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36、小茶雅

　　那个纸片人，努力地坐起身子，却怎奈那红丝网的力量非常之大，她挣扎了许久，还是倒了下去，在红丝网阵阵闪烁的金光之下，不断颤抖着，越来越虚弱。
　　小茶树茹变成的小姑娘，大约只有十二三岁，哭着扑向母亲的身边，却因为那红丝网上的金光，怎么都靠近不了。看着母亲那越来越弱的呻吟声，小姑娘晶莹的泪珠不断滚落，挂在粉嫩的脸颊上，看着是那么叫人怜惜。而她的母亲，似乎神智已渐渐不清，口中只是喃喃：“孩子，离开……离开……想办法，成人……成人……”
　　小姑娘见母亲的话语越来越弱，忽然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了母亲。但那红丝网的力量猛地灼伤了她，将她反弹了开去，摔倒在一边。
　　“母亲，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离开你……”
　　小姑娘重新起身，不顾一切地准备再冲上去。
　　我实在是不忍了。连忙上前准备帮那纸片人解开那红丝网。谁知我触到那网，竟也有一丝灼烫感，颇有些像那天母神殿的威力。但是好在那力量不算太强，我右手两指一用力，猛地将其夹断。
　　小姑娘连忙冲了上去，将纸片人抱在了怀里，然后起身就要走开，口中不断道：“母亲，我带你回去。我们快回去，回洞里，没有光的。很快你就好了……”
　　而那纸片人却用力地推开了她，一把将我的手拽住。
　　她的手，连我半魔人都能感觉到那冰凉。
　　她的脸，早已看不出五官，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地发着嘶哑的声音：“你是个好人，求你……照顾我家茶雅。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她……”
　　可怜的人，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她似乎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伸向小姑娘，却在半途，垂了下去。
　　然后，炽热的阳光下，她渐渐地消散，仿佛蒸发了一般，只剩下一株油茶树，焦枯的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小姑娘冲上去，紧紧抱住那油茶树，那么痛的哭着，声音直刺在场每个人的心房。
　　我默默的转过身，不忍再看这凄惨的一幕。
　　这母亲，历经五十年的曝晒之刑，其实早已在三个月前耗尽了精血，陷入死亡。却因为心心念着女儿，想必一直以最后一缕妖气勉强吊着精元，坚持着没有离开这人世。直到今日，因为感受到了孩子的危险，于是自毁精元，拼尽了最后一丝血气前来救助。她的办法，就是将那致命的红丝网再次缠绕到自己的身上，用自己的死，换女儿的生。
　　三石，这个一向粗糙的大男人，此刻竟也难过的不忍多看那小姑娘一眼。我们相视，只有无言，竟都不知该如何去劝慰那小姑娘。
　　此刻只有阿墨，无声地停在她的肩头，低声叫着什么。
　　迷雾山的一个陡峭山壁处，隐着一个悬洞。小茶雅的母亲，将会被葬在这里。
　　我与三石在小茶雅的带领下，默默无声地走了进去。
　　直到进了洞中我才发现，小茶雅甚至早已将自己与母亲的墓穴挖好。她默默地将母亲放至那大一些的墓中，静静地一手一手，将土撒到了母亲身上，直至再也看不见。
　　阿墨轻轻飞到她的肩头，用脸摩挲着她的面颊。我慢慢上前，拉过小茶雅，抱在怀里，然后用手抚摸着阿黑的黑亮羽毛，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小茶雅，对不起，阿墨。我不该置之不管的。”
　　阿墨飞到我的手上，轻轻叫了一声，然后用脸摩挲着我的手心。我知道她原谅我了。小茶雅却是一直不声不响，眼睛直直的盯着母亲墓穴。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中充满了对这小女孩的怜惜。
　　“姐姐，”小茶雅忽地开口，声音中俱都是怯懦与小心，“你可以随我来吗？”
　　我不解地站起身，随着她一步步向洞的更深处走去。
　　三石不放心地起身想跟着，我摇了摇头。
　　“三石，你留在这里给小巫雅的母亲做个木牌位吧。”
　　小茶雅听到了我的话，忽然回头叫道：“不要！”
　　我不解地看着她。
　　“以后迷雾村的人进了这洞，看到了这牌位就知道这里葬的是母亲，他们那么恨我们，一定会毁了她的墓的。”
　　小茶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甚至没有一丝不平与愤怒。我只有轻轻点头，回头向三石摆了摆手。
　　小茶雅继续带我向前走去。原来这洞深处，竟还有个石门。她轻轻推开，我跟了过去。
　　不由得一怔。
　　石门外是竟是另一个峭壁，峭壁前有个小小的山坡，上面数十个人正在忙着耕种什么。对于我们的到来，他们似完全察觉不到一般，依然埋首忙着自己手中的活，不时地互相交谈些什么。
　　小茶雅浑身忽然七彩之光闪现，然后她轻轻向前一指，这些人似乎一下子从睡梦中醒了一般，猛地扔掉了手中的农具。
　　“你们可以回家了。”小茶雅看着众人，轻轻道。
　　“你们是谁？”人群中有个老者咳嗽着问着小茶雅。
　　“这个不重要。你们穿过石门，从这石洞中走出去，回迷雾村吧。”小茶雅轻声道。
　　“这是真的吗？天啦！苍天显灵啦，可以回家啦。”众人争先恐后的从石门走冲了出去。
　　我仔细一数，恰好四十人。五十年内，小茶雅一共掳过四次人，每次十人。
　　“原来，你一个都没有杀害。”我难掩惊讶。
　　“姐姐，我带你来看，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坏人。母亲也不是。”小茶雅稚嫩的脸上是那么认真又怯懦的表情，“姐姐，我虽然是妖，但我真的不是坏人，你不要嫌弃我，好吗？”
　　我的心不由一痛。多么可怜的孩子。身而为何物，又岂是我们所能选择？有了那么多人的鄙夷已经够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如此嫌恶自己呢？
　　我轻轻将她揽入怀：“不会的，姐姐永远不会嫌你的。其实，姐姐也是个怪物，不过是个与小茶雅不一样的怪物。做怪物也没有什么不好啊，你看，我们会法术的啊，那些人类就不会。他们没有我们厉害，就叫我们是怪物，其实，是嫉妒我们呢。”
　　“可是……”小茶雅揣度着我的话，皱起了眉头，“女娲娘娘与归月巫师都比我们厉害，她们用不着嫉妒我们啊，可她们也都嫌恶我们。”
　　我一愣：“你见过女娲与归月？”
　　小茶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见过吧。可是那时我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听母亲说，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女娲娘娘惩罚我们妖族做错事，将我们驱赶到了火龙峡中，永世受着烈火灼身之苦。姐姐你看，若我们妖精不是坏人，为什么神族、仙族与人族都不喜欢我们？为什么在千万年前还是千万年后，都有人嫌恶地要除掉我们？”
　　我不禁沉默，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千万年的纷争与恩怨？
　　小茶雅却已开始抽泣了起来：“姐姐，如果我们妖族真的不是坏人，为什么母亲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变成人？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叫着让我要‘成人’……”
　　“孩子，离开……离开……想办法，成人……成人……”
　　原来，小茶雅母亲死前那段话，竟是这个意思。
　　我忽然明白了：“你母亲，想将你变成一个人类，所以才会引诱迷雾村那些人类进洞，好让你吸足了人类的元气？”
　　小茶雅轻轻点头，随即马上着急地解释道：“但是姐姐，真的不是母亲杀害了他们。母亲原本打算把他们诱到山上，让我只吸一点，就放他们回去，然后重新再寻一批人上来。这样的话，我可以吸到人的元气，又不会吸得太多，把他们害死。可是……”
　　“可是后来，他们却离奇地都死在了洞中？”我轻声问。
　　“是的，”小茶雅难过地点头，随即连声道：“姐姐，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母亲和我做的。那个山洞是母亲特意寻来让我练功用的。那两次母亲将人寻来了以后缚在里面，就来这个山洞叫我一起过去——我那时功力太弱，母亲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山洞。可是我们去了那里就发现，人都死了。姐姐，你一定要小心我，我们不是坏人……”
　　“小茶雅，我相信你。”我连忙安抚着她。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叹息。如果真的吸一些人类的元气就能变身为人的话，那这世间，早就没有了妖了，大家大都可以变成人来逃避女娲的封印。只是，为人父母者，为了儿女，总是宁愿尝试一切的。
　　想到了惨死的二十个迷雾村村民，我轻声问：“这迷雾山上，除了你和你母亲，没有别的同类了吗？”
　　小茶雅摇了摇头：“我们族人从炎龙峡中，逃出来的本来就不多。说好了为了不引起引月注意，大家都要分散行动。后来，母亲带着我来了这里，其她人也都躲到别的深山老林中了。”
　　我轻轻点头，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既然你们族人计划出逃，为什么只有一小部分人成功？你的父亲和其他族人呢？”
　　小茶雅的眼圈又开始红了。
　　“我听母亲说，大约在百年前，大家在火龙峡中太痛苦了，于是成年的族人联合起来用尽精血对抗火龙，希望能打开封印，哪怕只有一条缝隙，好让孩子们脱离那峡谷。最后，封印确实被打开了一条缝隙，但是归月巫师发现了异常赶了过来，打败了众人，重新补合了封印，还加固了许多。我和母亲还有少数的族人幸运地从那缝隙中逃了出来，可是父亲却还留在那里。”
　　“我虽然那时年幼，可是也还记得那种灼烫的痛，实在是太痛苦了，也太吓人……”小茶雅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冷战。
　　我轻轻点头，拍着她的后背。
　　我都明白，小茶雅。因为我也曾经受过这种痛。那“天光圣手”的灼烫，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只是经受一时，而小茶雅一族却已经经受千万年，并且还要如此继续下去，日复一日，月月年年，永无止尽。只因为，他们曾经诱惑黑神一族篡取那最高位的权力。
　　我抬头摇望着那浩瀚的天际：女娲啊女娲，你这天地间最高的主宰，难道，这就是你惩罚忤逆者的方法吗？
　　未免太过惨忍。
　　重新回到山洞中，我看到小茶雅母亲的墓穴前，插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茶雅母亲之墓。”三石正在用力将这个木牌插稳，看到我们进来，连忙别过了身子，只是生硬地说了句：“我想迷雾村的人都不知道你叫小茶雅，这样的话，就算他们有天到这洞中，也不会知道这是谁的墓穴。”
　　“实在不行，我们就在离开时将落沙将这墓封起来好了。”随后，他又补充了句。
　　小茶雅感激地看着三石，上去轻扯他的衣角：“三石哥哥，你真是好人。”
　　三石一阵脸红，连忙看向我：“落沙，你觉得这样行吗？”
　　我微笑道：“当然好了，三石大好人。”
　　三石不自禁地又红了脸。
　　“小茶雅你快看，三石哥哥一做好事就会脸红呢。”我想让小茶雅开心些，故事拉着三石上前一步。
　　小茶雅终于笑了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笑起来格外纯真与甜美。
　　三石脸红地更厉害了，羞怒地看了我一眼：“落沙,唉！”然后猛地一跺脚，转身向洞外走了去。
　　正在这时，洞外传来阿墨一声尖锐的叫声。
　　我连忙走出去。
　　整个洞外，站满了迷雾村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