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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铃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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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进初冬,泉州城内,却依然感觉不到寒冷。人们茶余饭后聚在茶楼巷肆,闲聊纷扰的江湖轶事。
“听说,玉蛟帮帮主一家四口都死在了广西。你说会是谁做的呢?”
“还能有谁?当然是石震天了啊!他全家上下都死在钟家人之手,能不恨吗?”
“确定是钟家人做的了吗?”
“当然了啊,整个江湖谁不知道啊,听说他们钟家人前些日子埋伏在闽北埋伏石震天的时候,都承认了啊。”
“这么说,真的是石震天做的了?”
“真没想到啊。青帮石震天居然也会做这种灭门大案了!”“这也难怪,毕竟,全家老小,连没出世的孩子都被杀了。况且老婆还被人把脸给划烂了。这种仇恨,哪个男人,受得了。”
“就是啊,要我说钟家也是活该,谁让自己之前下手太狠呢。”
“不过听说钟云上还是没有找到啊。这个钟云上,听说武功和石震天不相上下呢,不知道这两人遇到了,鹿死谁手啊。”
……
勤铃儿出现在石震天面前的时候,石震天正独自一个人坐在泉州城一个小茶楼的小角落里,饮着一杯根本尝不出味道的茶。对身边众人的议论纷纷,置若罔闻。
“你,不喝酒了?”
“铃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石震天看着眼前的铃儿。一身雪白的素衣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益发显得瘦削。那双西湖碧波般闪亮的双眼,有着难掩的红肿,原本粉荷般光彩的面庞,如今苍白无力。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勤铃儿的右手:第一次,见到铃儿如此用力地握剑。以前的铃儿,不喜欢剑,更喜欢各色药草、各式千奇百怪的暗器。以前的铃儿,也从未如此清冷地对人说话,她更喜欢雀跃着,欢呼着,热情洋溢着。
石震天忽然意识到,这场灾难,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伤心欲绝。看着铃儿憔悴的面庞,他心头不由一阵疼痛。
如果问石震天,在过去的三十多年中,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时候,答案必然是他与非依成亲后的日子;但如果问石震天,最开心的时刻是什么时候,毫无疑问,必然是石家大院有勤铃儿在的时候。依稀记得勤铃儿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姑娘的时候,就很讨人喜欢。她总是在自己练刀时坐在一旁观看,不管自己练得好或不好,总是一个人傻傻地拍手掌:“震天哥哥真棒,真厉害!”还记得父亲过世那年,勤铃儿恰好被勤叔送去了长白山。那一年自己既要承受失去父亲的悲痛,又要面对刚接手青帮的种种压力挑战,每天都疲惫不堪。勤铃儿远隔千山万水,托人寄回来一封信和一个刀穗。信的内容石震天到现在还记得:“震天哥哥,很抱歉我实在是逃不回去看你,这里看管得太严了。我知道干爹的事你肯定很伤心,不过没有关系的震天哥哥,铃儿妹妹给你做了个刀穗,有了它,可以让你的青龙刀力大无穷,再多的困难也不用怕啦。”就是这织个做得歪歪扭扭的刀穗,让身形俱疲的石震天笑了许久,内心却是温暖得很:小铃儿妹妹,原来已经这么懂事了。
如今,铃儿和自己一样,成了孤儿了。
石震天难过地转开了头:是我造成的,我又一次伤了她的心。第一次,是因为自己对非依的深情,这一次,是因为自己对钟云上的轻信。
“对不起,铃儿。我不该那么相信钟云上……”
“不用说对不起。我们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但是,真的是他吗?会不会……”
“不会错了,他的家人亲口承认他们合谋了,”石震天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有抑制不住的痛苦,“是我引狼入室,害了大家。”
勤铃儿默然地看着石震天。这个永远山一般矗立的男人,依然高大,依然霸气,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意气风发,整个人躲在这个茶馆的小角落,饮着从来都不屑的清茶,眉头锁着悔恨,脸上挂着暴戾,眼中却含着哀愁。这浓浓的哀愁,似乎被谁用刀刻进了眼球上一般,每一次他看向自己,勤铃儿都会觉得心不由自主地一颤。他的一身黑衣早已脏乱不堪,披风只留下破烂的三分之在身上,满身的重量似乎都支撑在背后那口青龙钢刀上,而那柄钢刀,即便它如此沉静地睡在刀鞘中,勤铃儿也能感受到它对仇人之血的渴望。再看他面前的桌上,除了一个茶壶,一个茶杯,什么都没有。
勤铃儿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却发现自己依然心疼不已。
“要报仇,就要先学会照顾自己。他的剑法,你知道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勤铃儿上前一步,坐在了他身侧,“小二,这里来半斤牛肉,一坛你们这里最烈的酒。”
“不用要酒了,我已经戒了。”
“是吗?戒了?”
“会误事。”
石震天想起无数次,柳非依曾经劝自己不要饮酒。而自己总是笑着跟她说:“非依啊,男人没有酒,就像雄鹰没有了翅膀,猛虎没了有利爪一样啊。”
“震天,会伤身。你看静安就从来不喝。”柳非依总是温柔地浅浅笑着,试图拿白静安来劝服自己。
“非依,我变不成静安那样文质彬彬的,你知道的。我啊,就是一个粗人。”石震天总是这样对妻子嘻笑着。
如今,非依没了,再没有人用那么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劝说自己少喝酒了。那么,就让自己用余生慢慢听她的话吧。何况,想找钟云上复仇,确实也要小心谨慎,不喝醉,就可以少误事。
勤铃儿看着石震天陷入沉思,那么温柔的眼神,她知道,他在想柳非依。
是啊,柳非依。那个秀外慧中的官家小姐,像一幅江南的水墨画,总是轻轻的,柔柔的,却能让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闻到一阵沁香。
如果,没有柳非依,是不是她和他之间,会有些不同呢?
从小,自己就爱跟在石震天后面。她比石震天足足小了十岁。当她七八岁可以到处玩耍的时候,石震天已经是个高大的少年了。她是多么喜爱这个震天哥哥啊。他练刀的时候她跟着,他被迫去习字的时候她跟着,他出去和别的少年打架的时候,她还是跟着他。石震天也从不嫌她是个爱流鼻涕的小黄毛丫头,只要是不是危险的情况,她爱跟着,他就会欣然带着,还时常背着她去集市上玩耍。虽然后来石震天正式进了青帮,每天都开始很忙,可是大家住在一个院中,只要有时候,石震天还是会过来看她,逗她,笑她。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自己就开始幻想着,长大了要做震天哥哥的新娘。干娘那么喜爱自己,震天哥哥也是那么喜爱自己,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一个美满的结局。
直到那一天,柳非依的出现。
那一年,自己从雪山派回来石家已约两年。石家上下都在准备着自己的二十岁生日,石震天离开杭州的时候,答应了要给礼物回来。不过谁也未曾想到,他忘了礼物,却带回了柳非依。
那一天,勤铃儿正和萧木在花园练剑,一旁坐着石夫人和钟云上观看。
石震天就在那个时候,抱着昏迷的柳非依出现在众人面前,然后着叫着:“铃儿,你在雪山派不是学过医术的吗?快帮我看看她怎么了!本来还好好的,一下马就不行了!”
勤铃儿转过身,看到了躺在石震天怀抱里的柳非依,还有石震天一张惊慌失措的脸。这是勤铃儿第一次看到石震天抱一个女孩。即便自己从小与他与此熟识,石震天也从未抱过自己。出去玩的时候,如果自己走累了,他总是背着自己,像个大哥哥背一个受伤的小妹妹。而如今,他抱着娇弱的柳非依,就像抱着一件稀世的致宝,小心翼翼,而他的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担忧与在意。
那一刻,勤铃儿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只能是妹妹。
牛肉上来了,两个人的沉思都被打断了。
勤铃儿将盘子推到石震天面前。
“吃了它才有力气去找钟云上。”
石震天听话地吃了起来。
两人继续无言。一盘牛肉吃完了,石震天看着沉默的勤铃儿,眼中有怜惜。
“铃儿,想哭就哭吧。”
勤铃儿看着他,淡淡一笑。
“你吃饱了?”
“嗯。”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铃儿,我一定会杀了钟云上替勤叔报仇的。”许久,石震天看着勤铃儿坚定地说道。
“嗯,我知道。”
“那你回杭州去好吗?有静安和萧木的照顾,我也放心一些。”
“我要去找钟云上,我们分头找,会快些。你在泉州等了这么多天,他都没有回玉蛟帮老巢,我想,他应该早就已经躲在了别的地方。”
“钟云上,我会去找,你回杭州,好不好?”
“不用了,不要担心我。我来,只是想跟你说,你并不孤单,还有我,我是你永远的铃儿妹妹。你一定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只有你照顾好了自己,干娘和嫂子泉下有知才不会担心,也只有你照顾好了自己,才能有力气撑到找到钟云上的那天。”
石震天忽然觉得今天听铃儿讲话,有种很别扭的感觉。是因为她忽然变得那么清冷吗?还是因为她一身素白的孝服让自己感到了压抑?好像都不是。
“答应我,好吗?照顾好自己。”勤铃儿看着石震天,明媚的双眼依然一如西湖碧波般闪亮。那一瞬间,石震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童年流着鼻涕的小女孩。
“会的,我会的,铃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那我走了。”勤铃儿站起了身。
“铃儿——”石震天起身,不由自主地叫道。
“什么事?”勤铃儿回眸。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难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吗?好傻。
“你……,照顾好自己。”石震天那句“这几年来你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本已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忍了下去。还问她这些做什么呢?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会的,再见。”似乎知道石震天本来想问什么,又似乎不知道。铃儿微微一笑,提剑走出了茶馆。
终于想起来有什么异样了。石震天微微苦笑了下。铃儿,今天一次都没有叫过自己“震天哥哥”。铃儿,终于长大了吗?
一直以来,都以为铃儿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精灵,永远会流着鼻涕或眼,泪像个孩子一样因为一串糖葫芦就破涕为笑。一直以来,她以为娘亲不停地暗示自己铃儿会是个不错的媳妇,都只是娘亲老顽童般的玩笑,而直至自己成婚后铃儿悄无声息的离去,娘亲责怪的眼神,勤叔回避的视线,萧木微怒的表情,她才明白,这个小妹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对自己暗生情愫了。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仅有的一颗心,已经在那个初冬的清晨,给了那个诗画一般娴静幽美的女子。
石震天看着勤铃儿离去的背影。心里难过。这个自己最疼惜的小妹妹,如今一个人浪迹江湖,去寻找钟云上了。江湖上那么刀剑风霜,谁知道她会遭遇什么呢?可是,为什么,刚才自己不邀她一起找钟云上呢?
原来自己竟然也是这么自私的,即便是对妹妹一般的铃儿。就因为想表示永远对非依的忠贞,就可以如此冷然地看着铃儿一个人,面对这个险恶的江湖。
正在思绪混乱的时候,一只信鸽冲进茶馆一直飞到他胸前。
这是青帮专用的信鸽。静安他们有新消息了?
石震天连忙伸手接过鸽子,解开鸽瓜上的纸团。
“钟在塞北。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