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护院 ...
-
半年后,一身风尘的钟云上出现在青帮。
那是个江南的冬季。那年的杭州城,特别得冷。就像钟云上的眼神一样。
“石帮主,我不喜欢欠别人。你救了我的命,我愿意为你做一件事。什么事,都可以。”瘦削颀长的钟云上,如一支利剑般直挺挺站在高大魁梧的石震天面前,直视石震天的双眼,流动着秋水寒星般的冷意。
石震天完全惊讶于眼前的钟云上。仅仅是半年未见,他仿佛瞬间成熟了许多。不仅是身材长高了些,也不仅是身手更矫捷了些,而是他给人的感觉——越发地冷了。这个比白静安还要俊秀的南方少年,正处在本因阳光烂漫的十八年华,却过早地冰封了自己的心。
石震天的心中不是没有斗争:留下他,还是不留?留下的话,或许是个祸患。毕竟,他是钟世钦的儿子,身上流淌着钟家的血;但是倘若不留,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冷漠的面孔背后偏又有颗脆弱的心,不知道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个血雨腥风的江湖,又会被寒刀霜剑刻划成什么模样?或许再过几年见他,已经千疮百孔了,又或许,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什么事都能做到吗?”沉思了片刻的石震天挑了挑眉头的伤疤,故意用一种刁难的口气略带挑衅地看着钟云上。
“当然。”钟云上毕竟还年轻,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会给他带来什么。或许他意识到了,但是他是信任石震天的,他知道这个青帮帮主不会让他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更不会让他自残或自虐。这种信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根植于这两个人之间的。或许我们应该相信,这世间就是有一种东西,叫做英雄相惜。
“那么麻烦你留下来,给我娘亲当保镖吧。”石震天缓缓道,神情不再有挑衅的意味,“我父亲两年前已经过世了,我娘亲虽然功夫不弱,年轻时也曾跟我父亲血战过多次。但是她毕竟已经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我不愿意她再涉足江湖上这些恩怨,更不愿意有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到她。”
钟云上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但是这样的要求,确实也不算过分。没有让他去杀人,也没有让人自杀,更没有利用他去沾染青帮的江湖恩怨。
钟云上就这样留在了青帮,住进了石家大院,成了一个护院式的人物。白静安与郑水等几个老堂主都不是很乐意他留在这里,钟云上能够明显地察觉到他们的不满。毕竟,许多兄弟死在钟家的刀剑下。毕竟,他身上流着钟家血,或许他是钟家反攻青帮的一枚棋子也说不定。但是,在青帮的世界里,石震天就是天,他的话就是圣旨。兄弟们都很敬重他,加之钟云上总是呆在钟家大院里,像个隐身人一样保护老夫人,鲜少在郑水他们面前出现,渐渐地,大家也就淡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钟家大院分前后两院,前院是青帮总部所在地,青帮有什么事都会在那里商议;而后院才能算是彻底的石家私宅。石夫人住在后院,钟云上于是在后院花园的角落给自己搭了个木屋,开始了自己的护院生活。管家勤叔找到他说,帮主可以给他提供更好的住所。不过钟云上婉言谢绝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远远地呆着。他要远远地看着这个大院子里的一切,告诉自己,自己其实只是个局外人。
只有局外人,最安全。涉及情感的关系,最危险。永远不要期待别人爱自己。当你把一颗心交出去的时候,就等于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出去,任人蹂躏。
但是他真的能只做个局外人吗?
在这里,他的生活,开始变得单调却平实。在当今的武林,敢到钟家闹事的人不多,敢欺负石家老夫人的人,更是一直都没有出现。所以钟云上每天的工作,就是呆在自己的小木屋时辰,等着墙角的那个铃铛响——那个铃铛直通老夫人的房间。如果老夫人有危急情况,就可以拉铃求救。但是三年过去了,那个铃从未响过。
在这三年间,他对青帮,对石震天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他终于明白,即便没有白静安,钟家的玉蛟帮早晚也会不敌青帮,成为青帮向南扩展漕运地域的手下败将。因为,自己的父亲与石震天,实在是有太大的差距。这种差距,绝不是指武功上的那些你攻我防。这种差距,是他们骨子里的差异。父亲总是稳重、精明、内敛,但是却守旧,缺乏开拓精神,石震天虽然粗鲁,却是豪爽、干练、不羁,自有一骨开天辟地之霸气。更重要的是,石震天,似乎天生是个帮主。他平时虽然常常和兄弟们聚在一起不分大小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但有任务时,他只需单刀一挥,或酒坛一举,所有青帮兄弟无不震臂高呼,大呼:“帮主!帮主!”这一点,是一直沉默寡言的父亲,永远做不到的。
在这三年里,他同样也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温馨。石老夫人,这位昔日和丈夫笑傲江湖的帮主夫人,出自太原九节鞭马家。娘家父兄均以九节鞭扬名,而石夫人的九节鞭深得父亲真传。她与丈夫一鞭一刀,一柔一刚,共进共退,彼此心意相通,技艺相当,一直是武林中一对佳偶。如今她年纪渐大,年轻时候的旧伤时常复发,身体也就渐渐不如从前,但是每天清晨练鞭的习惯却从未放下。自从钟云上出现在青帮的石家大院后,石老夫人就掩饰不住自己的欣喜之情。她并不在乎云上的来历,她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而这位昔日的巾帼女侠,最在意的莫过于有个人可以陪他练鞭。
钟云上可以对所有人冷,对所有人淡漠地睥睨,但是对这位石老夫人,他办不到。这是一位与他娘亲年龄相仿的夫人,个性举止却完全不同。她爽朗,热情,豪迈,总是笑着,而娘亲忧郁,畏缩,怯懦,时常哭着。这位石夫人像是一个顽童,不管钟云上的表情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总是会来到他的木屋门口叫道:“孩子,出来啊,陪你石姑姑练两手啊。听震天说你很厉害啊!出来露两手啊。”
这一声声的“孩子”总让钟云上难以抗拒,而这一声声的“石姑姑”也总让钟云上莫名地感到亲切。他每次走出木屋看着石夫人那孩童般邀同伴玩耍的模样,胸口总会泛滥出满满的一种叫做“羡慕”的情感:如果,如果自己的娘亲,也能像石夫人这样快乐,那该有多好?如果现在是自己的娘亲在叫着“孩子,出来跟娘练两手吧”那该有多好?
或许是被石夫人叫烦了,或许是自己太闷了,又或许,是自己太想娘亲了吧。钟云上并不抗拒地与石夫人开始了每天晨练的生活。过去的许多年内,石夫人总是与练刀的丈夫拆招,乍见到钟云上这样用剑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鞭一剑,你来我往,你攻我防,你守我进,这一老一少,每日里在花园里练的不亦乐乎。渐渐地,石夫人,包括那些家丁们都发现,这位每日里只会扮酷的少年,剑术果真是很好的。石夫人看不出他的门派,但深知他的每招每式都很有根基,攻则快准狠,防则稳牢密,更难得的是,与自己这样的老夫人练招,既不咄咄逼人,也不一味相让,总是让自己的鞭法发挥到最好的水平,让自己可以练得非常尽兴。最为难得的是,这位俊秀的小伙子,出招的每一式都非常漂亮,一转一跃之间,气度自现。这样的身手看石家丫环厨娘们个个爱慕不已,而普通的男家丁们则是羡慕不已。于是,渐渐地,石家花园每天早上便如看戏一般,总会聚着一大帮家丁,欣赏这每日一幕的真人剑鞭秀。作为管家的勤叔非常厚道,为了保证每位家丁都能有机会欣赏,还特地制定了轮班制,这样即便原本是负责做早上事务的家丁,也有机会能够有机会能名到后花园来大饱眼福。
一直忙着处理青帮事务的石震天,每次回家都会听到娘亲对钟云上的夸奖,把他的剑术夸得惊天动地。石震天是见过钟云上出招的速度的,本身就对钟云上的剑术非常好奇了,加上娘亲这么一夸张,更加心痒难耐。
终于有一天早上,当钟云上与石夫人正斗的难解难分时,石震天出现了,手里提着那把沉重的青龙刀。家丁们一见到他来了,将本已围得水泄不通的后花园让出一条路来。石夫人看见儿子来了,连忙换攻为守,一鞭回防,退到了一边。
看着一脸惊愕的钟云上,她坏坏地一笑:“云上,我知道你让着我呢。今天我特地将我儿子叫来,看看你们到底谁更厉害些!”
钟云上有点哭笑不得。这时他才明白,石震天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从自己这里学什么武功,他只是和他娘亲一样,爱武成痴,见到功夫不错的,就想较量一下。
众家丁开始议论纷纷。
“你看谁更厉害些?”
“当然是帮主了啊,这还用问。帮主二十岁的时候就凭一口青龙刀大战中原三大高手,‘安庆钱家三少爷钱少康’,‘洞庭风云寨老寨主褚霸天’‘洛阳第一刀祈则若’,这些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哪个是他的对手?”一个男家丁率先发言。
许多人附和起来。
“那也未必啊,人家都说英雄出少年。帮主一人大战中原三大高手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岁。那现在钟护院能够大败帮主也是有可能的啊!”有个爱慕钟云上的小丫头勇敢地力排众议。
许多丫环们立即点头。
相对而视的石震天与钟云上听到了家丁丫环们的议论,哭笑不得。一边的石夫人却不耐烦了,把石震天往前一推:“哎呀,快打吧。我饿了,赶紧打完了我就能吃饭了!”
石震天借势往空中一跃,中途拔出刀鞘,扔到一边,冲向钟云上:“云上兄弟,由不得你我了,过两招吧!”
钟云上其实也是很好奇石震天有多厉害,自己自从十六岁出师,还从未遇到敌手。毕竟还是年轻人,一时好胜心起,于是挥剑而上。
谁都没想到,这场比武会一直持续两个时辰还没有结论。石震天一口青龙大刀刚劲威猛,一套石家青龙刀法更是有攻有守,收发自如,一身黑衣的他,整个人便如一只草原上的雄狮,有力有智,忽上忽下,忽快忽慢,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着力量与霸气。而钟云上则相对柔美一些,一柄银色长剑忽左忽右,忽闪忽刺,虽然不及大刀威猛,但是每一次出招均十分凌利,恍若一把天剑,刺开苍穹,划破繁星陨落。他的身形虽不及石震天高大,却是长身玉立般的颀长优美。一身白衣的他,每一次回身,每一次飞跃,都如一只展翅蓝天的白鹤般优雅与气度,又如一匹奔弛的骏马般,充满着潇洒与不羁。
围观的人,包括石夫人与勤叔,全都看得如痴如醉。石夫人忘了该吃饭了,勤叔也不记得自己该去安排早饭了。
两人武功看似不相上下,但是渐渐地,年轻的钟云上在对敌经验上的不足慢慢暴露了出来。石震天就像一位已经指挥过千军万马、厮杀过无数次征战的将军,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知道何时该直面出击,何时该虚与委蛇,何时该围魏救赵。而这些,都是年轻的钟云上所不了解的。他是一个练武奇才,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剑术本身已经十为高超,加上自己的钻研与领会,几乎已经发挥了十二分的威力。但是,石震天与他以往遇到的对手不同,这个人,武功不比自己弱,这个时候仅仅靠死板的套路是不成的,必须要临场发挥,随机应变。但是年轻的他尚未有机会去意识到这个问题。
就在钟云上渐渐不支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哇,原来是比武啊。这么热闹,我也来!”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紫色身影卷入了争斗。她既不帮钟云上也不帮石震天,而是瞬间出剑,两方各攻三招。钟云上被搅了个措手不及,不知道此人是谁,该不该出手,石震天也是有些糊涂,赶紧挥刀格上前去,希望赶紧制服此人。
就在此时,勤叔在外围叫了起来:“哎呀,铃儿,你给我出来!胡闹,还是这么不懂事!”
紫色的身影却并没有停下,反倒咯咯地笑了起来。手中的剑越使越快,口中却嚷嚷道:“刚回来就骂我……”
而这时的石震天,已经知道是谁了。他示意钟云上停手,自己也收刀跳到了一旁。紫色的身影一看身边没人了,顿时满脸沮丧地收剑站在原地。一阵清风吹来,桂花香过,紫衣姑娘顿时喜笑颜开,冲到了一边的桂花树下:“哇,小桂子,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啊。”
石震天走上前来,刮了刮她的鼻子:“小铃儿,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啊。我都认不出来啦!不过都大姑娘了还胡闹,羞不羞。”
紫衣姑娘看着石震天,眼神里有星光闪烁。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石夫人冲了上来,一把搂住她:“原来是我的铃儿回来啦,真是太好啦!”一边欣喜地叫着,一边把紧紧的抱着。紫衣姑娘红润润的小脸蛋上,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干娘,我要被你勒死了……”
人群中一阵哄笑。大家虽然有些遗憾没有看到两大高手比试的结果,但是看到紫衣姑娘的出现,许多人都还是忍不住地开心起来。有些小丫环已经忍不住想过去打招呼了,碍于帮主在,不敢随意放肆。
一些新来不久的家丁好奇地问:“这是谁啊?”
“勤叔的女儿小铃儿啊,夫人的干女儿。五年前勤叔总说她太不听话,就把她送去雪山派学艺,现在总算回来啦。呵,她啊,可是我们大家的宝贝啊。很快,你就知道啦。”一个老点的家丁解释道。
勤叔赶紧督促大家各回岗位,当人群渐渐散去,勤叔、石夫人和石震天围着铃儿关切地问长问短。
微风吹过,送来阵阵桂花香,钟云上一个人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桂花树下,那个被众人包围着的小姑娘,红润润的脸庞,像一只初夏的粉荷般,纯净甜美,散发着幸福与甜蜜。而这四个人聚在一起,就好像最亲近的一家人,小女儿撒娇,父母带笑地呵斥,大哥哥则宠溺地看着这一切。
别人的欢乐是别人的欢乐,自己的伤悲终究是自己的伤悲。他在心里苦笑了一番,黯然转身。石夫人却冲过来一把拽住了他,兴奋地介绍道:“铃儿,咱们以后有人陪啦!”
勤铃儿回首看着钟云上,一张小脸红通通的,掩饰不住眼中的羡慕,兴奋地赞道:“你功夫真好啊!都赶上震天哥哥啦!”
钟云上勉强地回笑了一下,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脸红了。
勤铃儿看着他,怪笑了下:“哈哈,原来你这么害羞啊。”
勤叔赶紧喝道:“铃儿不得无理,这是夫人和帮主的客人!”
勤铃儿吐了下舌头。忽然神秘地冲石夫人和石震天咧了咧嘴,问道:“你们知道还有谁和我一起回来了吗?”
石夫人和石震天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勤铃儿自己禁不住地得意,冲着大家炫耀:“我把师兄带回来啦!他出师啦!”
众人一阵惊愕:萧木回来了?
“嗯啦,师父说他很勤奋,十年的功夫,八年就练好啦,可以出师啦!”勤铃儿摇头晃脑地解释道,“当然,主要是在我这位师妹的鼓励和协助之下啦。”
“那,他人呢?”勤叔好奇地东张西望了下。
“这个嘛”,勤铃儿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下,“那个,师兄帮我去买巷子口的冰糖葫芦了……”
“你这个丫头,要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总是让你师兄帮你做这做那的……你怎么总欺负他……”勤叔一听,火冒三丈。
石夫人与石震天都不由笑了起来。
一旁的钟云上完全愣住了:原来这个小姑娘这么凶,连自己师兄都敢欺负。
勤铃儿的归来,让冷清的石家大院后宅,再次进入了一个非凡的热闹状态。与他同归的萧木,是石夫人的表外甥,他的父母都是青帮人,自小就经常来石家玩耍,由于年纪与勤铃儿相仿,且与勤铃儿同在长白雪山派学艺,因此与勤铃儿自小关系就较好。只不过,他脾气温和,个性宽容,总是什么事都让着勤铃儿,勤铃儿分外地喜欢欺负他。
这一年,勤铃儿十八岁,萧木二十二岁,钟云上二十一岁,正是青春年华爱嬉闹的年纪。而这一年的石震天,已二十八岁,多年的帮主生涯与江湖生活,让他看起来已经大这些年轻人许多。不过没有关系,有勤铃儿在,石家大院的人们总能变得开心。她总是像个小精灵一样,每天都有新鲜的玩法。有时候拽着一大帮丫环们去郊外放纸鸢,有时候拉着石夫人去“余音阁”听戏,有时候逼着萧木和他一起出去跟踪石震天的行动,说是要施以援手,却总是被石震天发现,灰头吐脸地被赶回来。
可是不久,萧木就被正式加入了青帮,开始接受严格的训练,不能总陪着她了。勤铃儿也想加入青帮,她央求了自己爹爹和干娘好久,这两个人最疼她的人,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于是她去央求石震天,可是石帮主却告诉她:你身高不符合我们青帮的要求。等过两年长高了再来吧!
纸鸢放多了,戏听多了,总会闷。于是,勤铃儿把主意打到了钟云上的头上。这位总是冷冷模样的家伙,不管铃儿和他说什么,总是轻扯下面部肌肉,勉强地表示下知道了,却完全没有任何实质反应。就连勤铃儿一遍遍地当着他的面叫嚣“你这个无趣的钟老头”,他也依然无动于衷。每天早上他都会按时和石夫人练招,但是只要勤铃儿提剑一加入,他就会收起剑站到一旁,无论勤铃儿怎么求他、劝他、威胁他,都不出招。勤铃儿非常不服气,下定决心一定要将他的冷漠神情从脸上抹去。
这一天,勤铃儿带领着一大帮家丁直冲钟云上的木屋,大手一挥:“兄弟们,上!”
一向警觉的钟云上连忙冲出来。只见一帮家丁,有的拿桶,有的拿刷子,有的拿木板,有的拿梯子,一起向自己的木屋冲过来。
“你让他们干什么?”钟云上满是狐疑。
“哈,钟老头,我来帮你修房子啊!冬天要到啦,你这房子漏风又漏雨的,怎么住啊。震天哥哥真是差劲啊,对自己的客人这么小气,住这种破房子。唉,你看你这么瘦,吃得又少,穿得也不暖,居然住得还么差……”勤铃儿开始不满地发表演讲。
钟云上总是提醒自己,要远离这些石家大院里的人,一个局外人,不应该亲近局内人的。所以他冷冷得看了眼勤铃儿,说了句:“多谢”,径自走开。他本想赶走这帮人的,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不知道是不愿意看到这个小姑娘难过,还是嫌和她多啰嗦很麻烦。
“钟老头,一个时辰后你回来,我保证给你一个特大惊喜!”身后传来勤铃儿的叫声。
真的吗?钟云上心里忍不住地怀疑:只怕是有惊无喜啊。
听说这位神奇的铃儿姑娘,带着丫环去郊外放纸鸢,遇到路上有小偷偷一位老大爷的钱,她奋勇直追小偷。好不容易追回来大爷的一点碎银,却发现自己的荷包早已被人偷走;还听说这位神奇的铃儿姑娘,带着石夫人去喝茶,路上遇到有对夫妻吵架,丈夫拼命责备妻子不听话,她奋起帮做妻子的出气,打得那个丈夫鼻青脸肿,最后那妻子看到丈夫被打成这样,心疼的眼泪直掉,拼命拉着她要去见官,说凭什么多管人家的家务闲事;还听说这位神奇的铃儿姑娘,看见大院的丫环碧玉儿暗恋上了新来的家丁福贵,兴奋不已,说什么都要帮着碧玉儿做红娘,逼着自己的管家爹爹利用职权安排福贵和碧玉儿每晚一同当班,还经常休假时拉着碧玉儿去约人家福贵看戏,结果搞了半天却发现人家福贵早就有妻室了。
如今,这位神奇的铃儿姑娘,来帮自己修房子,还说要给自己惊喜,怎么能不担心。
于是,在街上闲逛了不到一个时辰,钟云上终于忍不住了,赶了回来。
进了石家大门,隔着好远好远,他就看到花园的角落凸显着一个红色的物体,再走进一看,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的木屋,被通体染成了砖红色。那位神奇的铃儿姑娘正在他的门口指挥着一个高大家丁往红漆往他门上刷。
他拼命地向前冲去,嘴里大叫:“住手!”
门口的两个人听到他的叫声,停下回首。
这让钟云上更要晕过去了,那个左手拿着油漆桶右手拿着油漆刷的高大家丁,不是别人,正是石震天。
“呀,钟老头,你这么快回来啦”,勤铃儿欣喜地过来拉他,“你快看我把你的房子漆得多漂亮啊。这个砖红色,比起你原来的那个木色,可以让人感觉到温暖与热情,又不会像金黄色那样刺眼。这样的颜色,比较温和,冬天住着不会觉得寒冷,夏天住着也不会觉得燥热,多好啊……”
钟云上根本不听她说什么,他直直地看着石震天,眉头紧锁,一字一顿道:“你也同意她这样做?”
石震天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铃儿说得对啊,换个色彩,也许真能改善下心情……”
钟云上牙齿格格作响:“那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在这个‘色彩温暖又热情’的房子里吗?”
石震天讪讪地笑了笑。看着勤铃儿挥了挥拳头:“都怪你,丫头,让我做这个!”
勤铃儿听到钟云上的话,却像如获至宝般激动。她跑过来晃了晃石震天的胳膊,又过来准备摇钟云上的胳膊,钟云上赶紧避开。
勤铃儿也不以为意,她兴奋地冲着石震天说道:“我觉得钟老头的话很对啊,震天哥哥。你们两个一起住这里吧。反正这个房子这么大,再搬张床进来也是可以的啊。这样你们可以互相切磋武艺啊,你们两个都那么厉害,难道不想互相提高吗?”
“不行!”她还没说完,就遭到两个男人异口同声的强烈抗议。
“怎么不行啊?”勤铃儿舔了下嘴唇,准备继承晓之以理,“你想想,震天哥哥平时很忙,很难有空专程和钟老头切磋,如果住在一起就不同了啊,可以经常沟通的嘛,而且……”
钟云上和石震天的脸色已经开始由红变绿,由绿变黑,又由黑变白了。终于,钟云上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石震天的胳膊:“石帮主,把她带走吧!”一向冷冷的表情中,竟有了一丝哀求。石震天连忙点头称是。
勤铃儿就在钟云上和石震天的推搡中离开了木屋,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絮叨:“钟老头,不许把颜色漆回去!不然我就趁你不注意把它漆成粉红色,你信不信?!”
钟云上不由打了个冷颤,石震天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于是乎,钟云上就这样可怜地住到了那个砖红色的木屋里。经过的家丁丫环们无不指指点点:“快看啊,这就是小铃儿给钟护院打造的温暖小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