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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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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晴着的日子,怎么忽然就下起了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这一会,已看不到行人。就连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也早已不知道躲藏到了何处。
天空一片灰蒙,青石板的街道上,细雨儿一点一点,轻轻滴落。双燕掠过天空,急急地向巢中归去。雨渐渐大了起来。道路两旁的杏花,本开得正恣意,这一时刻,却被吹打得一片狼籍,花瓣一片片飘零,落在青石板上。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经受着风吹,经受着雨淋,经受着脚踏,等待着最后,归于尘土。
又一年繁华伊始,等待着繁华殆尽。
在此地生,在此地长,今日,再不愿在此地留了。
在此地爱,在此地恨,今日,再不愿在此地醉了。
在此地喜,在此地悲,今日,再不愿在此地驻了。
石震天只身走在街道上,没有不舍,没有回头。只有一把青龙刀,紧紧贴着他的脊梁,贴着他的心脏,贴着他的忧伤。就把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尘封在这一年的烟雨江南吧。那一场旧梦,那一段伤情,那个黄衫青裾女子,此生,再不愿记起了。
勤铃儿与钟云上目送着身影渐渐远去的石震天,久久不知,是否该叫住他。
“震天哥哥……”勤铃儿看着那么落寞的背影,喃喃念着。
“就让他离开吧,这个地方,我想他,再也不愿意回来了。”钟云上轻轻道。
“可是他,一个人,我怎能放心得下。”勤铃儿远远望着那个孤独身影,双眉都已皱到了一处。
“或许,”钟云上轻轻道,“他并不是一个人。”
“什么?”勤铃儿疑惑地看向钟云上。
钟云上轻轻用手一指。
街道那一侧,小小的汀儿正撑着一把油纸伞努力地向这边跑来,嘴里叫着:“石帮主,等等我!”
勤铃儿纵身跃起落在她身侧撞拦住了她。
“你不陪着杨海棠,跑来找我震天哥哥做什么?”
“我……”汀儿嗫嚅着,“夫人有人陪。可是石帮主,一个人……”
汀儿最终一咬牙,大声道:“我想陪着他!”
勤铃儿紧绷的脸儿,忽然柔和了下来,紧接着,她格格地笑了起来。
“那,介意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汀儿不解:“什么?”
勤铃儿已经拦腰抱起了她,双足轻点,一式“蜻蜓踏水”直追前方的石震天。
“怎么是你?你跟着我干嘛?”
“我不是跟着你,我只是恰好和你顺路。”
“你知道我去哪里?”
“不知道。”
“那怎么说和我顺路?”
“我猜的……”
“你别跟着我了。”
“我真不是跟着你,那个,这雨挺大的,石帮主,你要不和我一起撑这伞吧?”
“不需要。”
“撑一下嘛,这伞挺大的呢……”
钟去上与勤铃儿听着远去二人的对话,不由得相视笑了起来。
“你说,震天哥哥,会接受这个汀儿吗?”
“不知道,”钟云上摇了摇头,“但是,有个这样热情的姑娘陪着他,总是好的,是不是?”
“是啊,每一颗受伤的心,只能用另一颗真心来救赎,”铃儿轻语,“感谢汀儿。”
忽然,书生模样的黄桐走上了前来。
“三少说,希望两位今天二更准时出现。”黄桐温和道。
“放心,到时候一定去。”勤铃儿冷冷道。
“那就好。”黄桐依然笑意融融。跟着二人向回走去。
这雨来的急,走的也快。下着下着,就停了。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勤铃儿没好气地看着横桐。
“三少说,二位是贵客,让我好生我陪着。”
“什么陪着,你是监视我们吧。怕我们反悔不救他那心上人,是吧?”勤铃儿恨恨道,“说到底,是你们的人杀了我爹,我干娘,毁了我震天哥哥的手臂,还伤了云上让他睡了五年。我真不想帮他!可是,答应了的事情,我自然是不会反悔的。所以你就别跟着了。”
“姑娘千万不要这么说,我真的只是奉命陪着二位,绝没有监视的意思。”
钟云上忽一转头,冷冷道:“那就离得远点陪。”
黄桐看着眼前的男子,忽地一愣:这个人,倒是和三少,颇有几分相似。听说,他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看来,这个人早晚会是三少称霸武林的一个大敌。
“师姐!”
远远地,绿竹在街道的那一侧轻轻招手。师父站在她身侧,凝望着自己。
勤铃儿周身一暖。刚才在那高台下,神经一直紧绷着,都没来得及跟师父和师妹好好叙叙旧。后来紧追着石震天出来,更是没来得跟她二人说些什么。
“师父!”勤铃儿快步上前,猛地抱住了秋音尘。
“你还知道有师父吗?”秋音尘努力想推开她,佯装生气,“这么多年,是死是活,一个消息都不告诉师父!”
勤铃儿却只是紧紧抱着师父。渐渐地,开始抽泣。
“师父,一切,都不一样了。”
“爹爹没了,干娘没了,师兄没了,现在,震天哥哥也走了。”
“好难过。”
秋音尘慈爱地看着怀中的大弟子,慢慢拍着她的背:“别伤心了铃儿,一切都过去了。”
绿竹轻轻上前,温柔地轻抚着师姐的背:“师姐,都过去了,不要难过了,好吗?”
黄桐和钟云上俱都是一愣。这姑娘的声音,真是好听。
只可惜,脸上有如此之大一颗黑痣。
二人同时在心底感慨。
勤铃儿渐渐止住了抽泣,回首看到绿竹,不由得破涕为笑。
绿竹无奈道:“师姐,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总是这么孩子气,哭一会笑一会的。”
勤铃儿靠近端详着绿竹脸颊上的大黑痣,不停地笑道:“我说绿竹,你怎么又搞这种东西?”然后转身看着秋音尘:“师父,你也不管管她。这好好的一张脸,又弄成这样做什么。”
勤铃儿拇指与无名指略一用力捻动,那颗痣居然就被弹走了。
“你看,这样多美啊。”
“师姐,你总是这样,你明知道我为什么点这痣的。”绿竹佯怒道。
钟云上不由轻笑:这师妹与师姐一样调皮,居然还在脸上点一颗假痣。
黄桐看着绿竹那光洁无瑕的面庞,整个人忽地一愣:这姑娘,怎么如此像青萝?
“师父,我们找个客栈坐下来慢慢谈吧。这么多年不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勤铃儿拉着秋音尘的手,不容她拒绝地提议道。
“铃儿,现在哪是我们叙旧的时候。”秋音尘忽然严肃道。
“怎么了?”铃儿不解。
秋音尘一脸忧色道:“白静安和萧木这一死,青帮已经群龙无首了。东西南北四方堂主又都是最近才提拔的新人,根本不可能担当帮主大任。现如今,青帮已是一盘散沙。武当魏大侠他们此刻正在石家大院里正商量这事呢。你看,石震天还有可能回来接任这帮主之职吗?”
铃儿也顿时严肃了起来,想了会,她摇了摇头:“至少最近,震天哥哥是不会再想回这个地方了。师父,说实在的,我也不忍心让他再回来了。这帮主之位,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吗?”
“你说还有谁呢?”秋音尘反问道。
勤铃儿皱起了眉头,接着看向钟云上:“喂,你有什么主意吗?”
钟云上摇了摇头:“目前看来,确实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了。”
秋音尘忽然轻声道:“我倒是有人人选,只是……”她看了眼黄桐,欲言又止。
勤铃儿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她看了眼师妹,调皮的眨了眨眼睛道:“那个,绿竹,你跟这位黄桐黄大哥去那边聊聊天。”
绿竹虽有不满,可是却是不敢有违师姐的命令,只好瞪了她一眼,看向黄桐道:“要不,我们去那边走一走吧?我师姐她们讲话,不想让你听到。”
黄桐轻轻摇了摇纸扇:“不必了,我自行和你们保持距离就是了。”
秋音尘却是冷冷道:“绿竹,你跟着他。他功力要是很好的话,没有个人在一旁一直打岔,总是能听到一些的。”
黄桐看向绿竹,无奈地一笑。绿竹只好跟他一起向远处走去。
“师父,你说的人选是谁,现在可以说了吧?”待到他二人走远,勤铃儿和小声问道。
秋音尘一只手指,轻轻地指向钟去上。
“什么,他?”勤铃儿一愣,“他怎么行?”
秋音尘道:“他武功好,又在青帮呆了八年,对青帮应当很熟悉。至于人品方面,有你监管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难道不算是个好人选吗?”
勤铃儿哭笑不得地看向钟云上:“你觉得你是个好人选吗?”
钟云上是不愿意的。他和铃儿约定过,一旦给勤叔和干娘报了仇,二人就要纵马游历大江南北,看遍花开花落。如果当了青帮帮主,每日里除了操心还是操心,怎么能过上这种快活日子呢?这许多年,自己都过的像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如今,有铃儿陪着,又有那么好的快乐逍遥日子可以过,真的不想再去淌青帮这浑水了。
更何况,石震天杀了爹爹。说一点都不介意,真的是骗人的。那毕竟是生身之父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
秋音尘失望道:“青帮是石家数辈人的心血,真没想到,到了石震天这一代上,竟然就这么没落了。”
一听此话,勤铃儿不由得的一阵心酸难过,她是生在青帮长在青帮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没落呢?
她不由得转过脸,看向钟云上,眼里有挣扎。
钟云上明白她的心思。她想让自己答应,可是又不愿意委屈自己。钟云上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些不忍。无论如何,石震天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石老夫人更是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般疼爱。石家的仇,自己可以选择报或不报;但石家的恩,自己却没有办法不报。
“好吧,我愿意。但是,只做一段时期的代帮主,一旦等青帮的状况稍微改善和稳定,我就会另选帮主,或者,直接找回石帮主。希望过一段时间后,他能慢慢淡忘这些伤痛,再回来。”
勤铃儿不由感激地看向他,秋音尘的心头也是一块大石头暂且落了地。雪山派与青帮,有着数代的友谊,今日能帮石震天找到一个合适的代帮主,也算是对石家的先人有了个交待。
紧接着,这一行人回到了石家大院后花园。秋音尘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响应,自此,钟云上就成了青帮的代帮主了。青龙令和青龙刀早已被魏辰从白静安身上搜到,送到了他的跟前。
杨海棠已经带着母亲,还有一个丫鬟离开了。
钟云上站在这后花园中,看着远处那个红色的小木屋。
“钟老头,你快看我把你的房子漆得多漂亮啊。这个砖红色,比起你原来的那个木色,可以让人感觉到温暖与热情,又不会像金黄色那样刺眼。这样的颜色,比较温和,冬天住着不会觉得寒冷,夏天住着也不会觉得燥热,多好啊……”
回忆如秋水,缓缓流淌过自己的心田。
那是他身为护院时的住所,还是铃儿将其漆成了砖红色。如今,这小木屋还在,人事却已全非了。
幸而,那个粉荷般甜美的姑娘,还在自己的身畔。
他轻轻伸手,牵住了勤铃儿。勤铃儿回给他一个嫣然浅笑。
感谢上苍,我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