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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乖孩子 ...

  •   骏马飞驰,一身浅蓝的装饰,一只轻盈的阿墨,飘扬的面纱,我的心不再沉重,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自己将何去何从。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沉默不言的小师弟,那个曾经看着我就不知道如何说话的小师弟,那个发誓说要用一生保护我却连自己也保护不了的小师弟,已经不用我再操心了。以后,以后的以后,我要做的就是强大,更加的强大,为我师父的死,为离俗大师的死,为岛上那些无辜的人们,讨回一个公道。
      再次来到江南,这里已是盛夏。江南依旧是两年前的江南,芙蓉依旧亭亭出水,荷叶依然清清欲醉,来往的姑娘却越发水灵了。
      我进了清水镇的一家小客栈,休息下准备第二天直奔蓝心月门,和怜星摊牌。我要真相,我知道这是个青剑和和云依二宫主都知道的真相,也许是个真正的上辈人的故事,也许也正是青剑山庄和蓝心月门分裂的原因。看起来是我的母亲(假若我真的有母亲的话)曾经欠过她什么,那么就让我还她好了,至于她欠我的,也绝不能因为她是西风的母亲就一笔勾销,我绝不能愧对师父和离俗大师。
      就在那个小客栈里,我遇到了莺舞。她已经是一个商人的妻子了,朴素的穿着,掩饰不住美丽的天资,看见我的时候只是微微一笑,便给我一个恍若千年的亲切。我走过去,狠狠地抱住了她,肩上的阿墨都在歌唱。
      “千言,你受苦了。”很意外地,莺舞从我怀中离开时居然已经落泪。
      我笑笑:“没事,我一切都好。”
      “我虽然不知道江湖的事,也知道你现在很危险,大家都把你当作公敌了”,莺舞看着我肩上的阿墨,然后不无担心地说,“这只乌鸦你还是找个人养几天吧,很多人都能认出它的。”
      我感动地冲莺舞笑了笑:“没事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相信我。这里的人,就算认出我,也没人敢对我如何的。”
      莺舞拉着我在她房间坐下:“你啊,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
      “你离开水竹轩很久了?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了。”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莺舞你最近有没有见到斜晖?”
      “千言,再也没有水竹轩了。”莺舞说这句话的时候,转过了头。
      什么?再也没有水竹轩了?我忽然有点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莺舞,你说什么?”
      “几个月前,斜晖离开了水竹轩,说要给自己放几天假。后来就再也没回来,忽然有一天,一帮江湖人围堵了轩子,说是什么“正义追杀团”,让我们交出你和斜晖,说斜晖窝藏了江湖妖女。我们当然交不出人,于是他们就放火了,还说我们是同谋,说我们水竹轩是什么龙堡的大本营……那把火烧了许久,水竹轩连个灰也没有留下,全部沉入白蘋洲了。幸好轩里的姑娘得岸边恩客相救,都没有出什么事,可是……“
      “可是什么?”我追问。
      莺舞不语,开始抽泣。
      我的心开始疼,疼的厉害:“是夫人?……燕夫人?”
      莺舞点头,止不住地泪珠如线:“夫人坚持不出轩,被活活烧死了!”
      刹那间有种五雷轰顶的惊愕,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羞愧混杂着刀割般的自责,让我的整个身子都禁不住地颤抖。然后,泪水洪涝般出闸。这么些年,师父自杀,离俗大师死于非命,和师弟“生死相隔”,黑夜第一次杀人焚尸……一切的一切,我都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因为这次,是第一次,我让一个我在意的人所在意的人,一个在我绝境时收留了善待了我的人,无辜地背负了我的罪恶。是我,是我这个妖女,我这个妖女的手上沾满了鲜血,遭到天谴的应该是我,绝不应该是那些曾经爱过我,曾经给过我帮助的人!如果不是我,斜晖不会离开水竹轩,如果不是我,江湖上的人不会找水竹轩的麻烦,如果不是我,夫人不会惨死火海……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声音越来越大,禁不住的颤抖,禁不住的吸气,但是我还是不想停,只有这么大声的哭下去,我才能缓解这一瞬间的疼痛,我才能不让自己羞愧而死。
      过了许久,莺舞停止了哭泣,她走过来,拉过我的头,放在她的肩头,柔声说:“千言,别哭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你不要哭了好吗?你会这样哭死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千言,不要折磨自己了……”
      我却还是止不住,趴在莺舞的肩上,像是一个婴儿,除了哭泣,连思考都不会。
      “千言,别哭了。你还要去找斜晖呢。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的。大家都说看到斜晖从追音楼的人手中把你救下,那些人抓不到你们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我抬起了头,停止了抽泣。
      “莺舞,你的宽容比责难还让我难受。我这样的人,已经不值得你再多浪费一点关心了。你知道吗?我真的杀了很多人,很多,甚至还有老人和小孩……我早晚是要遭报应死掉的,但是,我怎么能够让你们受我牵连啊,我的心,都要碎了,莺舞,我早就没有家人了,我把水竹轩当作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一个温暖地带,可是,却是我自己毁了他啊,我对不起你们……”
      莺舞轻轻擦我眼角的泪:“也许别的人会怪你,但是我不会,夫人不会,斜晖更不会……千言,我们不会的。所以,你不要再哭了,好吗?去找斜晖吧,他现在比任何都伤心,因为,燕夫人是他生母啊。”
      什么?!
      斜晖,夫人,夫人,斜晖……
      “莺舞,谢谢你。” 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曾经是怎样地伤害了斜晖,心里升腾出热切想要想见他的冲动。
      斜晖,斜晖,斜晖……
      就在我推开房门将要离去的时候,莺舞了追上来:“千言,答应我,好好待斜晖,好吗?”
      莺舞的眼睛水盈盈的,红红的,泪珠还挂在眼角,看着我的时候有着无比的坚定还有哀求。我开始明白了,原来,这么些年,莺舞,一直爱着斜晖。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擦掉她眼角的泪,轻声说:“莺舞,你要幸福,一定要啊。”
      莺舞更加止不住的泪断如珠,却还冲我微笑:“会的,我会的。你也要小心。”

      我没有找到斜晖,斜晖找到了我。
      他一直在找我,怕别人加害于我。
      看到我的时候,他第一句话:“丫头,你杀了我吧。”
      第二句话:“三石也在找你,给他传个信吧,他也很担心。”
      他还想说第三句,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说的时候,我冲了上去,紧紧地狠狠地用力地抱住了他。我能感觉到他肢体的僵硬,然后渐渐的柔和和温暖,我开始哭,没完没了地哭,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却莫名地觉得委屈,这才发现,原来以为的风淡云轻,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伪装,一旦遇到了强壮的肩膀,就会触及到心底深处的那片伤疤,痛不欲生。
      “斜晖,对不起……”我已经哽咽不成言。
      “斜晖,对不起,对不起……”
      斜晖不停地拍着我的背,说着:“别哭,丫头,别哭……”
      我还是止不住地流泪。
      行人穿梭往来,无不诧异的看着这一幕,而我却丝毫不在意。现在除了斜晖,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丫头,别哭了,好吗?没事了,有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的。丫头,别哭了,好吗?”
      我却连头也不想抬起。
      “我什么都知道了,斜晖。我遇到莺舞了。”
      斜晖的身子微微一晃,继而又稳稳的贴向我,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抚摸着,然后托着我的面颊抬起了我的脸。我看清了斜晖的脸,更黑了,清瘦了许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着我的时候是痛苦与快乐的挣扎。
      “丫头,不是你害了娘亲,不是你,是我。是我坚持要去找你的……”斜晖一定一顿的说。说的时候像在重复一个真理。
      “不,是我,是我……”我控制不住地打断他的话,摇头,哽咽,哭喊,“……对不起斜晖,对不起啊,对……”
      然而我没能喊出下面的话,斜晖点了我的哑穴。
      那个江南的清晨,细雨微微,我坐在马背上,斜偎在斜晖的怀里,看着长板桥下小河的涟漪,眼睛里也是透明如丝的涟漪,一圈圈的,如雨丝一般入下断落。
      “丫头,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娘亲的事,我知道你很愧疚,可是,那真的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任性,也是娘亲太执着了。我想,就算没有你的事,娘亲早晚也会走这条路的。”身后的斜晖轻声呢语。
      我却摇了摇头,眼泪更加如线般滴落。我不能说话,可是我的心却在呐喊:“斜晖,不要再骗我了,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越是这样对我,我就越愧疚啊!”
      “你知道我娘为什么那么大的火都坚持不离轩吗?”,斜晖轻轻道,“二十二年前,我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比你还小些吧,是个正经生意人家的女儿。但是因为没有兄弟,所以一直被当作男孩子般教导学习。有一次随我外公去塞外做生意,认识了我爹。那个时候的我爹很落魄,是个一事无成的剑客,但是我娘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后来我娘把我爹带回了江南,想教他做生意,两个人过幸福的生活。可是我外公一直不喜欢我爹,说我爹的眼睛里有种固执和痴狂的东西,仿佛总有一天会毁灭掉一切。我娘不愿意我爹受委屈,于是带着我爹来到了柳眉镇。“水竹轩”就是他们两个的心血。据说我外公家原来做的是布庄生意,我娘是不可能想到做这种歌坊生意的,想来这个建议是我爹提的了,不过究竟是不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我娘天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我爹又有一生好本领,是个比他儿子还要出色的护院。他们两个人果真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可是后来有一天,轩里来了一群塞外的人,把我爹叫了出去,说有点事要谈。我爹的脚踏出门槛前,叫了一声我娘:‘燕儿,如果你愿意,守着这个轩子,等我回来。’可是我爹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娘一直不相信我爹会出什么事,守在轩里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五岁那年,有人给我娘捎来了一封来信,是关于我爹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要等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心吧。’附上的,还有我爹随身携带的一管长箫。可是我娘却依然没有相信,她心中只有我爹的那句话‘燕儿,如果你愿意,守着这个轩子,等我回来。’然而,二十年过去了,我爹却依然没有回来。我娘送我习武练剑,教我吹萧护院,她总是想着让她的儿子和她的丈夫一样的优秀。可是二十年的等待,想来我娘也累了。很多次,她都会看着我的背影,伤神暗泣,这次水竹轩遭此劫难,或许也是苍天垂怜吧,让她早日的脱离等待与绝望的撕扯,让她能和轩坊同生同死,就此带着关于我爹的一切回忆解脱。”
      斜晖很少讲这么长的话,他的声音和着马蹄声,一点点的,烙印在我的心。从没有想到,夫人背后原来有这么凄美的一个故事。原来真的是每个人都有一段传奇的,只不过夫人的这段传奇却因为我的罪孽而以生命的终结为代价。
      我摇头,想说话,却又什么都不想说。我想我真的累了,紧紧依偎在斜晖的怀里,我第一次像个乖孩子,很柔顺,很听话。
      渐渐地听着马蹄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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