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38、五人行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阿夜，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鬼。
　　阿夜，死的那年，十五岁。得了荨麻疹，又连连几夜高烧不断，因为家贫无法医治，病死床头，死前，一只左眼已经烧坏。他是父母唯一的儿子，是桑家唯一的男丁，母亲在他的床前哭得肝肠寸断，口中不停只念着一句话：“阿夜，不要走，母亲舍不得你……”
　　就是这句不断重复的话语，让阿夜拼着命躲开了鬼差，只求能守在母亲身旁，只求能如他平时一般，替母亲砍柴、烧饭、摘桑、养蚕，帮父亲烧荒、耕田、打猎、卖货，陪妹妹做饭、上山、下田、嬉戏。他就这样留在了世间，错过了孟婆那碗汤，错过了转世那时光。每天就那么摇晃在自己的家中，东瞅一瞅，西看一看，不时地帮母亲把忘掉了衣服收进家中，帮父亲把没追上的猎物捕回到家中，帮妹妹跳上树上去捡那卡住的风筝。丝毫不在意，当家人渐渐老去，他，只能孤身一人游荡在这寂寞的人世。他，只愿这般留在家中，静静地陪着家人，依旧充当这家中的一员。
　　可是，阿夜啊阿夜，你可知，自你闭了最后一口气后，这世间就再不是你的世间，这家，也再不是你的家了。
　　父母发现了家中的异样，村里人也同样发现了。大家请来了所谓的捉鬼大师。许多都是骗子，可是，确实也有一些是有真材实学的。阿夜被逼的显了形。出乎他的意料，父母看到他并没有兴奋地上前拥抱，反倒是连忙把妹妹抱在怀间。接着父亲不断地呵斥，而母亲则哭着看着他，不停地喊着：“阿夜啊阿夜，你生前那么听话，怎么死后这么不安生啊。你这样，是想逼我们全家都跟你一起去死吗？”
　　阿夜的心在滴血，他好像告诉母亲：“我留下来，是因为看娘你不舍我离开。我留下来，不是要害你们，只是想陪着你们，想看你们活得好好的……”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道师的符咒不断地勒紧他的身躯，一种炽热的灼烫烧得他几欲痛死去，除了尖叫，他什么都做不了。可是他越尖叫，父母、妹妹还有众乡亲就越害怕。
　　阴森惨白的身子，瞎掉烂掉的左眼，抽搐抖动的嘴角，惨痛吓人的尖叫。
　　这就是阿夜当时的样子。
　　母亲一直用手捂着妹妹的眼睛，可是不小心还是被妹妹挣脱了。妹妹还小，才六七岁，不了解鬼神之说，只是一心想见哥哥。可是当她拼了命地挣脱了开来看到了最亲爱的哥哥时，却又拼了命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大叫一声：“鬼啊！”然后疯了一般跑开了。
　　父亲与母亲连忙追了上去。经过他的身旁，竟没有人看他一眼，尽管他正在经受着那么巨大的痛苦，叫声是那么凄惨。
　　终于，母亲跑了几步后回过了头。
　　阿夜觉得那一瞬，整颗心都停止了跳动，那一瞬，连疼痛都似乎感觉不到了。
　　母亲，终于要上来看看我了吗？
　　“阿夜，求求你，走吧，你已经不是人了，不要再留在这里吓我们了……”
　　母亲说完，便走了。
　　阿夜的整颗心，就在那一霎，彻底碎了。
　　他发疯般地嚎叫，挣脱了道士的符咒，跑了开去。
　　可是，天大地大，他又能去哪里？这世间，再没有他容身之处了。他开始游荡在村子外头的丛林里。白天不能见光，他就躲在山洞里，晚上出来，远远地站在高山上，静静望着山角下那个茅草屋。
　　那里的煤油灯正亮，他甚至能闻到母亲煮的红薯的香味，还有妹妹啜吸着南瓜粥的声音。可是他不敢上前。他不愿意吓到他们，也再不愿意让他们伤到自己了。从没有想到，父母和妹妹，也会这么嫌恶自己。就因为，自己变成了鬼吗？可是，阿夜还是阿夜啊。他难过地一夜夜在那山林上游荡，那么孤独。
　　有一天，他不小心游荡到了迷雾山，听到了小茶雅的母亲与小茶雅的对话，不由得心神一阵激动：倘若我吸了人类的元气，是不是也可以复活成人？
　　于是他趁着小茶雅的母亲离开山洞之际，进去吸干了所有人的元气。他从没有想到自己原来那么强大，只要轻轻一吸，那些人类就会渐渐苍白死去了。当他看到那十个人面如土色地死去时，那一刻他深深地后悔了。他只是想留在这世间陪父母，并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可是一想到父母和妹妹那嫌恶的人眼光，他就努力说服自己：“一定要变成人，不管用什么办法。”第二次，他同样吸掉了小茶雅母亲诱进山洞的十个人。
　　每次他吸完元气以后，都会赶回自己的村庄，所以迷雾村的人从来都不知道曾经有个小鬼来过这里。甚至连那个高人也未察觉。但是，不管他做得有多么成功，他却始终未变成人。渐渐地，他的父母都已开始老去，他的妹妹也已远嫁他他乡，开始生儿育女。他却依然是个独眼的游鬼，永远十五岁，飘荡在这山间。但他变身为人的想法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是多么想在父母临死前能够重新看到自己，笑着接纳自己啊。只是他力量太弱，根本破不了那高人在迷雾村所设的结界，所以进不了村掳人，他也不愿意伤害自己村子的人，但除了这两个地方，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还有人烟之处。太远的地方，他是不愿意去的，他怕，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再也见不到父母最后一面。
　　直到这一次，他又在夜间在这迷雾山上闻到了熟悉的人类气味。
　　但这五十年他的阅历也在慢慢增长，他开始学会了要谨慎。每一夜他都会来察看，连续察看了五夜，他才放下了心。在这第六天的傍晚前来吸吮元气。傍晚，是个最合适的时间。既不会有强烈的阳光让他受到灼伤，又不会像夜间那样这些人类身上的元气开始变弱。
　　可是，他却没想到，遇到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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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半魔，一个妖，一个鬼，一个人，还有一只刚刚通了灵的畜牲。
　　我静静看着阿夜。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帮迷雾村找出怪物呢？这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少年。可是，他的所作所为，确实又是造成了那么严重的后果……
　　我看向小茶雅：“小茶雅，你会原谅阿夜吗？他让你母亲被大家误会，还为此丧了性命……”
　　小茶雅或许是还沉浸在阿夜的故事中，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小脸上全是忧伤，长长弯弯的睫毛上闪着晶莹的泪珠。听到我的问话，好半天才醒过来一般：“姐姐，母亲说孝顺的孩子都是好孩子。阿夜是孝顺的孩子，所以小茶雅不会记恨他的。只不过……只不过小茶雅需要时间……”
　　“我不需要你们可怜。”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告诉你们我的故事，不过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并不是没有缘由胡乱杀人，所以不许批评我父母没把我教好。你们要杀要剐就来吧，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看向那个只剩下一只眼睛的男孩。他本来，应该是个秀气乖巧的少年吧。只是如今，是那么苍白与冷漠。
　　三石轻轻摇头：“你父母都那么对待你了，你还要如此维护他们？”
　　这句话深深刺伤了阿夜，他猛地尖叫道：“他们不是不爱我，他们只是没有见过鬼，被吓坏了！”
　　我责怪地看了三石一眼。三石不服气地想开口冲阿夜说什么，最终在我的怒视下只是轻咒了一声，陷入沉默。
　　“阿夜，你可愿再见父母一面？”我柔声问。
　　阿夜一愣，吃惊地看向我。随即又摇头：“你骗我。我是鬼，没有什么办法能再见他们，他们只要见到我，就会被吓到的……而且，家里到处都贴满了符咒……”
　　阿夜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已渐渐有些颤抖。
　　小茶雅连忙上前，轻轻地用手拍着他的背：“阿夜哥哥，不要难过。千言姐姐很厉害的，她一定有办法让你见他们的……”
　　阿夜起伏的胸口在小茶雅的柔声抚慰下慢慢变得平缓，但是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将小茶雅推开：“我不需要你们假好心！既然变不成人，我已经不打算再见他们了……”
　　他冷冷的双眸里，是那么深的忧伤。我的心不由一阵深深的伤痛。因为是异类，所以被最亲的人嫌恶。这种感觉，生不如死。我能体会。
　　“我会让你见到他们的，以人的身份。”
　　我忽然有些累，说完这一句走出了洞口。

　　远远地，觉得有人在身后。
　　是三石。
　　“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落沙，你是不是想起那天西风的态度了？其实，”一直嘴笨的三石却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嘴笨，“其实他那天也只是被我们吓坏了，他并不是真得要……”
　　“不要说了三石，”我轻轻打断他的话，“西风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他现在叫青剑西。以后，你也不要叫我落沙了，叫我千言。”
　　一切都掀开了新的一页，三石，你不知吗？那天，我是怀着终结一切的心情走进那神殿的，谁知，却发现，我们这些人的故事，在那一天才真正开始。
　　“我不愿意，”三石固执地在我身后轻语，“你在我眼里，永远是落沙。你在面前，永远不需要改名，更不需要掩饰。”

　　我让三石猎了只白狐，照着样子用烂树根幻化了一只。随后让小茶雅在上面哈了几口妖气，然后送到了村长处。我当着村长的面，将这只莫须有的白狐用红丝网紧紧拴住，霎时白狐的身子灼烧得一阵焦黑与恶臭，就像所有妖物碰到那红丝网应有的反应一样。
　　“将它放到迷雾山巅晒到空皮吧，这样你们可能更放心些。”我随口建议道。
　　村长不停点头道谢。我又给了他一锭黄金，向他买了些干粮。
　　接着我与三石、小茶雅还有阿墨离开了迷雾村。
　　事实上，同行的还有阿夜。我送了小茶雅一把纸伞，阿夜，就藏在那里，躲着阳光。
　　阿墨意外地领着我们找回了我的青骢马与三石的望云骓。想必是小茶雅杀光了迷雾村的牲畜，身上的血腥太重，吓到了他们。此次他们重现，我连忙让小茶雅施法掩盖住身上的味道，如此这两匹马才安定了下来。
　　于是，我与小茶雅同坐青骢马，三石骑着望云骓，阿墨在肩头欢唱着，我们一起，向阿夜的村子出发。正好就在我此行的前方。大约一天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