前得意地晃了几晃,使劲扔到墙对面去,拉了拉确定已经挂牢后,飞身爬上了墙头,翻到院子里面去了,整套动作之娴熟令人瞠目结舌,敢情她为了今天早有准备还练习了挺久的样子。
辛许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怕她自己进去了以后到处乱闯,惹出事来就麻烦了。他让辛女先翻过去,转转守在原地,自己也跟着翻过去并收好那个倒钩,转转倒是很乖的坐在那里等着。
还没等辛女和辛许进来,之初已经怀着好奇的心情、本着探索的态度到处观看这陌生的环境,把覆盖在白玉桌上的叶子用袖子拂去,目光就停在了浮在半空中的白玉珠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映魂台去,仔细看了看那白玉珠,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惊喜,实在没有忍住便伸手去碰它。身后传来辛许的“不要碰!”时,已经来不及了,手已经伸出去了。她转头看辛许时,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回头看时发现手上被划开了一道伤痕,鲜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滴到了那白玉珠上,白色的珠子霎那间变成通体赤色,闪闪发光,一道红光正好折射在她左下方角的白玉桌中间,立时形成了一点红晕,越滚越大,渐渐变成一人高的椭圆虚境。里面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灵魂。当这一切在极快的时间内发生的同时,之初的眼睛随着惊怖的程度越来越深而越瞪越大,嘴巴也张大了,最后吓得没站好直接从映魂台上摔了下来。辛女也吓得动惮不得,辛许上前搂住她的肩膀,带着辛女来到之初摔倒的地方将她扶了起来,眼中满是“叫你不要乱来非是不听,这下知道闯祸了吧!”的神情,这时之初已经顾不得计较什么了,只想拔腿逃跑,但是腿却不听使唤地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在这里?”这时一个妇女的声音从刚才出现的虚境中响起。之初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面色苍白,缓缓抬头看去。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虽然很近但是听起来却又似非常遥远,让人心里发毛。
之初似乎意识到这个鬼并不会伤害他们,大着胆子走了过去,辛女想抓着她,结果没抓到,担心地看了看辛许,辛许为保之初安全,拉着辛女跟了上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出不去?”那个女魂看到三人朝她走近,似乎也有些惊慌,但是又动弹不了。之初听说她出不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胆子更大了些,来到白玉桌前停了下来,看着这个和她娘亲差不多年纪的魂灵。只见她虽然有了些年纪且因为是灵魂而没有血色,但是看得出来也是很美的,和自己娘亲一样很慈爱,有一种让人想亲近的感觉。
“你还没有死,但是也只剩下一口气了,这里是你的灵魂暂时停留的地方,只要断了气,你就要通过结界去地府报到了。”辛许走了上来解释着,看来他已经恢复冷静了。
“哦……那你们也和我一样吗?”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
“不是,我们是人。”之初摇摇头回答着,恐怖的感觉已经一扫而空了。
“那我可以拜托你们一件事吗?”妇人原本无神的眼中现出了一丝希望。
“这个嘛,我们现在还不能到外面的世界去,帮不上你的忙。父亲虽然说等我再大点可以出去积德行善,但是我们只能助怨灵完成心愿后才能算积了德,我看你应该不是怨灵吧。”之初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灵魂,肯定她不是怨灵。
“我拜托的事情很简单,也不急在一时,只希望这位公子以后到得外面后有了空又顺道的话帮我一帮,这样我即便死了也瞑目了。”妇女说着说着已经开始低声轻泣起来。
“你先别哭,不妨说说吧。”之初的同情心被完全激发了出来,完全不顾辛许在后面制止的动作。
“我的儿子诉儿,从小便体弱多病,五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差点丢了性命,虽然我的夫家是医术世家,但是也束手无策。我的丈夫想起有个长久无来往的世交好友说不定能救诉儿,可是那人是长久隐居的人士,从来不收家族子孙以外的孩子作徒弟。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我的丈夫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诉儿带去求那人收作徒弟救他一命,没想到那人说他们家族原本欠了我们一个人情,当还人情便答应下来。却有一个要求,说是诉儿必须在他那里直到二十五岁上才得归家,我夫也不得再踏入他隐居之所。因此自从诉儿五岁时送去后十年来虽然我日日挂念却再也没有见过他,到得今时今日我快咽气了也不能见他最后一面。”那妇人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之初和辛女也是满面凄然,歇了一会儿才能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凭着自己的想法大致猜测诉儿二十多岁后的样子,给诉儿缝制了一些衣服,都放在我房里的衣箱底下。如今我已经无法将这些衣服亲手交到诉儿手上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身,但是这已经是我作为娘亲所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了,留个念想也是好的。我希望公子有朝一日经过欣州的悬壶卿家时,到我家中取得那些衣服,向我丈夫说明我的心意,他会告诉你诉儿的所在。请公子代替我把衣服交给诉儿,我儿名为卿诉。”妇人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后静静等待着之初的答复。
之初考虑了一会,辛许想上前拒绝,但被之初一把拉了回去。之初以一种少有的诚恳之态看着那个妇人,低声说道:“这位夫人,我也有娘亲,如果我娘亲也和你一样的话肯定会伤心欲绝的,作为儿子的我也能感受到你儿子连娘亲最后一面都不能见的遗憾和痛苦。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帮助夫人母子团聚,而夫人的请求也并不过分,他日我若路过欣州,定当为夫人了此心愿,夫人亦可安心的去。”
之初说完这番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更不用说辛女和辛许,他们何时见过她此等真诚的神态。而那妇人则已经感动地痛哭流涕,无以为谢,只能盈盈一拜以表达感激之情。这倒弄得之初有些尴尬了,忙说不用客气,可惜接触不到,否则就要上前去扶。那妇人展开一丝笑容,目光望向远方,似是想看看她远方十年未见的儿子的模样,微微松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接下来就是映着她的那块发着红光的虚境慢慢消失了,白玉珠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这是瞬间发生的事,之初知道妇人因为自己答应了她的请求而无所牵挂地离开人世了,应该算是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却为没有来得及和那妇人告别而微感遗憾,站在那里有些失落。
站了一会儿,辛许提出大家离开映魂台回去睡觉。但是之初却有些意犹未尽,不肯回去,趁辛许不注意,又跑到映魂台上,不理会辛许的喝止,将手再伸向白玉珠,依旧是手被划破,鲜血滴在白玉珠上,变成赤红色,红光折射出去,这次却没有射在原来那个白玉桌上,而是之初右上方那个白玉桌。相同的红晕出现,越滚越大,变成和之前一样的虚境。
这次的魂魄是伴随着可怕的尖叫声出现的,那灵魂双眼血红,和没有半点血色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嘴里发着尖刺的叫喊声“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眼看就要冲破虚境而出。之初、辛女已经被吓破了胆,完全不知道做如何反应,还是辛许还有些清醒,飞身到映魂台上,想把之初带到离那恶灵远些的位置,但是那恶灵已经冲破了束缚,直冲他们而来,伴着后方辛女大叫着的“小心!”,映魂台上的两人虽知自己是以卵击石,还是亮出武器准备拼死抵抗,而之初射出的飞镖对于那恶灵根本不管用,只能暗叹一声“吾命休矣!”等待着恶灵向他们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