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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还生廿年秋 ...

  •   显武五年二月,冬雪刚刚融化,正是初春万物滋长、生意盎然之际。任所有地方都值最是一年春好处,呈焕然一新、欣欣向荣之态,有那么一个地方却始终被层层乌蒙蒙的浓雾笼罩在上空,透着一股强烈的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一年四季对于这里的人而言是没有概念的,他们永远都处在深秋叶落,万物萧条的景象之中。这里没有雪兆丰年,没有蝉不知雪,也没有春风化雨,有的只是秋风萧瑟以及怎么都扫不完的满地枯叶。唯一令人感到一丝生机的也就是后山那开了满山的六月菊的黄色海洋了,但是在那浓雾笼罩下,也只能失去了其动人色彩。若不是还有几个人可以到外界去,这里的人甚至连今夕是何年都不知。
      这个地方对于外界而言是一个充满神秘感、非常向往而又极其难寻的所在,这里几乎和外界完全没有联系,也从来不欢迎外人的到来,虽然没有正常的春耕秋收,但也还能保持自给自足。这里就是外界传说中可以通往地府让人起死回生的还生殿。
      这里虽然常年被浓雾笼罩,毕竟还是能分得出白天黑夜的。这一夜,全族的男人都聚集在宗氏祠堂内,每个人神情严肃,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向外观望,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大事的发生。这些男人的年纪在二十至五十不等,其中两个男子站在堂中,显得比较突兀。一个长相朴实,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可能是由于常年不见阳光又从事体力劳作的缘故,已经略显老态,他总是来回踱来踱去显得十分焦躁。而另一个则二十上下,修长的身高,脸目甚是清秀,居然没有见不到阳光的营养不良之态,眉头紧皱着,左手握着握拳的右手,看得出来也很紧张,只是表现得相对镇定。
      “族长,生了,生了——”这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短胖的约略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看来他是跑了一路,气喘吁吁的,一时接不上话来。他刚到门口,那两个站着的男子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其他坐着的人也都站起来围拢过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那个朴实的男子鬓角明显已经开始出汗了。
      “秋家妹子生了个男娃,辛家嫂子生了女娃。”那个短胖男子喘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话给说完了,继续喘着气。听完这句话,那个朴实男子脸色变得苍白,一屁股坐倒在地,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而那个清秀男子似是暗中松了一口气,但是没有敢表现出来,只是双手总算松了开来。其他男人有的摇头叹气,有的神情更加严肃,也有的和那清秀男子般松了口气,但是没有人说话,气氛依旧很压抑,分散开来站好看着一个满脸皱纹须发花白的老翁,也就是短胖男子口中的族长了。
      “既然——,哎,这么快就又过了二十年了,天意难违!辛桂你也别太难过了,看开些吧!”族长看着脸色发白的叫做辛桂的朴实男子也万分悲恸,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干咳了两声,继续道:“既然无愆家生的是个儿子,自然这个重任就落到辛桂家的女儿身上,立刻把小闺女抱去还生台,大家一起过去吧,别误了时辰。辛桂就别去了,留两个人把他扶回去,照看好他们两口子,别让他们误了事。”族长发号施令后,自然有人领命去了,祠堂里的那群男人一起跟着族长走了,留下两个男人扶起已经软瘫在地面无表情的辛桂。
      众人走出祠堂,沿着一条颇长的小河走着,河水的颜色在没有月光和灯光的夜色下看去是死气沉沉的黑,偶尔荡起的一丝涟漪才让人察觉那是流动的河水。还好河两边的梧桐上都挂着灯笼,昏暗的光线映着潺潺流淌的河水和被风吹起的落叶,很有一股子萧瑟的诗意和诡秘。一群男人默不作声地踩过地上新掉下来的落叶,发出阵阵沙沙声,更加显出气氛的压抑和男人们的不安之情。
      沿着河道拐弯往前走不多久越过一座残旧的拱桥,穿过一些稀稀落落的亮着烛火的人家,有的男人忍不住探头去看,应该是到了自家门前却不能进去,里面的女人孩子也很安静,丝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概是都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事情。再穿过几户宅子就已经再没有人烟了。族人聚居的地方其实是往祠堂的另一个方向,刚才那些人家都是族里轮流过来守候着这边的,每三个月便换人。越往前走越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孤身一人走来的话定会感到阴风阵阵寒毛直竖,因此没有什么事情一般是不会有人过来的。这时已经有人把手中的灯笼亮了起来,虽然十分昏暗,但是也已经能够让人产生足够的安全感了。
      所有人停在了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一个铁锁,不知何时被风吹落的枯叶前来与它作伴,让它没有那么孤寂寥落。族长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上前,从怀里颤颤悠悠地掏出一串钥匙,就着微弱的灯光找着开门的钥匙,找到后,袍袖顺手一挥将停歇在那门锁上的落叶带落,忐忑但肃穆地将锁打开。所有男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铁门的开启,似乎这扇并不是普通的铁门,而是一扇通往死亡之门一般。当铁门随着“吱呀——”一声开启时,一阵阴风吹来,将本已微弱的灯笼中的烛火吹熄了。胆小的几个都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挪,闭上了眼睛,脚下似乎生了根一般不敢往前迈去。
      铁门打开,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满是落叶的院子,除了落叶还是落叶,看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来打扫了。依稀可见的是院子正中央有一个可以容纳整个族人的方方正正的白玉石台,两边有石阶,也都是白玉,另外两边则刻着秦广王和楚江王的模样,乍看之下会惊悚地令人窒息。这白玉台叫做映魂台。在映魂台正中端放着一只白玉石桌,桌子是三足的,和映魂台一样都发着淡淡的白光,有一种进入仙境抑或是地府的错觉。桌子上分明没有任何支撑物,但是一颗同样泛着白光的白玉珠子却升在半空中,白玉珠子浮在半空慢慢转动着,让人感到其高高在上的神圣而不可亵玩。院子的四个角落里同样放置着和映魂台上相同的白玉石桌,也都覆盖着枯黄的落叶,却没有白玉珠子浮在空中。
      族长率先走到映魂台前跪了下来,那群男人也都跟上来齐齐跪下,纷纷叩头。在如此安静的深夜,正在所有男人虔诚的参拜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初生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似乎是要穿透这无尽的寂静所带来的不安和压抑,直刺入每个人内心的最深处,最后到达那可怕的阴曹地府,却又仿佛是孩子在以自己的方式抗拒着什么,令人心中一颤。原来是领命去把辛桂家的男人把那刚出生的女婴抱来了。听到婴儿的哭声,所有人都被吓去了半条命,转过头来瞪着他,他赶紧捂住女婴的嘴也加入参拜的行列,自始至终却没有人开口说过半句话。
      拜了一会儿,众人随着族长站了起来。族长继续带头开始走,穿过这个院子去,没有人再敢点灯笼。幸好这映魂台发出的白光虽然连灯笼的光线都不如,却也让他们知道该往哪里走。又是一扇铁门,族长还是颤颤巍巍拿出那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打开铁门。经过刚才的两次惊吓,男人们似乎已经有些习惯这样的气氛了,呼吸开始没那么局促,当第二扇铁门开启的时候似乎还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还是一个空荡荡的院子,空荡得连一片枯叶都没有,不是人为扫去的,没有人知道为何会如此干净,也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或许,因为这里离地府只有一步之遥,那些鬼差们看着邻居院子不干净就帮着打扫了吧。
      族长带着众人走了进去,族长向之前在祠堂里站着的清秀男子使了个眼色,那男子微一颔首,所有男人四散开去,只剩下族长、那清秀男子还有另外两个精壮男子走向院子中央,各自面向不同的方向,以一种整齐而又奇异的步伐分别向前踏去。他们动作看似不快,但眨眼间已经移形换步了好几次,这是从五行八卦阵中演变而来的,当四人远离中心又回到原本踩踏的方位时都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中心处的石板发出一阵轰然声并陷了下去,出现深不见底的石阶。
      所有人继续在族长带领下慢慢沿石阶走下去,族长拿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燃了嵌在石壁上的蜡烛,通道顿时亮了起来。走到最后,前方没有路了,只有一块坚固的石壁,石壁两旁是两只面目可憎的石麒麟,左边那只口中含着一颗石珠子,右边那只则没有。族长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用手将布包揭开后现出了一颗墨绿色的和左边麒麟口中所含石珠一般大小的珠子,缓慢地将其放入右侧石麒麟口中,面前的石壁向上开启,族长带着大家一齐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四面皆墙的石室,中间有一块长方形的青石台,发着虚浮的青光,一边是石阶,另外三边刻着仵官王、阎罗王和转轮王的形象。这就是族长口中的还生台了。还生台中央有一个蓝色椭圆形虚境正忽明忽暗地发着微弱的幽光,那蓝色幽光与还生台的青光相互辉映下让人不敢逼视,有种便要通过那虚境通往地府的错觉。
      这就是传说中可以通往地府的结界了。
      所有人再次跪下向着那蓝色结界进行参拜,就连那刚出生的小女婴都表现的安静而肃穆。过了一会族长站了起来,将女婴抱了过来,走上还生台,面对众人,清了清嗓子。
      “我族自先祖迁居至此已历二十世,得地藏菩萨庇佑始能安居乐业、自给自足,千年以来总算得享太平。为了报答地藏王菩萨对我族的恩赐,每二十年我族需向菩萨献上一个初世女婴以表我们虔诚的敬意。今日,辛家闺女享此殊荣,并为我族争得无上荣誉,我族世代都会牢记这份情义。”族长说完将女婴放到结界前,又是一轮跪拜。
      跪拜仪式完毕,祭祀仪式开始。族长手执一把闪闪发亮的匕首,提起还不知道将发生何事的女婴的右手,对准其手腕划了下去,顿时女婴的手腕血流如注,哇哇大哭起来,但是众人却仿佛充耳不闻般,最后向女婴和结界再次伏拜,任由那婴儿的啼声震天、血流如泉涌。
      过不久,那女婴的哭声渐渐轻缓下来,最后终于歇止,血液渐渐凝固,短暂的生命就此结束。那结界发出的蓝光陡然增强,让人感到刺目的晕眩,不得不把眼睛闭起来,当再睁开眼时,蓝光又恢复原状,而那女婴的遗体及魂魄早已不见踪影。
      族长微一叹息,却又脸色漠然地领着众人离开石室,取出墨绿的珠子用布包好,放入怀中,再按照原路返回。当来到映魂台时,那辛桂扶着一个哭的死去活来的女人,脚步踉跄着赶了过来。那脸色惨白满脸涕泪的女人一把拉住族长的手跪倒在他身前,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我的女儿呢,族长,我可怜的女儿在哪里?”
      辛桂也是一脸绝望地看着他们,族长只是唉声叹气地摇头,让他们夫妻节哀顺变,并说他们女儿的灵位会安放在宗氏祠堂内供奉的。几个男人上前将哭倒在地的女人拖起来,扶回辛桂家去,一路上安慰他们夫妻想开些。其余众人向族长道别后各自归家。
      这一夜的祭祀活动终于也告了一个段落,但是看似平静的夜晚却早已不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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