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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追音楼 ...

  •   镜子里,一张女孩的脸。皮肤不嫩,不白,也不滑,五官算是端正,却谈不上精致,幸而那张小小的嘴,薄薄有度的唇,配上尖尖的小下巴,使张脸看起来还算秀气。就是这张脸,曾经像春日的初桃绽放一般灿烂过,像雨后的枙子花吐蕊一般清新过,因为她的主人——曾经确实,是快乐过的。即便不快乐的时候,她,也总是努力要笑着的。
      而今,依旧是那张脸,却再也不是原来的神采了。原以为濺过血的脸,总会带着点点红腥,带着点点温热,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我抚摸着镜子,轻轻的告诉自己:“千言,没事的,没关系的,你只是长大了而已了,长大了的脸当然会和以前不一样了。”镜子里的人没有回音,依旧是如此冷漠如此淡然,这张脸仿佛是在千年风雪的冰谷中沉浸过,让人望而生寒。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每一次出任务回来,我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脸在变冷,自己的血液在变冷。我回忆着离俗大师所讲的一切医术,却怎么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症状。后来我又翻阅了众多中原的医书,依然无所获。镜子里的那张脸,就这样不断的变冷,变冷,就像冰封千年的寒冰……开始浮出水面……
      其实最初的开始我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这样的寒冷,我的身体似乎并不排斥,就像有种先天的力量在帮助我去承受一样。是三石首先发现了问题。有一天他看着我的脸,忽然有点着急:“你不舒服?”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脸已经像笼了一层寒气一般,氤氲迷糊。我用自己的手去试脸颊,却没有一丝感觉。三石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告诉我,原来我的全身已经都是冬天的温度了。
      起初我很着急,担心自己患了什么不治之症,现在我还不想死。可是渐渐的我发现,这样的寒冷,对我没有任何伤害,唯一的变化是我的功力,我的剑速和剑力日渐强盛。我练起幻术来益发得心应手了。
      说到幻术,三石送了我一根锁心链,青绿的藤链,白羽的装饰,摇曳着素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你小时候就一直在偷练。我们试剑休息时,时常会听见你念念有词,应该是在背幻诀吧。”
      我惊呆了。一直以为,这是一个最安全的秘密。
      “戴上吧,练幻术没有锁心链是不行的,不安全,而且效率也不高。”三石已经开始能直视我的眼睛了,可是我知道他并没有看我,他的眼光是游离的,我面前的三石总是像个忧伤的孩子,不自禁地会担心受到大人的责备。
      不管基于什么原因,我戴上了那条纯白的锁心链。很漂亮的链子,长青藤的质地,细白羽的镶边,层层相叠,绒绒温情,出任务的时候,随着那白袍轻盁飘荡,翩然赋流,迎风折肢,清尘在指端跳跃,阿墨在肩上嘶吟,鲜血飞溅中,笑容在唇间冰然凝固……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一任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儿阵黄梅雨……“
      我开始听江南先生的说书,一个个荡漾着爱恨情仇的故事,让我的心活过来又死过去,死过去又活过来,最后,终于在看透了世间沧桑后,归于沉寂。
      漫长的冬天,就这样在别人的鲜血和咒骂中过去了。
      初春的江南,像极了烟波岛的温暖与灿烂。可惜的是,这里没有四季星,没有广玉兰,没有师父也没有西风……不明白的是,锁心链已经沉入了白蘋洲,为什么最近梦到西风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有时候闭上眼睛甚至能感觉到他就坐在身侧。也许仅仅是因为那个叫青剑西的人?那个有着和西风同样面庞的人?
      不想让一个陌生人的影像与西风再次重叠,觉得那是对西风的一种亵渎,所以一直以来我都避免再次想到青剑西,然而,麻烦之所以叫做麻烦,就是因为它永远不会因为你的不喜欢就不来到;更让我痛苦的是,青剑西的那张脸就如同一支麻醉剂,明知道它不能根除病患,我却仍然难以自禁的想要用它来缓解对西风的思念。也许杀了他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倾城……
      追音楼已经开始捕杀我和三石了。作为鹤龙堡的两个头号杀手,声名狼藉的我和三石早已是武林的过街鼠。所以当追音楼主青剑西带领人马从江北赶至江南时,整个江湖都为之振奋了。青剑山庄对三石的敌意是我在水竹轩时就已经听闻过的,然而不明白何以追音楼会如此之晚才采取行动,有内幕消息说是:追音楼主青剑西忙于和表妹谈情说爱,无暇他顾。这样的说法,让我背地里哭了好多回,有时候在梦里见到师父会禁不住的问他:“师父,剑师是不能流泪的,可是我却这么爱哭,怎么办啊……师父?”梦里的师父永远像那天最后一次摸我的面颊时那么温和,慈善,他的眼中满是爱意,只是我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有时候,我还能看到一个女人,出现在师父的背后,那么温柔的看着我,可惜除了她的眼神,我什么都看不清楚,那么温柔的眼神啊,如初春画屏湖畔最温暖的阳光,让我的心儿都醉了。
      然而,梦醒后呢?
      当青剑西长剑在握,一骑白驹立于我和三石身前时,我才明白追音楼原来是如此不可小觑的一个组织。他带了八个人,这八个就是传说中的“追音八骑”——红橙黄绿,青蓝白黑,这八个色彩其实分别指的是他们各自腰令的颜色。马上的青剑西,似乎是西风,又不是西风,有西风的脸,却丝毫无西风的神,西风永远不会这么强势,这么盛气凌人。
      “倾城让我带她向你问好。”青剑西看着我神态自若的开始了开场白。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想说,穿上白袍后我一直不太爱说话,而今天尤其不想。见到青剑西的我终归还是紧张的,甚至居然没有注意到,出现了一张跟西风一模一样的脸,三石竟丝毫没有吃惊。我还记得当时的他,又恢复到了曾经的跋扈,他抽开了剑,纵马越过了我,直直的逼上了青剑西。
      “带了这么多人啊,担心打不过我吗?”
      青剑西居然也没有回答,他仍然直视着我:“倾城说,她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去蓝心月门找她,她会让你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忽然笑了笑:“追音楼果然厉害,这么快就知道那个妖女就是那个最亲爱的‘姐姐’了。麻烦你转告倾城,没有人逼我,只不过我原形毕露了罢了。谢谢。”既然这个人不是你的师弟,你有什么理由要对他另眼相看?我告诉自己,应该反击了。
      “不客气。我一定会转告的。”
      “好,那我们开始吧。”我也策马前跃了几步,这样便与三石齐驱了。我拍了拍肩上的阿墨,冷冷的说:“不要叫的太响,要学会休息。”
      清尘出鞘的瞬间,我似乎在剑光的影射中看到了西风心痛的眼神,我晃了下头,告诉自己这样的幻觉多么可笑。
      三石却格挡住了我的剑:“相信我一次,我能解决的,不要你动手。”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让自己在青剑西面前示弱,而且,我真的担心三石,这样的九个人,我们两个都不一定对付过来,他一个人,怎么行呢?我虽然很恨这个人,但是,一个对自己如此关上怀倍至的人,哪个女孩子又真的忍心刻意伤害?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不知为何,三石忽然恼怒起来,。
      我有点惊呆了。这是第一次三石对我动怒,我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做错了。但是,那么理所当然的,我骨子里的冷性基因全部暴露出来了:“你想死就死吧,我也不拦着。你先死了也好,省得一会儿我动手的时候碍事。”
      追音楼的人显然并不在意我们的出场顺序,他们那么无谓的表情,是成足在握的坦然与不屑。这点彻底的激怒了我。我微微扬起了右手,指尖轻扣清尘,顺手轻轻晃了晃那右手腕上的锁心链(我没有把它戴在左手,那个位置是西风的,但是既然我带上了,我就我要对我的守护者——三石负责任,是的,守护者:剑师,注定了是要守护幻师的,直到锁心链断裂为止,哪怕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幻师)。
      三石并和青剑西的战斗正在进行中,他们的身后分别是剑拔弩张的我和“追音八骑”。我不停的问自己:其实,也许我可以用毒,随便哪种毒,我就再也不用见到这个盗用西风五官的家伙了,然而,为什么没有下手呢?心中另一个声音在争辩:怎么可以用毒?千言,你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要有身为一个剑师的骨气,那么多次征战中你都没有刻意地用过毒,这一次又何以如此介怀呢?……我摇了下头,提醒自己这样的危急时刻怎么可以分神。\
      让我奇怪的,青剑西的剑术与我们烟波岛上的攻身术颇为神似,但是招式却又大相径庭。三石终于还是没有占到便宜,这之于他,应该是出岛后的第一次,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恼火了。我感觉自己的右手在震动,那是三石体力不支的召唤,我望向他右腕的锁心链,果然,已经骤紧。来不及细想,我长跃而起,一剑“月下迎星”直逼青剑西的面门,他慌忙躲避,却发现这一剑只不过一招虚式罢了,我从他身侧越过,一个旋踢,他的马便疾速而驰去,再一个瞬间,我翻身对向迎剑而上的追音八骑,横剑开始设制结界,这是我的一次偶然发现:原来攻身术与攻心术其实是可以相通的,也就是说,我可以用一柄清尘结合各式攻身术去充分施展我的攻心术,这样甚至可以让我威力倍增。我曾经用此法对付过许多不知死活强撑到最后一秒的所谓的“武林骄傲”们,效果甚好。这一次,我以为也不会例外,然而,显然我太高估自己了,或者说,我太低估青剑山庄了。追音八骑轻而易举地破了我的结界,就像他们曾经演练过多次这样的幻术一样,然而奇就奇在这里:青剑山庄是用剑的,怎么会破幻术呢?可惜的是,我还没有想出答案,青剑西的长剑已经抵住了我的咽喉,再看三石,早已被黑骑制服了。
      有些吃惊于他们的实力,不过却没有气馁,我给了三石一个“死不了”的眼神,心里算计着那个万无一失的反败计划究竟该怎么样开头才不会让这些追杀者们失望。
      也许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心思一动,猛地将喉咙向青剑西的剑切去,我知道,他会收剑的,我会攻心术,虽然我一直看不清他的内心世界,可是我却在抽动清尘剑的那一瞬发现了一些东西,虽然不敢确实我看到的是否就是我所期待的,但是只要尝试就会有机会。一旦他动作迟疑了,我就可以抢占待机。
      遗憾的是,上天没有给我这样一个验证的机会,因为,青剑西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前,他的剑就已经被另一把剑震开了。
      “丫头,看到我也不用高兴得不想活了吧?”
      我知道,是斜晖来了。
      他猛的抱住了我,上下的打量着:“丫头,这么久没见,没有出事吧?”
      我有瞬间的呆滞和僵硬,这样的表情配上我那冰冷的面庞,可以想见会给斜晖带来多大的冲击。
      “丫头,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凉啊?”
      “呵,这里刚下过雨。”我冲他淡淡笑了下。心里很有点高兴,这是我离开水竹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心里也有点担心,这是我跟随鹤岗后第二次担心别人的生命,第一个,是三石。我终究不能做到无情忘情。我终究还是难以忘却任何一个对我好过的人。
      “呵呵,丫头,先别问,有空我再跟你讲。现在,先让我来摆平这几个人。”黑衫的斜晖又笑起来了,洁白的牙齿。
      “我们的事情不要你管!”三石在黑骑的剑下大声叫嚷。
      “省点力气吧”斜晖戏谑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嫌累得慌!”
      斜晖挡在了我的身前,青剑西却全然没有反应,看着斜晖飞扬的长剑,他却选择收鞘了。
      “二位,后会有期。”青剑西跃马而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他走的那么匆忙,仿佛在躲避什么。八骑紧随,烟尘四起,枊絮飞落,江南的春天,快结束了。
      我和三石有点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青剑西会在此时鸣金收兵。我看着斜晖,等着他的解释。
      他却给我一个夸张的难过表情:“哎,太厉害了就是麻烦啊,想和别人打,别人都不理你!没办法啊,一句话,‘高处不胜寒’啊”。
      我崩溃。无奈地嘴角上扬。一边的三石却已在不服地瞪着斜晖跃跃欲试,我瞥了他一眼,有点抓狂:这两个人在一起,天啦,怎么办啊?
      回客栈的路上,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他们我曾经在青剑西的心里读出了什么,那是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他的心里不断的重复的,只有一句话:不能娶她!不能娶她!……正是这句话,让我敢于向他的剑迎上去,一个在双方争斗中还会想着情人的少年,又怎么会真的忍心杀害一个要自杀的女孩儿呢,尽管这个女孩儿是个无恶不作的妖怪。这就是人类的逻辑,不是用理智思考,而是用情感推断。我当时认定了,青剑西在那副完美身份的包装下,还有颗脆弱与善感的心,只是我不知道,他说不要娶的究竟是谁呢?
      “你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这次是因为青剑山庄的那帮家伙们从中作梗,不然,哼,哪轮得到你来逞回英雄?”前方传来了三石的挑衅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嘁!你也就剩下嘴巴还能动了吧?”斜晖不屑的盯着三石马背上的佝偻身影,三石伤得不轻。
      “你!我告诉你,等我身体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三石恼怒地狠狠道。
      “别啊,干嘛要等身体好啊?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择日不如撞日的嘛,就现在吧?”斜晖的坏脾气又开始了,贼笑着逗弄着三石。
      三石已经气得脸色发青了。我一看不妙,这人要是蛮横起来,两个难免要一场争斗。
      “好了,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我策马追上他们,“三石你好好的养你的伤,再说话就割了你舌头,你可以试下我敢不敢;斜晖你少招惹他,先给我交待下吧。”
      三石恨恨地瞪了斜晖一眼,扭过了头,总算不说话了。斜晖却是一副你奈我何的嘴脸反瞪了他了一眼,然后连忙绽放一个笑脸转向我:“哦,这个啊。水竹轩放我假,一个月呢,我想好久没见到丫头你了,就过来看下啊。”
      “那现在看到了吧?”
      “嗯”,斜晖还有点不明就理,笑着点头。
      “看到了就回去吧。”我面无表情地言道。
      “啊?”斜晖愣住了,笑容僵在了脸上。三石转过头,也讶异于我对斜晖的冷淡。我却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现在的身份,能少连累一个就少连累一个吧。
      “你回去吧,没你那边很不安全的。”
      斜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打马回道。
      “回去吧。”我坚持着,一张冰冷的脸固执地盯着他。
      “丫头,我出来了就没打算要回去的。”斜晖有点神伤,“我花了这么久找你,难道我会不知道你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吗?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还来找你,难道我还会回去吗?丫头,你不用怕连累我。你们那些交易我不会参加的,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帮你找回你的师弟……”
      面颊更加冰冻了。我虽然感觉不到寒冷,却能充分的察觉到轻风拂面的寒气。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说我不知道斜晖喜欢我,那是我在撒谎,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他欠他什么,更不想让他帮我找回西风……等等,找回西风?
      “你说什么?西风不是死了吗?去哪儿找回?”我像一个早已闭目的病人,瞬间复活。
      “这个,我想那位仁兄也不会不知道的。”斜晖指了指三石。
      我更加迷惘了。转身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三石,忽然觉得,也许有个秘密,某个不为我所知却和我息息相关的秘密,快要揭开神秘的面纱了吧。
      “全都给我下马!”我自己翻身下马,然后径自站在道路一侧,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我很奇怪自己何以如此怕知道故事里的另一个故事,我不是一直在期盼这个消息吗?西风真的还活着,这不是一件很美的事吗?可是……没有死的西风,同样模样的青剑西,青衣蓝衫的青剑山庄和蓝心月门,那个烟波岛上蛇蝎般美丽的女人,还有忽然自杀的师父,梦里的那个女人……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
      是否,我离真相,已经很接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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