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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人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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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西部地域辽阔的缘故吧,青剑山庄非常大。我离开了白骑,甚至还有点分不清方向。“止风阁”、“青和园”、“沉香坞”、“一枝亭”,我只是在客房附近转了一下,就已经看到许多个风格迥异却又搭配和谐的建筑群了。让我惊讶的是,这里的景色非常动人,夏天让这个山庄变的青翠而生机勃勃,每一处都似一幅山水画,虽古朴,却没有陈旧的感觉。
“青和园”应该是青剑和的住处吧?那么西风住哪儿呢?我本想再往深处看看,忽然又觉得似乎不太礼貌,在别人处作客四处乱晃总归不太好,何况我与八骑之间还是暗潮汹涌,最好还是不要遇到的好,免得让青庄主为难。
第一天的晚饭,青剑和、蓝心月门的二宫主蓝心云依、倾城、还有我,五个人。蓝心云依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只是轻轻的看了两眼,眼神中没有惊异,只有浓浓的忧伤,化不开的忧伤。她和姐姐怜星一样漂亮,却是个看着非常温柔的夫人,我忽的想到了睡梦中那出现在师父身后的女人,她们的眼光一样的柔和,只不过,后者更多的是温暖,而不是忧伤。
“你叫千言?”蓝心云依轻声问。
我点了下头。
“那你姓什么呢?”
“我没有姓。”我在心里微笑,我连师父姓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自己姓什么呢。
“你的父母……”
“我没有父母,对不起夫人,我不太想提这个问题。”我忽然之间不礼貌的打断她的话,行了个礼走向饭桌,拉开了一张椅子,“夫人,您就座吧。”
云依没有说什么,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着更浓的忧伤。然后,走过来坐下了。
为什么大家总喜欢问我的父母呢?这些从来没有在我生命中出现的称呼,忽然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么多年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忽然之间出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埋着头吃饭,不想再纠缠在这个无中生有的问题。
“青剑庄主,您不会单纯留我下来陪您吃饭的吧?如果是这样,我想明天早上离开,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想到西风,忽然明白自己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如果青剑山庄不能帮我,我当然也不应该在此多浪费时间,“您放心,我的事情一旦处理完毕,我一定会回来这里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做一个了结。”
老庄主一愣,刚要开口,蓝心云依却抢在了前头:“千言姑娘,没有什么事的话,就多住几日吧?”她看着我,忧伤的眼神里是深深的期盼,像是等待多年的夙愿在我的点头下便能马上实现,上午青剑和就是用同样的眼神留住了我。
我忽然有点感动,又有点无措,感动于这个世界西风和离俗大师之外的人对我的在意,无措于这样的在意和关心究竟是缘自怎样的理由。
“不好意思,二宫主,我想我……”我试着说的柔和温婉一些,我是如此的不想伤害云依夫人,她的眼神,总能让我感觉到师父的双手拂过面颊。
“千言姑娘,你想走,我不会拦着,但是在你走之前,明天早上我们能谈一下吗?有些事情我想我们之间需要交流一下。”青剑和温和依旧,并不高昂的声音偏偏听起来掷地有声。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顿饭终于结束了,我跟在白骑后面回客房。却一直没有看到背后倾城那一双不满的眼睛。
所谓的客房,比我住过的任何一家客栈都要好。这是个叫做“离人馆”的院子。不知道究竟是谁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别说住的人了,恐怕写的人当年也是黯然的吧。
烛光轻闪中,白骑走进了屋子:“姑娘,水已经烧好了,准备沐浴更衣吧。”
我皱眉,出来的急,根本没有带更换的衣物。
“姑娘,这是云依二宫主送过来的衣服。”白骑轻轻的走过来,把衣服放在我的床上,走了出去。
我看着床上的那件蓝衫,忽然有些厌恶,这多半是倾城的衣服吧。
“哦对了,姑娘,云依二宫主特别交待,这不是倾城少宫主的衣服,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的衣物。”白骑忽然折回补充,“姑娘您快些准备,我去准备热水了。”
“白溪。”我站起来了身子。
已转身的白骑僵住了身子。
“白溪,那个人,真的是你姐姐吗?”
“姑娘,人都已经死了,是不是我姐姐又有什么重要呢?”她抬起脚走开了。
我却忽然不知如何自处,虽然我早上就怀疑她是白溪了,青剑山庄里的人,易容术似乎都是一等一等的,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干脆的承认了。
我还是换上了那身蓝衫,穿上了才发现,这确实是一件已经陈隔多年的衣服了,在肘部和膝部都有些磨痕了。可是这件衣服却很合我的身。同样是蓝色的衣服,我又有一种回到烟波岛的感觉了。不知道西风再看到我穿蓝衫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说到西风,对了,西风以前究竟住这里的哪个院落呢?分开的这一年中,他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呢?这其中,有多少是我知道的又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我唤醒了沉睡的阿墨,轻轻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拐了两道弯,我停了下来。
“白溪,我只是想去看下你们少庄主房间。你不用怕我受伤害,也不用怕我伤害人。”
黑暗中传来白溪悠悠的声音:“姑娘是要去‘寒尘阁’?左转两次再右转三次就能到了。白溪不打扰了,姑娘小心。”
我听到白溪回退的声音。
“哎,等下白溪。”
“姑娘还有事吗?”
“白溪,谢谢你。”我由衷地吐出了三个字。
白溪却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过了身子。
我并没有看到西风的房间。我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已经是倾城的房间了。倾城还没有睡,像是早已知道我会到来一样,坐在床沿上,看着我微笑,像个天使:“姐姐,你来看我?进来坐啊。”
我向前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尽管心里非常好奇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但是我仍然保持往日的气定与恬然。
倾城拉着我的手,很亲热,像以前一样开朗调皮:“我听青伯伯和娘说原来姐姐以前和剑西哥哥是认识的呢,姐姐还是他在纤暮山的师姐呢。姐姐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啊?还有剑西哥哥,姐姐这么重要的人,他居然都不跟我讲。”
我轻笑,果然是个幸福的小女孩啊,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会有人给她一个永远没有伤害而且完美异常的解释。
“倾城你现在怎么不穿蓝衫了?”我随便扯个话题。
“哦,这个啊,还不是剑西哥哥啊,说我不适合蓝色,穿别的会更好看……”。
又是西风。
我对着倾城微笑:“是啊,你穿紫色更漂亮。”说的时候,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对相貌的在意和一个剑师对外表的不屑。这两种感情混杂着,我的心头很难受,醋酸的,又带着心疼。
倾城看到我笑,就像从前一样开始磳到我身边撒起娇来:“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我和剑西哥哥快要定婚了。‘寒尘阁’以后就是新房啊,青伯伯让我先在这儿住几天,以后嫁过来就不会不习惯了。”
我的微笑凝结了,像清尘上的残血。
“姐姐,你说啊,你不替我们高兴吗?”倾城继续抱着我的腰,撒娇着向我要祝福,像个妹妹在问姐姐要一颗糖,而她的眼睛却再也不是以前的单纯了,那里面,是一个女人对于爱情的捍卫和执着。原来倾城早已觉察到了许多。
“呵,姐姐当然替你高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言不由衷,我只知道自己的脸在结冰。
“谢谢姐姐”,倾城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的笑起来,“姐姐,斜晖大哥和莺语姐姐他们还好吗?我好想他们啊……”
“倾城,难道你不想问我今天为什么指责你姨妈要杀害青剑西吗?”我不想再呆在这里和她忆旧了,我想赶快确定一件事情,然后逃走,赶快逃走,并且永远也不再回来。我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倾城没有想到我这么直接,她也许以为我是不愿意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但是她只是瞬间愣了一下,换下来的是坚定的神情:“姐姐,上一辈子的恩怨我不管,但是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要想伤害剑西哥哥。”
“你能确定他的安全?”我反问。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担心,担心怜星会不会对西风下手。那个女人,是个可以拿亲生儿子试验怜心草毒性的人。
“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得到我的保证?”倾城也不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忽然想到我那少不更事的师弟。我不愿西风有一日也会如倾城这般褪尽单纯,学着算计。
我和师弟,在相依着成长的岁月里,总是他护着我,照顾我。而如今,该是我这个做师姐的扛下一切的时候了。报仇、追逐、杀戮,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那个天使一般的师弟应该做的事,他要做的,就是幸福地活着。和我这个妖女在一起,是再也不会幸福了,那何不就让她与倾城一起呢?门当户对、金童玉女的一对。
西风,师姐愿意为你的幸福,做一切。
“只要你能确定,姐姐以后再也不会见你剑西哥哥。”要想得到别人的保证,我选择先给她一个保证。
倾城又是一愣,然后很满意的笑了。
“姐姐还是那么聪明。放心吧姐姐,只要有我在,剑西哥哥就是安全的。”
我看着倾城的眼睛,从里面,我看到了坚定,执着,还有,曾经的真诚和亮光。
“那就好”,我伸出手,触摸着倾城的面颊,就触像摸着西风,触摸着他的未来和幸福,“倾城,姐姐很快就会离开,姐姐办完自己的事情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姐姐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姐姐,祝你们幸福。”
“白溪,你回去吧。”
我转身,繁星满天,却看不清一切。
“以后也不要易容了,我还是喜欢白溪的那张脸,阳光漂亮。还有你的味道,我记住了,再易容也没用的,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记住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味道。”
“那,为什么一年来你都没能认出少庄主?”黑暗中,白溪的身子从丛林中闪现,声音幽幽。
“……”
我沉默:“因为他不想被我认出来……他是个幻术师,学医药也比我久很多年。”
“少庄主是有原因的,其实他心里一直……”
“白溪,我们不说他好吗?”,我打断了她的话,现在解释以前的事有什么意义呢?“你,对我和蓝心月门的关系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怜星夫人恨你师父,也恨你,但是青老庄主喜欢你,云依二宫主也喜欢你。”
“烟波岛的那次屠杀,青剑山庄参加了吗?”
“……我不知道。”白溪没有说真话,我也没有追问。
“以后不用跟着我了,白溪。我是小妖女呢,谁能伤害得了我?你们少庄主多虑了。反而是你,以后小心了,这个世界,永远不知道哪个时刻哪个角落哪张脸孔是真正安全的。”
白溪走到了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包裹:“这是你的衣物,十里外,我给你准备了马。”
我伸手接包裹,拉住了白溪的手,我知道她不自然,想拽回手,但是我还是紧紧的拉住,然后我开始笑:“呵呵,谢谢你白溪。”
白溪更加不自然了,林中的风吹过,我听见了她不知所措的呼吸声。
“白溪,真实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笑过了?”,我将手探到她的腰间,就像以前在水竹轩和莺舞她们做过无数次那样,挠个不停,终于听到了她的笑声,我跟着大笑,白溪也不示弱开始反击,于是两个女孩在这样的黑夜里玩闹着逗笑着,体味着各自远离了许久的童趣和纯真。
“姑娘,你以后不要回来这里了。去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过新生活吧。”
等我们都气喘吁吁时,白溪搭着我的肩,轻轻的说。
“报了仇,我就走,呵呵,放心吧,很快的。”我也搭着她的肩,笑着呼吸“等我报完仇,你也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是人间的天堂……”
“呵呵,好啊,到时候就算是少庄主留我,我也不会留下……”
只要一提到西风,我总会心不由得一颤。
白溪发现了,却也没有说什么,短暂的宁静。我听到了林间的鸟叫声,这是夜间的鸟鸣声,犀利地划破夜空,震颤星辰。
“你知道吗,白溪?两年前,一个美丽的女人第一次给我的家乡带去了鸟鸣,却让我此生都不能再爱上鸟儿的歌声了。”我开始觉得冷,这里是北方的天空和夜晚。
“姑娘,少庄主和怜星宫主不一样……”
“呵呵,不一样又如何?”我恢复了一下情绪,对着白溪微笑,我知道她能感受到,“我要走啦,白溪,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下面就是挥手告别了,我们都没有回头,却是各自加快了步伐,也许是那阵微笑吧,释放了我们的所有哀愁。
很多年后,白溪跟我说:“落沙,离开离人馆的人中,你是第一个没有落泪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依然冲她微笑,心里也问自己:落沙,那一年,那个夜,那么爱哭的你,为什么居然没有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