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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剑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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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暮春的江南出发,来到了初夏的江北,陪同我的,除了阿墨,还有带着西风体温的那把短笛。青青的笛身,闪耀寒玉般的剔透之光;鹅黃的尾穗,平添了煦日般的几分温情。我不会吹笛子,西风也不会,烟波岛上是没有音乐的,所以曾经那么多年的美丽往昔,如今回忆起来才惊见,全是无声的悲情。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人会乐器。那个时候,白蘋洲上月影斑驳,水光荡漾,斜晖长身玉立,长箫轻奏,倾城与莺语闻声起舞,月下翩跹……这样的场景,成了我们三个永生难忘的美丽定格。
到达青剑山庄,已是日落时分。江北的日落,不若江南般瑰丽,却自有一股磅礴大气。落日下的青剑山庄,古朴庄重,那么庞大的院落,斜座于青剑山侧,宛若一柄千年利剑,清冷而又不失雄浑。不由得,我的心里升腾起了一股崇敬,这是身为一个职业剑师骨子里对于一个沧桑百年的顶级剑术组织最真实的崇敬。伴随着崇敬,还有那忽然如电击般被勾起的陈年志向——天下第一剑师!这样的一个地方,似乎总能够让人想到最梦想与奋进。
然而跃身下马时,清楚地感受到了腰际清尘的低鸣,我轻笑,又有些悲哀:原来清尘你,也是有些寂寞的,原来清尘你,也是渴望一会众剑的。同样兴奋不已的,还有肩上的阿墨,甚至一反常态的,在没有饮血的情况下,邪异低鸣。
进入青剑山庄远比蓝心月门要容易得多,甚至没有花费我一丝一毫的功夫。因为就在我准备扣门的那一瞬,如同主人早已邀请的贵宾按时到达一般,青剑山庄的大门豁然敞开,接着我看到了追音八骑,两路相立人人怒目而视,远远的,我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敌意,似乎欲将我嗜骨舔血而后快,然而我却丝毫不为所动,那个时刻,我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青剑和。一身麻布青衣,面容清癯,目光温煦,立于八骑环绕之中,却丝毫没有他们的杀气和怒气,是以远远的,我都能确定这个人就是西风的父亲——他和西风有着同样的气质,却比西风展现的更为含蓄,更为深沉,西风就像是广玉兰在鼎盛时期的绽放,虽然是淡淡的花色,却有浓浓的芬芳,每个经过的人都能够感叹于他的馨香,而眼前的青剑和,更像是落缨缤纷中的广玉兰,枯枝清冷,却掩不住周身的生机,经过的人也许会感叹于它的飘零,却会在回味中终生难忘玉兰花下自己落花独立的身影还有那散落于空中的余香袅绕……在我盯着他的同时,他也同样凝视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流水在晴光下一般跳跃闪动。也许仅仅是隔的太远了,看得太模糊了?
我向青剑和走了过去,八骑已经蠢蠢欲动了,我依旧丝毫不在意,有了西风的我,有时候总是会肆无忌惮。最终,我一袭白袍立于青剑和前方,轻轻的从怀中掏出了西风给我的那支短笛:“有劳庄主亲自相迎,这是青剑风让我转交的信物,同时让我转告一句话,他不会回来了。”
显然我的话给青剑和和八骑带来了极大的冲击,青剑和身子有着瞬间的微颤,他伸出手接我的短笛,嫩黃的流苏在我的白色衣袖上滑过,我忽然有些不舍,这是有过西风体温的东西,锁心链弃置江中后,我已经没有西风的任何东西了。我轻轻的吸了下鼻子,缓缓递了过去,“请救救他吧,青庄主,他被羁留在蓝心月门了。”如此软弱的话,就这样不经意的从我口中说出来了,如今的我,早已没有资本骄傲了,我已经真的明白,自己是对付不了蓝心月门的,自己是救不了西风的,为了西风,我愿意懦弱一次,“只要你能够将他从蓝心月门安全带出来,我愿意一死以洗刷之前种种罪恶。”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睁着眼睛,直视青剑和,然后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惊愕,已经接过短笛的手甚至轻颤不已。青剑和的这种惊愕我并不陌生,那次我揭开面纱后怜星的眼神就是如此,我的这张脸,究竟有什么秘密?也许,我真的是有母亲的?
青剑和没有开口,他只是瞬间有如衰老了许多一般,痛苦的看了我一眼后缓缓转过了身子。那样的表情,让我想到了多年前师父自杀前的那一幕,两个老人的脸上有着相同的怆然与无奈。
“青庄主,求你了,除了你,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蓝心月门有多厉害你也应该知道的……”我扯住了青剑和的衣袖,八骑见状已经围了上来,青剑和冲他们摇了摇头。
“青庄主,他会被害死的,求你了,只有你能对付得了怜星的……”我继续自顾地胡说,却忘了自己这样的说法有多么可笑,因为我居然在一个丈夫面前如此指责他的妻子正试图残害他们的唯一的儿子。
“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姨妈?”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且怒且悲的一张脸——蓝心倾城。
猛然想起,倾城正陪同她的母亲在此做客。
再次相见的倾城,让我彻底的感受到了自卑。仅仅是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女孩,真正的成长为一个少女了。一袭淡紫色短襟罩衫,两肩流苏闪动,一片孔雀羽斜入腰带,更显高贵,同样淡紫的长裙曳地生姿,整个人别有风情却又充分地显示出矜持和教养。灵闪的一对大眼睛早已不再是孩童的黑白,成长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儿特有的纯情与狡黠。她冲我说话的时候,没有温情,没有笑意,对着如此漂亮的一张脸,我居然已经想不起来以前那个在水竹轩跟着我叫姐姐、姐姐的那个女孩儿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姐姐,只不过几个月不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刚开始听说的时候我真的不相信……”倾城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话说的重了,不由缓了下来,来到了我的身侧,轻声细语,甚至伸出了手,想向从前一样握着我。然而我却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手已经沾了太多的血,不想脏了蓝心少宫主的手。”我冷冷地开口,心中有些淡淡的不平: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拥有一切,幸福的成长,而有些人,却是生来就缺少许多东西,甚至连仅有的那些珍贵之物,也会被剥夺。但是随即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情感:没事,只要西风在,只要师弟还在,落沙就不是孤单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和落沙一起的,是爱落沙的……然而,西风,还真的是落沙的吗?
“姐姐,你……”倾城可能从没有想过我会这样和她说话,可能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一瞬间有些呆住了。
“千言姑娘,你不远千里替小儿传音带物,现在想必已经非常累了,不如在敝庄稍做休息几日,其它事实稍后再做商宜?”
这个时候,青剑和开口了,态度非常诚恳,这时的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惊慌,可是显然他的情绪仍然很激动,他望着我的眼神,那么地真挚,恍惚中还带着点恳求与企盼,当时的我甚至有种错觉,是西风在看我,是西风在说:师姐,在这里住两天吧……理智告诉我,是不行的,我是江湖上人人唾弃的妖女,在这个一向视江湖败类为眼中钉的青剑山庄住下,谁知道会出些什么事?我别过头去,不想直视青剑和的眼睛,真的怕自己会抵挡不住他的要求。
“如果姑娘担心的是安全问题,我青剑和完全可以以一生清誉做担保,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青剑和忽然一改温煦的形象,斩钉截铁地对我保证道,这句话与其说是对我说的,倒不如说是对身边虎视眈眈的八骑说的。八骑脸上略有不满与不解,但是却是毫不迟疑地齐声应和:“八骑必当誓死保护庄主客人!”
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了。于是,我点了下头,却惊奇的发现,青剑和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我当时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八骑中的白骑在青剑和的示意下带我去客房休息,我礼貌性的向倾城点了下头,甚至都不及等她的回应,就跟着白骑走了。
路上我一直在担心西风的问题,不知道现在怜星会怎么对付他。
“千言姑娘,在这里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你可以找我,这是少庄主曾经给我的密令。”一直在前面沉默不语的白骑忽然回头。
我不由一愣:“他以前怎么可能知道我有天会来这里?”
我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触动了白骑,她那年轻的面庞忽然有了丝丝的颤动,“何止是这里,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跟随保护的。”
我刹那间惊呆了。
而白骑却早已径自走到了前头,步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