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愆不妄参千年》水影惊鸿

3、第二章 秋氏有女唤

　　那二十岁左右清秀男子走到一家宅院前，这家宅子几乎是整个还生殿最大最像样的了，里面还有些仆人婢女，可见这户人家在还生殿是颇有影响力的。他缓步走了进去，既想快些又不想那么快，似乎心里挣扎得厉害。那些下人们看到他都面带喜色地说着“恭喜少爷喜得贵子！”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谢意，面上却无半点笑容。来到东厢最大的屋子前，却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
　　灯光昏暗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女人轻轻的哄唱声，一切是那么温馨。他似乎鼓起了全身最大的勇气，脸上也挤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轻轻的而又艰难的将虚掩着的门推开。屋里的女人似乎被吓了一跳，看到是他，微肿的眼睛闪现出幸福的光芒，冲着他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被悲伤吞没了。
　　他身子微微一震，但是又马上恢复镇定，缓步走了过去，犹豫片刻后轻声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快要到达身边的时候，抬起头来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艰难地吐出四个几不可闻的字，“也是女儿……”
　　男子对着她惨然一笑，坐到床边，右手抚摸着女子的头发，左手去抚摸女子怀中抱着的他那刚出生的女儿。小女儿似乎知道这是她的父亲般对着他甜甜的笑着，他看到女儿的笑容，心也被融化了，直至此刻才现出真心的笑容来。
　　“我听说辛桂家生的也是女儿，而且已经……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一阵沉默后，女子终于还是把想问的问了出来。
　　“……乔平和堂嫂都是老实人，但是为人父母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个好前程，我答应他们收乔逍和秋收做徒弟，以后可以到外面的世界去，条件是你无论生男生女都必须说是生了儿子。”男子考虑了一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妻子。乔平就是那个去祠堂报告的短胖男人，堂嫂是男子堂兄的妻子，也是还生殿有名的接生婆，乔逍和秋收则分别是他们的儿子。还生殿这个地方，外人找不到，里面的人却也不能出去，每一代最多五个人可以到外面去积功德，而且出去的时间也不能多于一年，否则就会连累整个氏族的人惨死，但是能够出去还是每个人所向往的。
　　“我们不能这样做，无愆，这样太对不起辛桂和桂嫂了，他们的女儿是无辜的呀。”秋无愆的妻子声音开始发抖了。
　　“阿竹，你看，我们的女儿长得多么可爱，大眼睛、小嘴巴，笑起来和你一样也有两个梨涡，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美人。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如果今天选中的是她，那她又何其无辜呢？辛桂已经有个儿子了，可是大夫说你一向体弱，以后说不定就不能再生了，我不能冒险让我们的女儿去送死啊！”秋无愆一边逗着女儿，一边缓缓地说着。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长开，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可是——我们这辈子都会不安的。”阿竹的眼泪又是止不住得流。
　　“哎，要怪就怪这荒唐的祭祀，要怪就怪我们身在还生殿。阿竹，你别自责，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要受也是我来受！我会给辛桂家补偿的，也收他们儿子辛许作徒弟吧，如果他们以后再生个女儿，就把他们女儿许配给我们儿子好了。”秋无愆用袖口擦拭着妻子的泪水。
　　“许配给我们儿子？”阿竹不解地看着他。
　　“嗯，既然现在大家都知道我秋无愆生的是儿子，那么我们女儿以后就要当儿子养了，给她找个媳妇是为了掩人耳目。”秋无愆解释道。
　　“但是毕竟是女儿家，以后长大了要怎么收场呢？”阿竹甚为担心。
　　“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好，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阿竹，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咱们女儿的，哦，不，是咱们儿子。我爹给我起无愆这个名是希望我不要犯错，但是我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希望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不要怪责我才是。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牢记本性为善这个道理，不要做错事后悔莫及。阿竹，你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呢？”秋无愆皱着眉头一边想着一边问道。
　　“人之初，性本善。嗯……就叫之初，你看怎么样？”阿竹收起眼泪看着乖巧的婴孩，眼中尽是母爱无限。
　　“之初，秋之初，好，好，就叫秋之初。阿竹，你刚生完，也累了，快点歇息吧。”秋无愆一边抱过婴儿一边扶妻子躺下休息。
　　就这样秋无愆的女儿就变成了儿子秋之初，小家伙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一天天茁壮成长着。
　　第二年族长逝世，秋无愆按照家族仪式接任了新一任族长。还生殿最大的三个姓氏便是秋、辛、乔，而人数则是姓秋的占有压倒性优势，因为当初他们祖先迁居还生殿的时候便是秋氏家族，而当时的辛、乔两族只是作为奴仆跟随而来，后来由于繁衍后代的关系慢慢多了起来，虽然还是在为秋氏办事，但已经没有主从之说了。而秋无愆这一脉算是比较正统的，从小天资聪明被老族长看中作为后任族长培养。
　　之初一岁半的时候，辛桂家真的又添了个小女儿，叫做辛女，秋无愆就和辛桂商定了两家的娃娃亲。就这样两个孩子开始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说来也奇怪，大家都说她们两个长得很像，总被笑话从小就有夫妻相了。秋无愆还遵守了诺言，收了秋收、乔逍和辛许做徒弟，但是他经常要去外面的世界，在还生殿的时间很少，所以这些孩子们很多时候都需要自己琢磨，实在想不通就等秋无愆回来的时候再请教，倒也不太费心。等之初和辛女长大到差不多可以习武的时候，也一齐加入了三个师兄的行列，秋无愆问之初想要用什么兵器，她那两个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说要学暗器，说是不用成天像师兄们一样整天拿着兵器那么累，秋无愆甚是无奈。之初从此身上便到处藏着各种飞镖、烟雾弹、银针等一系列暗器，后来发展到地上随便捡起一片枯叶也能当暗器了，秋无愆还给了她一柄叫做浣浊的匕首必要时用来防身，所以除了辛女外连三位师兄都不敢轻易近她身。本来辛女也想跟她一样学暗器的，但是被她强行制止了，觉得两个人练一样的没劲，让她改用软鞭，说是携带也比较方便。至于三位师兄，秋收中规中矩用剑，乔逍使双刀，而辛许从小比较喜欢吹箫，干脆就拿箫当了武器。五个小孩子各自练各自的，经常还互相切磋切磋，时而吵吵闹闹的，只要有人欺负辛女，之初就会表现出其小丈夫的英勇气概，立刻站出来替辛女报仇，当然，因为辛女是五个人里面最小而且是“唯一”的女孩子，基本上大家也不怎么欺负她。倒是之初总是喜欢去惹是生非，结果总是被三个师兄教训一顿，不过她也不去找秋无愆哭诉，觉得是自己技不如人，更加努力练习她的暗器，她总是仰高了头小大人似的说，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长大了怎么保护辛女呢，还真的把自己当成辛女的丈夫了，每当这时辛女都会用一种近似崇拜的眼光看着她。
　　当然不让别人欺负不代表自己不欺负，之初时不时会拿些面相可怖的昆虫类吓唬胆子小的辛女，特别是癞蛤蟆，屡试不爽，看到辛女吓得哇哇大叫她就特别有成就感。她还经常偷偷趁辛女不注意就去亲她一口，搞得辛女羞得无地自容。有时候辛许看不下去了就会站出来教训她，她也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有一次辛女看到满地的落叶就疑惑地问之初为什么整个还生殿的梧桐都光秃秃的，地上却偏偏有扫不完的枯叶呢？之初看着她认真的想了半天，先是肯定了她这个问题有一定的探讨意义，很认真地分析了一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听大人们说还生台那边的院子里是没有落叶的，都被鬼差们扫掉了，但是他们扫去的落叶没有地方放啊，所以就又还给我们还生殿了，于是乎，还生殿除了还生台的各个角落依旧有扫也扫不干净的枯叶了。在她添油加醋故意渲染的情况下，辛女果然被吓得不轻，连着好几天都不敢出门，怕踩到满地的枯叶。因此她还被娘亲说了一顿，但是后来辛许也说她的这个分析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但是之初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除了怕秋无愆以外，还有两个致命的弱点。在之初三岁的时候，辛女和辛许的父母双双辞世了，秋无愆便把辛女和辛许都接到了家里与之初同住。这里有个题外话，还生殿据说是被诅咒过的，在这里生活的人寿命只有四十左右，活到五十的人少之又少。再回来说之初，每当下雷阵雨的时候，辛女和之初总是如临大敌，两个人蜷在床上瑟瑟发抖，闪电的时候之处还好，还能把吓得大哭的辛女搂在怀里，但是当雷响起的时候就不行了，之初就会抱着辛女直往辛许怀里躲，辛许就把她们俩抱得紧紧的。事后总要拿出来调笑她们一番，之初每次只能憋红了脸想着下次用个什么办法好好整整辛许。
　　之初还有一个弱点就是总是不认得路，整个还生殿其实也不是特别大，但是她从来都没有一个人把起点到终点走对过。但是她还就喜欢到处乱跑，特别喜欢去后山的六月菊花海玩耍，每次都要花费很大一番功夫外加他人指点才能找到地方，就因为这个从小到大绝对没少被师兄们笑话。秋无愆也发现了这个要命的问题，要知道之初以后可是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的，连在从小长大的还生殿都要迷路，更何况是外面的大千世界呢？
　　秋无愆在之初十岁的时候，从外面抱回来一条刚刚出生的狗崽，说是要训练狗崽认路、寻人等技巧，平时可以为之初带路，万一之初丢了还能帮着找回来。虽然之初对于父亲这种小看自己的行为非常之不屑，但是看到那条狗崽的时候立刻乐开了花，爱不释手的摸呀摸，有什么好吃的都不吝啬地分给狗崽吃，后来发现那只狗崽特别喜欢绕着她公转或者绕着尾巴自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转转。转转后来成了一只训练有素的“导盲犬”，基本上除了之初，就连辛女也很难指使得动它，这让之初甚感欣慰，好歹没有白疼它。
　　武的由秋无愆负责，但是五个孩子也不能目不识丁，所以，文的就由阿竹负责，虽然阿竹没有秋无愆那么威严，但是每次只要假装被几个小魔头气得咳嗽发作，他们保证都乖乖的听话，这也是被之初这个调皮捣蛋鬼给逼的没法子才想出来的法子。琴棋书画，之初其实都不怎么喜欢，不过下棋下得最好，因为总要和师兄们较量，输了没面子，只能勤学苦练，到得后来倒也没人下得过她了；琴是辛女比较拿手的，辛女又整天缠着她一起练，所以也算小有所成，当然比起有音乐天赋的辛许来，那就差得多了；书、画方面是真的没有天分，书还算勉强把字写得看得清，至于画就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之初因为从小被当成男孩子来养，平时又和师兄们打成一片，基本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家里也没有女孩子的衣服首饰，所以她基本也没把自己当做女孩子来看。只是碍于娘亲告诫她不可以当众脱衣服，不可以和师兄们一起洗澡，更不能和辛女一起洗，平时也不可以把头发放下来。之初是个孝顺孩子，所以娘亲怎么说她也就爽快的答应。因为她的头发一直都是和男孩子一样全部束起来的，她便特别喜欢帮辛女梳头发，梳各种各样的发髻，久而久之梳出心得来了，还能自创发型，有的时候还要整蛊辛许他们几个师兄，当然最后还是被三个师兄联合起来整治一顿。
　　之初娘亲的身体总是不好，经常会咳嗽。她听族里的人说后山上六月菊的根可以用来止咳，她就经常拉着辛女带上转转，哦，应该是转转带着她们到后山疯玩一阵后，摘一些六月菊回家，让族里的医生做成药，每天煎给娘亲喝。这一点倒是让族人夸说这孩子真乃孝子，这就让之初更加乐此不疲了。
　　之初、辛女和她的三位师兄还有转转基本上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无忧无虑地成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