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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滇西 ...

  •   南国初冬,景色依旧旖旎。
      勤铃儿走出茶馆,眼角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自始至终,自己一句“震天哥哥”都没有叫,天知道,其实她多么想扑在他怀里一遍遍地叫着“震天哥哥”,然后为父亲和干娘的离去哭到失声!可是不能啊。震天哥哥,永远只是柳非依嫂子一个人的,即便她已经死了。勤铃儿仰了仰头,希望把眼角可恶的泪水逼回眼睛里。
      世间最没有用的就是眼泪了,只有弱者才会流泪。
      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这是谁说的呢,这么熟悉。
      这是钟云上说的。
      勤铃儿在心里苦笑了下。
      钟云上,钟云上……
      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我们大家都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啊?我真的不敢相信!可是,你一直不出来解释,我真的找不到什么借口替你解释了。
      “铃儿,钟云上在滇西。这次必须要靠你了,只有你一个人能杀得了他。”白静安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脑中。
      “为什么,军师?震天哥哥会打不过他吗?”
      “帮主与钟云上相比,豪气有余但冷静不足。我担心他上当,你知道的,钟家有催命锥。帮主下了死命令,不让我们青帮插手他的复仇,他一个人……我担心钟云上如果趁帮主不备用了催命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挡住他的催命锥?”
      “铃儿,他喜欢你。你知道的。”白静安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玩味,“他对你,下不了手。”
      是么?钟云上喜欢自己吗?勤铃儿想到了他寒星般的双眸。不由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你怎么那么确信他喜欢我?”
      “铃儿,在石家大院,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白静安的声音自信中带着一丝疲惫。勤铃儿有丝意外:这个永远智者般洞悉一切的军师,也是会累的吗?
      “铃儿,自从石家出事以后,我就一直在请各种人出马寻找钟云上。最可靠的消息就是这次了,这是唐家三少‘黑暗世界’的情报,不会错的。但是目前这个消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不想让帮主冒险。我已派人假冒钟云上,自山东一路向北,故意让北风堂的人发现,过几天萧木就会通知帮主北上了。玉蛟帮一直在南方活动,他们的残余势力,最不可能触及到的地方就是北方了,帮主北上的话,比留在福建要安全许多。我孤身离开杭州找到你,就是为了请你去趟滇西,对付钟云上。现在真的只有你,能够有惊无险将这个姓钟的除去了。”
      “铃儿,你知道的,青帮不能没有帮主啊。你放心,我已经请了‘黑暗世界’的力量来保护你,万一我这次判断失误,钟云上对你不念旧情,他们会出面保你平安的。”
      勤铃儿已经不记得自己答应白静安时究竟说什么了。他只记得白静安欣慰的脸庞和羞愧的双眼。这位智多星军师给自己深深鞠了一个躬:“铃儿,我代表青帮感谢你。我们青帮上上下下几百余人,最后,却要让你一个弱女子出手相助。”
      说真的,铃儿替石震天感到欣慰。白静安虽然和石家并无任何血缘关系,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永远都会第一时间为石震天,为青帮考虑。
      如今已经见了震天哥哥最后一面,可以安心地了结和钟云上的恩怨了。

      从福建穿过江西、湖南、贵州,一路山长水阔,一路心神交错。终于,勤铃儿到了云南境内。根据白静安给的地址,钟云上躲在滇西一个叫做“紫檀家”的寨子里。这个寨子处在怒江、金沙江和澜沧江三江汇流之处,在云南的最西部一个叫做六库的地方附近。
      一路走来,除了大山还是大山。这样一个大山的世界里,平地是如此的珍贵,以至于只要稍微大一点的平地,就会形成一个热闹的集市,而再大一点的平地,就会被建成一个城市。可惜的是,自从经过大理后,就再也见不到稍微大一点的平地了。永远都是山。一座又一座。偶尔会见到几户人家零星地分布在山坡上,更多的时候,是见不到一点人烟,一直是连绵不绝的群,看不到天的尽头,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在这里,整个时空都像是被折叠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今昔何日。
      勤铃儿不由好奇:钟云上,究竟是如何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钟云上,钟云上。
      多日辛劳的赶路,似乎让自己都无暇仔细思量白静安的那番话。
      “他喜欢你。”
      “他喜欢你。”
      “他喜欢你。”
      勤铃儿脑中不断重复着白静安的话,手里牵着马儿的缰绳,跟着向导机械地向山上走着。
      会吗?铃儿问自己。会吗?
      钟云上,那个眼睛永远如秋水般寒冷,如夜星般逼人的家伙,真的喜欢自己吗?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是那么孤僻的一个人,即使自己用尽心思让他跟着大家一起活动,他却总是习惯于一个人,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别人笑,脸上忧喜难辨。只有一个例外,当干娘跟他撒娇的时候,他会包容宠溺的微笑,可是自己的撒娇,他却总是回避或漠视。
      但是军师又为什么那么肯定呢?到底军师是根据什么做出的判断呢?
      莫非,是那个晚上?军师看到了?可是,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都难以确定。
      那个初春,是自己二十岁的生日。生日宴上,石震天与柳非依双双出现,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弱柳扶风,相互依偎着的画面,真是璧人一对。
      “铃儿,震天哥哥忘了你的生日礼物,真是抱歉。不过昨天我和非依特地跑遍了整个杭州城,给你挑了个钗,看看,喜欢吗?”石震天看了一眼柳非依,柳非依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只翠玉钗,打造的玲珑剔透,透着碧绿色泽,一看就价值不斐。
      “铃儿,送给你的,希望你喜欢。”柳非依微笑着看着勤铃儿,真诚地递过手中的钗。
      勤铃儿看着她们,努力地笑了一下,从柳非依手中接过了钗。
      “谢谢震天哥哥,”她努力地笑地更开心一点,露出了甜美的小酒窝,“还有非依姐姐。”
      “还叫姐姐啊,马上就要叫嫂子啦。”坐在另一桌的东风堂堂主葛泉大声的打趣道,于是青帮兄弟们心照不宣地起哄。
      柳非依有点害羞,不知道如何是好,身旁的石震天用手握了握她的手,满目深情地看着她:“没事的,他们没有恶意。再说,这也是早晚的事。”
      柳非依更加害羞起来。而青帮兄弟的起哄声更大。
      被这些声音掩盖了的,是勤铃儿颤抖的身子。
      坐在身边的萧木连忙站起想扶他坐下,却被勤铃儿挣开了。
      勤铃儿拿过身边的酒杯。
      “震天哥哥,非依嫂子,祝你们幸福!”说完,一饮而尽。
      石震天笑了笑:“小铃儿今天真懂事啊”,说完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又拿着柳非依面前的酒杯径直喝下:“非依不会喝酒,这杯我代你嫂子喝啦。”
      “没关系,”勤铃儿的声音像扬琴般清脆,“只要震天哥哥你高兴就好。”
      接下来,勤铃儿似乎很开心,一直在陪众人喝酒。不管是谁敬的酒,她都豪爽地干掉,如果没有人敬,她就去敬别人。
      这一天,石夫人说身体不舒服,一直没有出现。勤叔与萧木一样,尽管很担心,对铃儿的固执却毫无办法。无论他们怎么劝说,铃儿的酒杯却从未放下。勤叔需要处理大院的其它事,萧木又被青帮的兄弟拉住,于是勤铃儿的酒杯,就再也没有人能从她手中夺下了。
      青帮的众人忙着向石震天与柳非依讨要喜酒喝,石震天兴致高昂,房间里一片猜拳声,呼喝声,石震天已经喝了五坛烈酒了,众人依然不放过他。大家继续叫嚷着,一坛再一坛。石震天丝毫不以为意,他很开心,更愿意与兄弟们一起分享他的开心。柳非依第一次见到一屋子里的江湖人,用这么原始的方式表达互相的感情,有些难以适应的不知所措。
      勤铃儿站在桌角,握着酒杯,看着石震天的开怀畅饮,众人的热闹嘻笑还有柳非依的含羞玉立。独自笑着,一杯又一杯地下咽。
      就是在这一片喧闹声中,钟云上走了上来,点了她的穴道,把她带回了红木屋。
      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除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铃儿的萧木。他站起身来想跟着过来,却被郑水几个人按住。大家都知道他要做北风堂最年轻的堂主了,叫嚷着今天要不醉不归。萧木看着钟云上抱着勤铃儿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你在我这里哭吧,”钟云上看着醉意浓浓的勤铃儿,“哭吧,这里没有人会来的。”
      勤铃儿却瞪着她西湖碧波般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我才不要哭。”可眼底里却溢满了湿气。
      她已经醉了,拉着钟云上,一个人絮叨:“钟老头,你没爱过一个人,你不明白的。我好喜欢震天哥哥,从小就喜欢。我看到他,就像看到天空出现了彩虹,田野开满了花朵,心里充满了欢欣。可是,有什么用呢,钟老头?震天哥哥,却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非依姐姐。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那我也不要哭,我是勤铃儿,永远快乐的勤铃儿呢,怎么可以随便在别人面前哭啊。”
      “钟老头,你说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震天哥哥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呵呵,我也不知道。可是,就是想和他一起。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早已不记得自己还说了什么,那个时候,酒精的力量已经慢慢起作用。很快自己就不省人事了,昏倒前唯一的画面,就是钟云上那两只秋水般的双眼,依然如夜星般寒冷,只是这寒冷中,深藏的不是孤独,而是心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爹爹跟自己说,是钟云上把自己送了回来。据说,自己吐了他满身都是。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天昏迷时,依稀中,有个人,用手轻轻按抚着自己的背部,唱着一首美丽却朦胧的歌谣:
      今夕何夕兮
      夏始春余
      今日何日兮
      叶嫩花初
      今朝何朝兮
      得与公子莲塘同渡

      风起湖面兮,
      愁波皱起
      棹动芙蓉兮,
      萍乱心痴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个人,是他吗?

      勤铃儿继续行在蜿蜒的山路上,这一段路相对不是那么陡峭,向导提议让她骑马而行。勤铃儿没有拒绝,虽然是个习武之人,但这样的山路,走起来还是相当吃力。
      马铃儿叮当。
      叮当……叮当……
      铃铛声,让勤铃儿的思绪继续翻飞。
      那次酒醉后,自己就总是呆房间里,很少出门。没过几天,石震天与柳非依大婚。婚后的第二天早上,自己便在凌晨离开了石家。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何时走的,也没有人自己去了哪里。但是,自己却在随身的行囊里发现了一盏花灯。那是孙大爷的荷花铃灯。那年元宵节,孙大爷说要给自己改良下花灯,让自己第二天去取。自己去了,可孙大爷并没有在那里等着。而现在,这个荷花铃灯,就这样静悄悄的趟在行囊里,孙大爷将铃铛改成吊坠状,如此,这个花灯,就成了一个可以吊挂的风铃了。
      一直以来,自己都以为是萧木提前去取的,可是今天认真回想起来,萧木在元宵的第二天清晨就被派去河北出任务了,不可能有时间再去取花灯。如此,莫非是钟云上?

      “翻越了前边那座山,就是‘紫檀家’了。”
      向导的声音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忽然从回忆中回复,勤铃儿不由狠狠鄙视自己:勤铃儿啊勤铃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钟云上极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你和他之间马上就有一场血战,你怎么现在反倒胡思乱想起这些了?
      “我们这里啊,村寨一般都以姓氏作名,比如,姓马的聚居的村,就叫‘马家’,姓和的聚居的,就叫‘和家’,但是这个‘紫檀家’却不是以姓来命名的,而是以他们的营生。”
      这位向导是自己在上一个集市上,花了二两银子雇来的。滇西的这片土地,少数民族众多,特别是在这条通往三江汇流处的路上,很少遇到汉人,多半都是白族、彝族、傈僳族、普米族,自己经常问路都不知如何开口。很幸运的是,自己遇到了一个汉人。听他自己说,这里如果能遇到汉人,就肯定是祖辈犯罪被发配到了这里。许多被发配过来的人,经历了一代代的通婚后,早已不再会汉语了。但是这位叫“阿生”的向导,却因为经常和汉人做生意,依然能说一口相对流利的汉语。他三十多岁,和这里的男人一样,皮肤黝黑,瘦瘦的,却很结实。阿生还比较健谈,一路上不时地介绍一下当地风土人情,让铃儿沉痛的心舒缓了不少。最让铃儿诧异的是,这个三十多岁的阿生,即便是个生意人,眼神却有着孩童一般的单纯。这些天来,铃儿遇到的每个当地人,都是如此,眼神单纯的像个孩子。这些大山的阻隔,让他们生存如在原始部落,辛劳、危险,却让他们生活如在世外桃源,简单、率真。
      “这个‘紫檀家’在我们怒江这一带很出名。这个寨子建在附近最深最高的一座山上,那座山因为盛产紫檀,所以我们都叫它‘紫檀山’。这里山太多,不是每座山都有名字的,只有那些附近有人居住的山才会有人给取个名字。这紫檀山上只有一个寨,就是‘紫檀家’,整个寨子的人,都靠紫檀木过活,他们觉得紫檀对他们非常重要,所以寨子就称作‘紫檀家’。这个寨子里的男人基本上都是木匠,专门为富人们打造紫檀家具。不瞒你说,我就是因为经常帮他们找汉人买主,所以对他们的情况才这么熟悉。”阿生牵着勤铃儿的马,慢慢向前。
      “那片山很美的,满山的紫檀,每到春天,紫檀开花,满山的黄色,就像一片金色的花海。”阿生继续介绍他所知道的紫檀山,不时地冲铃儿笑一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时已近傍晚,他们已经行至半山腰,落日的斜晖撒在这无尽的群山之上,整个天地忽地变得如此狭小与静谧。时而从山林中传出鸟鸣,婉转悠长,让赶路的人儿,少了许多劳累。不觉得山几多高,不觉得峰几多险,但却分明感觉到这片神奇的土地,是如此地贴近蓝天,仿佛只要伸手向上一揽,便可捉住流动的浮云。
      铃儿静静地听着阿生的讲述,微笑。如果能忘掉那些烦恼,就坐在这松林间,听溪水过山涧,望飞鸟逐白云,看晚霞映蓝天,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二人勉强行至山顶,落日的余晖已经基本消逝。夜间赶路危险,所以二人决定在山顶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启程下山,就可以到达紫檀山的脚下,而‘紫檀家’,就在半山坡上。
      时已入冬,夜间的山顶寒意颇重。好在这里的人都有夜宿山林的经验,据阿生说,他们伐木的时节,会一大群男人进大山里呆半个多月才回家,即便是平时,如果放牲口放得太远,来不及赶回家,也是会在山里呆一宿的,只不过山中容易有野兽出没,平时他们进山都会带许多条猎狗。如果没有狗,就一定要生一个大火堆,让野兽不敢靠进。铃儿牵了马过去拴到树上,阿生捡了许多干枯的松枝,铺了厚厚一层在地上,很松软,然后又砍了些老树皮和断木,生了一堆火。各自盖上早已备好的两张羊毛大衣,两个人隔着火堆坐了下来。阿生从随身的干粮袋中拿出几个土豆放在火堆里烤,他说这里的放牧人,在山上整天都是吃这些烤土豆。不一会烤好了,两个人各自吃了起来。铃儿以为阿生又要讲些什么山间趣事,谁知他吃了两个烤土豆后,不一会儿就倒头睡着了,还打起了鼾。
      铃儿笑了下:这几天幸亏阿生一路上的照顾,他忙前忙后的,晚上很容易就睡了。
      但铃儿却是睡不着的。她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剑,身前的火焰随着山风跳跃。整个山林一片寂静,连鸟儿都停止了叫唤。唯有天空的繁星,如此亮,如此密,如此近,仿佛触手可得。
      传说,每个死了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干娘和爹爹他们又在哪里呢?会是最亮的那两颗吗?如果真的会变成星星,那该多好,爹爹和干娘会永远在星空守护着我,非依嫂子会永远怜爱地看着震天哥哥。只要星星永在,我们谁都不会寂寞。
      山风吹过,铃儿裹紧了羊皮大衣。好冷的夜啊。再次仰望星空,铃儿苦笑了一下。如果爹爹和干娘他们真的变成星星了,看着今天铃儿的这一切,岂不是更难过?铃儿饿了,他们担心,铃儿冷了,他们担心,铃儿哭了,他们更会担心。可是,有什么用呢?无论铃儿再饿,再冷,再伤心,都触不到彼此的温暖了。
      其实,这世间许多事,都如这繁星一般,似乎垂手可摘,却是咫尺天涯。曾经,觉得震天哥哥那么近,却终究是属于非依嫂子的,曾经,也觉得钟云上在慢慢融入大家,却终究,只是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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