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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爱与逝 ...

  •   阿夜家所在的桑家庄,不过十来户人家,远比迷雾村要小许多。
      我站在庄口,远远望着阿夜家的小茅屋,轻轻道“小茶雅,将你昨天做好的小木人来出来吧。”。
      小茶雅轻轻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油茶树的小木雕,不过三寸多高,木质尚新,还透着茶树的淡淡馨香。所雕的正是阿夜,一身黑衣,冷漠绝然的表情,孤独地立着。
      “阿夜,入身吧。”我接过小茶雅手中的伞,慢慢打开。
      一缕青烟升起,一个身影一晃间入了木雕中。
      “长!”我轻念咒语。小茶雅连忙将木雕放下,一缩手,这木雕已经大了数倍,紧接着,一个真实的阿夜出现在阳光之下。
      小茶雅禁不住地踮脚抚摸阿夜的脸颊:“是热的,是热的!”
      “姐姐,我也能用这个方法成人吗?可以吗?”小茶雅满怀憧憬与欣喜地看向我。
      我难过地向她摇了摇头:“对不起,小茶雅。妖与鬼不同,源自性灵,生于日月;但鬼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的衍生。所以阿夜有了肉身,就可以成人,不畏符咒,不惧烈日,但是小茶雅,你即使驻进了肉身,也还是妖。况且,我这用木雕塑肉身的法子,最多也只能支撑半个时辰。”
      小茶雅不禁失望地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了头,满怀羡慕与欣喜的看向阿夜:“没关系,看到阿夜哥哥能变成人去看他母亲,我已经很开心了。”
      而阿夜,只是盯着那夺目闪烁的太阳,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衣角。
      “我的脸,是热的……”他兴奋地回头看向我,仅剩的一只右眼,潮湿着带着强烈的激动与喜悦。
      “只有半个时辰,还这么磨蹭。”三石连忙催促道。
      “是啊,是……”阿夜终于笑了,像个孩子一般,随即不断地向我们点头,“谢谢……”,然后撒起脚就要往那小茅屋跑去。
      “这怎么行,”我轻笑,拽回他,“你想这么回去吓到他们吗?你现在可还是十五岁的样子啊。不要急,先听我说。”
      阿夜羞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站在了我身后。
      “三石,你是大哥,我是姐姐,阿夜是二弟,小茶雅是妹妹,我们是去南方投亲的。这天太热,带的水喝完了,前去阿夜家问他父母讨口水喝。只要他父母让我们进门,到时候我会将他们的意识封锁在阿夜十四岁那年。那时他没有生病,一切正常,让他们三人好好享受一番天伦之乐。明白了吗?”我一一向他们交待我的计划。
      众人均点头。于是我们一起向小茅屋出发。
      到了门口,阿夜掩饰不住的激动,却又有着几分怯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已经烂坏了的左眼。
      小茶雅轻轻叫他的名字,阿夜一转身,忽然一道七彩之光闪过,什么东西贴到了自己脸上。
      “阿夜哥哥,这是我给你做的眼罩。你到时候可以跟你母亲说,你不小心摔倒,划破了眼角,所以包扎了下。”
      阿夜一时竟无言,仅剩的一只右眼,匆匆看了眼小茶雅,却又连忙闪到了别处,口中低念一声轻轻的“谢谢”。
      我微笑着看着他那眼中暗生的感激与亲近,抬手轻轻敲门。
      里面静悄悄的。
      我再敲,许久还是没有人应。
      不对。
      我看了眼三石,他一点头,我二人一用力推开门。
      好大一股尸臭味。
      我看下那茅草床,两个老人已经过世了。
      阿夜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轻轻上前,慢慢靠近那草床。许久许久都没有声音。
      我们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直竟不知如何安慰。
      两个老人想必已经过世两三天了,现在的季节,天气太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应该是自然地老逝而去吧,这房间里没有用草药的味道。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呢?阿夜可是等了你们五十多年啊。
      许久,忽然听到一声狼一般的嚎叫,紧接着阿夜抱着两具尸体痛哭了起来。那么绝望,那么凄厉,那么无助的哭声,让我们所有人,都听得心痛。
      守候了五十年,竟是这样地擦肩而过。阿夜的父母啊,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再等等呢?
      *****************************************************************
      我们把阿夜的父母安葬了。天也开始变黑了。
      阿夜早已从木雕中出来,又成了一个游魂,静静坐在父母的坟前。天色太黑,但剑师的眼睛,是狼的眼睛。我看到他在哭泣。他以为他无声,大家都会不知道。可是,我们这一行人,又哪有一个不知道他在流泪呢?
      “阿夜,不要难过了。”想了许久,我还是用这句话开了头,“人老了,总归是要离开这人世去投胎,开始新一世的轮回。说不定,下一世你父母就能投个好人家,再也不用像这一世这么受苦……”
      阿夜冷冷打断我的话,声音却夹着哭腔与伤痛:“我为了他们,拼着性命躲开了鬼差,避开了投胎,在这不属于我的世间一天天卑贱地寂寞地活着。我不怪他们嫌恶我,不怪他们请人捉我,也不怪他们贴符躲我,因为我是鬼么,是人都会害怕。但是,为什么他们死的时候那么毫为犹豫,投胎的时候,又是那么毫不留恋?难道,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再挂念我了吗?难道他们不知道,没有了他们,阿夜真的就只是一个孤魂野鬼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第一次,阿夜那么彻底地袒露心声,说出这么长一段话。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阿夜啊阿夜,世间本就罕见你这般执着的人。你看芸芸众生,历经千世万代,活着的时候,谁不是对妻儿老小心怀着深情?可是死后,又有多少真的愿意放弃投胎,飘荡在这阳世做个永生孤寂的游魂,被人嫌恶,被人追捕?
      可我还是努力劝说:“不是这样的,阿夜。你的父母,其实很挂记你的,你看,我在你家发现的小弩,是你小时候用的吧?你父母一直珍藏着,持在墙上。还有,你家的符咒,可能你没有注意,早已被你父母撕掉了。这些都说明,他们心里是有你的啊。还有,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逃得开鬼差的。或许你父母很想留下来找你,但是没有躲开他们啊……”
      “落沙,别再编了。”
      忽然一个硬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三石斜坐在坟边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嚼着根狗尾巴草,冷冷地看着阿夜道:“小子,你是觉得不值了吗?你不是十五岁了。你在这世上,不管是死是活,好歹也待了五十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世间的情,你只能确定你给别人的有多深,却永远弄不明白,别人给回你的有几分。”
      我一怔。三石,你这是在说我吗?
      “感情,永远只是一个人的事。因为你永远不确定,对方在想什么。爱与不爱,留下或不留下,都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其实,与你父母无关,与他们是否也一般爱你,是否会也会变成孤魂野鬼来陪你,同样无关。不管他们爱不爱你,你都要爱他们,这才是爱。”
      三石扔掉了狗尾巴草,径自站起了身,经过阿夜身旁忽然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尽管他什么都没摸到。阿夜,不过是个虚形,不过是个鬼。
      “如今,值不值得,其实都不用再考虑了,因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吧。”
      说完,三石就走了开去。我知道,他是要去喝酒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迷上酒了。经常在夜晚,一个人静静地走开,对着月亮,对着星星,或者,是对着黑暗,一口一口,好似永远喝不够似的。可是第二天,我却又总能看见他神采奕奕,好像我前天晚上看到的那个酒鬼,是个幻象。
      我回过头,看向阿夜,好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只是禁不住的一阵凄凉:如果阿夜,连对父母的爱都开始动摇了,那他还剩下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填补即将来临的永恒无涯的孤独?
      小茶雅,忽然静静上前,怯生生地柔声道:“阿夜哥哥,不要难过了。我们大家,都会做你的亲人。三石哥哥是大哥,千言姐姐是大姐,你是二哥,小茶雅是妹妹,好不好?”
      我连忙点头:“是啊,阿夜,你可以和我们一起。”
      阿夜一怔,随即冷冷道:“我不要你们可怜我。你们走吧。再见了。”
      我忽然一阵莫名的怒火生了起来。或许体内的魔性真的在慢慢复苏与膨胀,我现在的性情越发喜怒无常了。
      “你要死要活没人管你,但是你那么努力地逃过鬼差要留在这人世,莫非就是要做个孤僻怪异的野鬼,呆在这林中一辈子悲悲戚戚地自怨自艾、永不见人?如果是,你现在就点头。我马上就可以灭了你!你就再不用这么痛苦地活着了。”
      我冷漠的声音和话语中的杀意吓坏了小茶雅,她怯怯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拉着我的手:“千言姐姐,你不要生气了,好吗?阿夜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让他自己说!”暴怒的我猛地甩开小茶雅的手。
      “不用你求她。让她杀了我吧!”阿夜的声音同样地冰冷绝决。
      “好!我成全你!”我“唰”一声抽开清尘。
      “哇”,小茶雅没有站稳被我甩开摔倒在了地上,恰好听到了阿夜的话,还有我的拔剑的声音,吓得大声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让我慢慢找回了理智,我连忙收起清尘,蹲下身子察看她有没有摔伤。
      “对不起,小茶雅,姐姐魔性又发作了,变得那么凶。快告诉姐姐,有没有受伤?……”
      我不停地询问着,小茶雅却是越哭越凶了,最后一直摇头,抱着我的身子不断抽泣着,哽咽着:“千言姐姐,你不要杀阿夜。小茶雅想有个温暖的家,有大哥,有姐姐,还有二哥……我不要阿夜哥哥像母亲一样,再也看不到了……小茶雅不要看到我在意的人,都一个一个离开……”
      小茶雅,哭得像个泪人的小茶雅,害怕得不停颤抖的小茶雅。
      我轻轻看向阿夜:“现在,你还要死吗?”
      阿夜看着小茶雅那哭红的双眼,轻轻抚摸着脸上的眼罩,终于不再冷漠。
      “小茶雅,没有人会离开你的。”阿夜的声音,原来也可以这般温暖。

      夜很黑。阿夜陪着小茶雅。我出来找三石。
      他还是在喝酒。站在一处高石上,拿着一个牛皮的酒囊,一口一口,好似永远都喝不够。
      我远远地看着,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轻轻上前:“别喝了。你知道喝多了伤身的。”
      三石回头看向我,双眼朦胧又血红:“落沙,你知道吗?酒真的是个好东西,难怪我师父那么喜欢。”
      “原来鹤岗还是个酒鬼。”我的声音忽然不自觉地就冰冷与嘲讽起来。
      三石静静地看着我,随即转了身去,再不回头。
      “落沙,我师父,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
      我不再说什么,静静地转身,离开。
      这么黑的夜,这么静的林。我走在里面,忽然那么想念我的师父。养我育我的师父,倘若你还在这人世,该有多好。
      身后,隐隐听到三石在轻轻哼着什么。
      君为仙鹤我为草,朝朝仰首盼君早,
      君为高岗我为鸟,暮暮伴君只为老。
      ……
      待想仔细听清,又好似什么声音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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