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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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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震天应声定睛一看,说话的正是“塞北五鬼”中的老大高子大哥,而其他四人分别是老二矮子、老三胖子、老四瘦子,还有被自己削了一只手的老五丑子。一时间他不由得血气上涌。真没想到,还会再见这帮人。
“大哥,他们是谁?”白静安与萧木异口同声地问。
“伏击我的第一拨人,塞北五鬼。”石震天缓缓道,全身戒备起来。
“你们居然还有胆子来这里?!”白静安挺身上前,怒视着五人,“说,到底是谁指使你们的?是不是他?”白静安伸手指向钟云上,心尖里都颤着兴奋。根据和那个人的计划,只要这五人一指证,很快,很快,这一切便都会结束了。死掉该死的,走掉该走的。我会和海棠、天儿,从此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而这一切在众人看来,不过是他对前帮主大哥的至情关怀。
人群远处的书生,摇晃着手中的纸扇,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白静安眼底的兴奋。
钟云上无视白静安指着自己的右手,环视塞北五鬼,缓缓道:“你们,认识我吗?”
胖子提着大铜锤,粗声粗气道:“我哪里知道你是谁,一边待着去,别妨碍我们做事。”
萧木一愣,失望地垂下了头。勤铃儿远远地给了钟云上一个笑脸。
众人开始轻声议论起来。
“这么说,这些伏击的人,真不是这姓钟的派去的了?”
“看来是这样啊。”
“那会不会是真冤枉了他?”
“嘘,别说话,听他们说说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白静安整个人已经怔住了,他连忙回首向人群中看去,但那个白面书生,却早已不知去向。
一转身,再次对上了钟云上冷冷的目光。
一霎那,一种莫名的惊慌占据了他的内心,并且开始不断扩散,再扩散。
“石帮主,听说今天是你们青帮交接大权的大日子,”五鬼中的高子老大面无表情道,“我们五鬼多有打扰,还望您不要见怪。您放心,我们绝不会闹事的,收了账就会走。”
萧木忍不住道:“你们伤了我大哥,我们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们还敢来收账,收什么账!”
矮子一脸奸滑地“嘿嘿”笑道:“我们不过是杀人的刀,无情亦无心,真正要石震天命的,又不是我们。你找我们算什么账啊。再说我们丑子五弟还被你们石帮主削了只手呢,我们也没有为此要找你们算账啊。这些都是人在江湖刀口讨生活的正常损耗嘛。”
胖子大声道:“我说矮子二哥,你唠叨这些做什么,收账啦。这厮,说好了事成后再给一半黄金,居然就不给了。这一拖还拖了五年。奶奶的,谁他妈敢欠我们的账!”
高子见胖子越说越难听,忙打断道:“胖子三弟,我们来办正事的,不要说这些浑话。这是我们第一次来中原,你可不要胡言乱语丢了我们的脸面。”
胖子连忙闭住了嘴巴。可台上台下的众人已经是完全给他们搞糊涂了。
白静安定了定神,温文地轻道:“不知道今日这众多人中,究竟是哪一位欠了五位的账?不管是谁,希望五位收完账后,能告诉求白某,究竟是谁花钱请你们对付我们石帮主。如果五位愿意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我们青帮不仅愿意帮助你们讨这债,还愿意另外再奉上一些心意,不知五位,意下如何?”
一直沉默不语的瘦子冷冷瞧着白静安,冷不丁上前一步道:“我最讨厌虚伪的人。白静安,你真虚伪!”
身旁的丑子接话道:“就是,我也讨厌你这样的人!你欠的账,不打算还了吗?你不是说,只要伤了石震天,就会再付一半黄金吗?”
人群中一阵惊呼。怎么会是白静安?!
李正极、魏辰等人俱是一阵焦虑。真没想到,事情发展的越来越出乎人意料了。
石震天猛地一怔,双目盯着白静安,一言不发。萧木同样怔怔地盯着他。
远远地,汀儿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的一切。
白静安努力震住内心的慌乱,看着石震天,摇头道:“大哥,你相信他们的话?我怎么会买凶杀你呢?再说,我怎么会有那么多黄金去买凶呢?”说完他一转头,盯着钟云上,狠狠道:“钟云上,看来我小瞧你了啊,你是做足了准备,今天想要我替你背黑锅啊。”
钟云上冷冷地瞧着他:“你既然知道我做足了准备,就快点承认。不然一会,我怕你会更难堪。”
白静安看着钟云上眼底的深邃,心中不解:到底,这家伙知道多少呢?五鬼怎么会帮着他倒戈呢?五鬼一向只听那个人的话,莫非那个人……
霎那间,他明白了。周身一股凉意从头淋到脚。
那个人,选择了和钟云上合作。
“不过”,白静安按纳下心头的慌乱,看着青帮的蓝天,心道,“用这样的手段来揭发我,你未免也太低估我了。”
转瞬间,那个温文的白静安又回来了。
“我不会承认的,因为我根本什么都没做过,”他看向钟云上,又转向五丑中的老大高子,“你们说是我指使你们的,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高子尚不及回话,忽然“啪啪”两声,两个青帮弟子的身子被扔上了高台。
众人一回首,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已经落到了高台之上。
“哎呦白帮主,你这还欠着我们两口子一半黄金呢,怎么还对我们这么不客气。想从正门进来,你们这两个青帮小老弟还说什么没请帖,就是不让进。唉,你要是真的不想还债,就多派些高手,好不好?就用这两个小子也打发不走我们两口子啊。太瞧不起人了吧。”
高台上,那一身斑斓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是唐青儿。身旁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男人,正是方平。
“大哥,他们是谁?”萧木问道。
“他们,是伏击我的第二拨人,鸳鸯双剑。”
“鸳鸯双剑”两字一出,台下又是一阵慌乱。这样的两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居然也涉及其中?
白静安并没有太过吃惊,既然那个人选择和钟云上合作,早就该料到,他会让所有这些参加伏击的人,都出来指证自己的。
他看向唐青儿,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是不是想说,是我请你追杀的石帮主的?我事前付了一半黄金,答应你如果伤了他,可以再得一半,但是这一半却迟迟不给,是吗?”
唐青儿妖娆地笑道:“你这样的认罪态度,倒还是不错。”
白静安一回头看向钟云上:“看来你真的准备得很充分。不愧是老狐狸钟世钦的儿子。
他继而看向一脸凝重的石震天:“大哥,静安我一生坦荡,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证据。”
钟云上忽然提高了音量:“白静安,我劝你早点认了吧。你这个时候悔悟的话,我保证呆会会少刺你几剑。但如果你再挣扎下去,我就不知道你会死得有多惨了。”
白静安内心一阵冷笑。承认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说,为什么要承认呢?他从来没有和这五鬼还唐青儿夫妻二人接触过,一切的活动,都是那个人,在运作。是他找的人,也是他付的钱。自己只是被告知的那一个,他们不可能有任何证据的。除非,那个人,亲自出来指证。但要那个人在这样的场合露面,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想到这一点,白静安继续道:“你们两伙人,都坚持说是我指使你们。那你们的证据呢?”
五鬼与鸳鸯双剑沉默了起来。他们只是听那个人的命令,过来这里说这一段话而已,根本没有提到证据的事。
白静安看着他们的表情,心中大喜,继续追问:“证据呢?”
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证据在这里。”
众人寻声望去,一个一身黑衣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中。他缓缓穿过人群,行至高台前,轻轻跃了上去。
“石帮主,别来无恙。”
石震天怔住了。整个人群全都呆住了。
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意的男人,银色面具上的白火纹,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这是,传说中的唐家三少。
白静安彻底地,面如土色。
为了那个女人,他居然又一次破了自己的誓言,再一次露面江湖。
人群中忽然静地一片死寂。一双双眼睛,看着这代表着死神的男人,这个江湖中最神秘的杀手,纷纷在心里猜测着,他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唐家三少轻轻向石震天点头致意: “石帮主,上次唐某人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石震天看着那闪耀的白火纹,心里五味复杂。不错,他是伏击过自己,可是最终,他还是放过了自己。再次见面,真不知道是称他为恩人还是仇人了。
“以前的事,就不要说了,你是想杀我,可是也放过了我,说到底,其实我还应该感谢你手下留情才是,”石震天缓缓道,“不过,不知道三少今日前来青帮,所为何事?”
唐家三少轻扯嘴角,笑了一笑,并不说话。忽一转身,看向白静安,面具后的双眼,清寒冷冽。
“二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承认吗?”
白静安转过头,一切都结束了。
春日的暖阳照在他温文如玉的脸庞,雕刻出了一幕复杂的失落:“从来都不叫我二哥的,今天,又何必呢?”
所有人均愣住了。钟云上亦不自觉地呆住了。今天拂晓时分,这个男人忽然找到铃儿和自己,告诉了有关白静安的一切秘密,只有一个要求,希望铃儿能帮他救一个中了“冷蛛钉”的病人。但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与白静安居然是兄弟。
人群中一阵纷乱。这是多么戏剧化的一刻啊。青帮新帮主白静安,居然是“黑暗世界”唐家三少的二哥。
远远的,汀儿呆愣愣地看着高台上的一幕,许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向着偏院跑去。
看着所有人怀疑的目光,白静安却只是静静笑了笑,继而看着唐家三少,轻轻道:“你是来这里,帮他们来指证我的吗?来告诉天下人,是我白静安要杀石震天?”
唐家三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时刻,眼光中没有嘲弄,亦没有玩味:“从你迈出第一步起,你就该知道,这样鸠占鹊巢的事,早晚都有东窗事发的可能。”
“为了一个女人,你出卖我?”白静安静静道。他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他想说:“我们毕竟是兄弟啊,虽然并非一母所生。”
唐家三少同样静静道:“你也是为了一个女人,你说呢?值不值得?”他看着这个虽然与自己有着血亲,却多年形同陌路的二哥,也有许多话并未说出:“我们唐家的这三兄弟,又能算什么兄弟呢?谁都从不曾真心关心过对方。难怪我们都如此渴求地从爱人身上找温暖。”
“按我的计划,你也可以救她的。”白静安看着眼前这一身黑色的男人,轻轻道。
“我觉得,现在的这个计划,更可靠一些,”唐家三少周身的寒气再现,看着白静安,冷冷道,“你该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目的,从来不择手段的。”
众人已经被二人的对话,完全搞糊涂了。
终于,石震天按纳不住,开口道:“静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人,真的是你派来的吗?”
白静安看着这个曾经救过自己照顾自己的大哥,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愧疚,但稍瞬即逝,清冷冷的面容取而代之。他指了指身边的唐家三少,轻声道:“是我的主意,不过,是他派的人。”
“那天的惨案,也是你?”
白静安,轻轻点了点头。
石震天只觉得眼前似乎一黑。
整个人群,一片混乱起来。
“为什么?”石震天的脑门轻筋暴起,右手紧握,浑身似乎都在颤抖。
“为了一个女人吗?”石震天想着刚才他们的对话,咬着牙齿,一字一顿,“为了什么女人,你要这样对我?”
“他是为了我。”
人群中,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石震天一刹那,觉得天旋地转。
这个声音,多么熟悉。
远处,一个身着黄衫青裾的女子,戴着面纱缓缓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一脸无措的汀儿。行到高台附近,白静安轻轻出手,将她拉了上来。汀儿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看着上面的一切,不停搓着手,一种莫名的担心油然而生。
人群中传来细语声。
“这人是谁?”
“不知道啊。”
“这好像是白帮主的夫人杨海棠啊,听说她幼时染了种怪病,不能见风,否则脸上会起红疹,所以她很少出门,即使出门,也会戴面纱。我去年来青帮办事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华山派的一个弟子轻轻道。
“原来是这样啊。”
……
白静安看着眼前纤弱的妻子,柔声道:“你出来做什么呢?”
杨海棠握住了丈夫的双手,轻轻道:“两个人的罪孽,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自承担呢?”
石震天默默看着站在白静安身侧的那个女子。这,是那天在静心园见到的白夫人。浅浅的黄衫青裾,轻轻的盈盈玉立,春风微送,一身素彩摇曳生姿,如幽兰漫香出谷。她,有着自己熟悉的娉婷身形,熟悉的温柔嗓音音,还有那熟悉的淡雅芳香。这世间,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吗?
杨海棠看着紧盯着自己的石震天,轻盈盈地揭开了脸上的面纱。
四目相对,恍然如梦。
多么朝思暮想的人儿啊,如今就这么活生生站在眼前。那娴静的面容,恬淡的目光,眉角的红痣,除了那个让自己魂飞梦萦的柳非依,还会有谁呢?
任斗转星移,任沧海桑田,这一女子的容貌,永远镌刻在心底。越想忘记就越清晰,越是记起就越是心痛。
可是非依,只能在梦中再见的非依,怎么会如此活生生地玉立在自己面前呢?
他忽然想到了那具面容被划烂了的尸体,一霎那,他的身子剧烈一颤,整全都明白了。
台上的萧木,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容,一霎时,也明白了过来。
那具面容被划烂的女尸,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替死鬼罢了。她代着柳非依死去,从此有个叫杨海棠的女人活了下来。
台下,勤铃儿看着石震天眼中的伤痛,浑身的轻颤,不忍地转开了视线:震天哥哥坚守了这么多年的爱情,原来却只是一厢情愿的独角戏,这叫他,情何以堪?
一些曾经见过柳非依的人,俱都震惊不已。现任帮主白静安的夫人,与前任石帮主的夫人,居然如此相似。
“我是该叫你非依,还是海棠?”石震天舔了舔嘴唇,看着这个曾经最爱的人儿,一字一顿轻问。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那二人相握的双手上,这一幕,锥心刺骨。
“叫我海棠吧,”那狠心的女子轻轻道,“柳非依,早已死了。”
“为什么?”这话如针般扎得石震天头头猛得一痛,这一刻,他的悲伤来不及不伪装,“为什么啊,非依?我究竟,哪里对你不好了?”
杨海棠看着眼前的男人,那脸上的疤痕,一道道,也同样刺痛了她。是这个男人带给了自己重生的希望,也是这个男人带给了自己安稳的生活。可是,自己却那么自私地,毁掉了他的一切,看着他受尽煎熬,受尽悲苦。
察觉到她眉宇间的愧疚与哀愁,白静安轻轻揽她入怀:“海棠,你回去吧。这一切,交给我,好吗?”
“把你的手拿开!”
石震天一声大吼,青龙刀已经出鞘,猛地刺向了白静安的脖颈。
众人一阵惊呼。
但这一刀,却并未刺进,因为杨海棠生生挡在了白静安的身前。
“要杀,就杀我吧。是我,先爱上的他。”
石震天看着她脸上的决绝,一阵彻底的绝望从心底升起。那一年,初见她的时候,她的脸上,也是这样一种带着哀愁的决绝神情。柔弱的她,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为了捍卫自己的家园,下定了必死的决心来做最后的挣扎。那眉宇间的决绝,一下子让自己深深陷了进去。那一时刻,整个身心想到的,只是如何能永远保护着这个姑娘,让她再不必展现如此决绝的表情。这许多年以来,全身心地投入这份感情,只为她一个人喜,为她一个人悲。而如今,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再次投给自己这一幕决绝。
魏辰和李正极等人,终于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魏辰轻轻走过去,对李正极道:“这样的场面,我们不应该这么一直看着啊,你说,是不是回避一下比较好?”李正极点头同意。
于是魏辰等连忙起身准备离开。
岂料,石震天却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大叫一声:“全给我回来!”
魏辰等不由一愣,石震天总是很粗犷,但从不曾如此无礼。
再一回身,高台上,石震天血红着眼睛,疯了一般,狠狠盯着台下众人。
“你们大家都给我坐好了。我石震天今天就是要各位和我一起,听听这个女人,讲讲究竟我哪里对不住她了,她竟要与我的兄弟暗生私情,假死欺诈,将我石家上下赶尽杀绝,让我石震天断臂伤残!说吧,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段话,石震天似乎是用了十成的功力喊将了出来。花园中,一刹那,狂风骤起般,飞砂走石。魏辰等人默默注视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这一会,他如受伤猛兽般,呼号着自己哀痛。
秋音尘在心中哀叹:石震天对妻子的痴情是出了名的,谁料到今日竟会有这般一幕。
汀儿一个人,远远地看着,瞳孔中,除了那个痴绝心痛的石震天,再也没有别人了。
勤铃儿早已抓着绿竹的手,泣不成声了。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对她的震天哥哥,如此地这般残忍?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还问什么啊,这个女人都让你戴绿帽子了。石帮主,戴绿帽子的感觉怎么样啊?”
“啪”一声,“一把盐”一声哀号,一个暗器打进了他的嘴巴。
钟云上冷冷地看着他,双目似两把钢刀,深深扎进他的心头。他不由得,猛地一颤。
石震天却似并未听到,整个人,整颗心,整个目光,只投在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
“你无须这样问,”杨海棠轻轻上前,纤指轻轻抚着石震天脸颊上的伤口,“你知道的,你对我的好,已经是一个男人可以对一个女人的极致。”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石震天咆哮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你吗?”杨海棠垂下了手,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忽然轻轻问。
石震天一愣。
“我嫁你,是因为你救了我,因为我需要安全感。那个时刻,我像迷途的羔羊般无助,是你,伸出了援手,给了我和娘亲一个安稳的家。为此,我终生感激你。”
“可是,我并不爱你。”杨海棠芳唇轻吐,那么温柔的嗓音,说得却是那么残忍。
“为什么?难道我们不是一直生活地很愉快吗?”石震天迷惑了,挣扎着,反问。
杨海棠看着石震天眉间的不解,轻轻道:“你看,你永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甚至,一直都不知道,我并不爱你。你的爱,只是你一个人给予就可以了,但是,我的爱,却是要两个人共鸣的。”
“你喜欢的是什么?是刀酒肉。我喜欢的是什么?是诗词画。我每日里,说的话,你都听懂了吗?我写的诗,你都看了吗?你每日里,看的刀谱,我在意过吗?你和你兄弟的那些聚会,我参加过吗?都没有。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你错位的爱恋,因为我自私的软弱,成为了夫妻。可是你难道不曾注意过吗?我们除了礼节性的关心与爱护,竟从不曾有过一个会心的微笑,或者一个心照不宣的对视?”
杨海棠的一番话,让一直沉浸在哀伤与愤恨中的石震天,火热的身子渐渐变冷。
非依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真的。我从不曾真的在意过她喜欢的东西,她也从不曾真的过问过我喜欢的东西。我们三年的夫妻,竟真的不曾有过一个会心的微笑,或者一个心照不宣的对视。
“可是,我爱你啊,”石震天看着眼前的女子,轻轻道出心底最深处的柔情,“难道,这还不够吗?”
杨海棠惋惜地看向石震天,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谢谢你。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你的爱,可以是一个人的付出,但是我的爱,却必须是要两个人的心意相通。”
眼前的这个女子,何时已经变得如此坚定与成熟了?一直以为,她只会是个娇弱的,等着人去疼的小姐。没曾想到,她也会如此坚定与勇敢的一面。
是因为这个男人吗?
“你说的心意相通,是说他吗?”
石震天看着白静安,这个温文如玉的聪慧男子。是的,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呢?偌大的青帮,除了他,还有谁能理解非依那些诗文画稿?还有谁能和她一起去欣赏那些梅兰竹菊?
杨海棠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时刻,呼进的空气,都有苦涩味道。
倾尽一生守护的爱恋,不过是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我会成全你们,”石震天低沉着声音,忽然冷冷道,“为什么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又要如此地折磨我?娘亲待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下手害她呢?”
原以为,自己失去了世上最亲的两个亲人,却原来,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的爱人,害死了自己唯一的真正血亲。这一时刻,石震天才恍然,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娘亲。娶了一个娘亲认为并不合适的女人,拥有了三年短暂的虚伪幸福,却用了五十多条生命,还有自己的整个余生来陪葬。
杨海棠的面孔渐渐泛白,指尖狠狠掐着手背,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出现。当白静安一步步攫取了石震天的一切时,她只是看着,却并没有阻拦,心底的自私与贪婪,就这样给了她安逸的人生,又永远毁了她内心的平静。
不知道多少次,梦到婆婆前来索命,身后还跟着石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五十多人,每一个张面孔,都滴着鲜血。不知道多少次,在佛前倾诉自己的罪恶,希望能获得哪怕一天的安心,可是却依然从噩梦中惊醒。因为自己的自私与罪恶,从苏州好不容易医好眼疾归来的娘亲,被气得时常神智不清。即便偶尔神智恢复,也从不愿跟自己说话,总是去婆婆的坟前寻求宽恕。
“这是我的主意,你不要再逼问她了。”白静安挺身站到了杨海棠身前。
石震天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兄弟,那个叫着自己“大哥”的白静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如此陌生了。不知为何,石震天这一刻,忽然没有了嫉妒,也没有心痛,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疑问。
“你如果了解我,就该知道,我会成全你们的。为什么,还要杀掉石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
“我想要的,不只海棠那么简单。”白静安轻轻看着石震天,眼神中竟丝毫没有愧疚与悔意。
高台下的众人,莫不被他赤裸裸的贪婪所震慑。白静安的这一面,即使面目如玉,依然狰狞可怖。
“大哥,”白静安缓缓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还是想这么叫你。你是这世上,我最敬佩的人。”
“是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是我毁了你,我并不愧疚。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最初和你相处后,我便明白,你恰如老帮主所说那样:‘豪气有余,城府不足;善心有余,识人不足’。我本并不羡慕你拥有的一切,因为能遇到你,能和你,和众兄弟一起战斗,我本已经十分知足。但是,当我的视线渐渐离不开海棠时,我开始慢慢嫉妒。我并不输给你啊。可为什么,我什么都都没,你却可以有个幸福的家庭,有爱你的父母,有可以继承的事业,有众人景仰的地位,更重要的是,有这样珍贵的妻子?”
“最初,非依也提议坦诚跟你相告。她说你会有怒会有恨,却最终会放我们走的。但是我却不甘心就此带着心爱的女人浪迹天涯。你能给她的,我同样也能给。我必须得想个办法,名正言顺,夺到你的一切。于是,我一直等待时机,直到那一天,我发现了钟云上的离开。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我去找了三弟……”
“对了,”白静安略一停顿,看了眼那个死神般的男子,回首缓缓道,“你们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唐门二少爷,这位黑暗世界的三少,就是唐家的三少爷。唐家,早已在江湖没落了多年。唐顶峰,娶了五个妻子,希望能子孙满堂,散落江湖,共同携手唐家重振大业。可惜到最后,他也不过只得了三个儿子。这个极其自私与变态的老畜生,除了能继承他唐家族长地位的大儿子,其他的两个儿子不过是他的工具。他用尽一切残忍手段对待我们,美其名曰这是一种振兴大业的必经磨练。我受不了他的残酷磨练手法,最后在娘亲的协助下逃离了出来。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少年,流转各地,卖字画为生,经常食不果腹,受人欺侮,真到后来,因缘际会,来到了青帮。白,是我娘亲的姓氏,她是个落魄的官家小姐,不能教我武功,不能教我江湖的生存法则,但是他却努力地教我子略经典,希望我逃离唐家那个火坑后,能做个私塾先生,过平常人的生活。”
“可惜到最后,”白静安自嘲地一笑,“我也没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人这一生,孩童时代被剥夺了什么,成年后就会越发渴求什么。当我遇到了非依以后,曾经对感情的渴望,对权力的渴望,对安全感的渴望,一时间,全部集在了心头。”
一袭黑衣的唐三少,静静听着。面具后的两只眼睛,幽幽远远。随着白静安的回忆,那刺骨寒冷锥心恐怖的童年经历,又一次萦绕在了心头。白静安,至少是幸福的,他有娘亲的爱。可是自己呢,出生后,就没有了娘。
“我去找了三弟,我知道我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才能完成我的计划。他一直疯狂地探访天下名医,想要讨一个清除‘冷蛛钉’剧毒的方法。我告诉他,通过钟云上,可以找到这个方法,因为钟云上,练的是九阴真经。九阴真经虽失传了多年,但是仅存的不少医书,都曾说过它的心法有解毒奇效。钟云上以为他不说师承,大家便永远不知道他练的是什么。但是我自小博览群书,他的招式其实早就让我起了疑心。”
人群中一阵纷乱。九阴真经!居然重现江湖了!
不理会台下的纷乱,白静安继续着他的讲述,这一时刻,他忽然发现,回首这么多年的一路艰辛,一路争夺,似乎只有此刻,才体会到真正的轻松。
“于是我和三弟达成了一个交易。他出手帮我解决石家上下所有人,我告诉他钟云上的秘密,还有钟云上的藏身之处。事实上,钟云上,自你和你师父离开后,我就一直买通了人跟踪你。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杀掉石家所有人,嫁祸钟云上。那地图,确实是我给我钟世钦,钟家人污蔑钟云上的那些话,也是我嘱咐的,不过他们却不知道这是假的。钟世钦到死,恐怕还以为他儿子真的杀了石家上下呢……
钟云上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阴晴难辨。
“那为什么还留我一个活口?”石震天忍不住地打断他的话,愤怒地问道。白静安,你怎么可以将那样的灭门惨案,说的如此云淡风清?
“直接杀了你,我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手青帮?我就是要留着你一个人,留着你去为亲人报仇。这是一个你永远也完成不了的报仇计划,我确信,你一定会把青龙令将给我的。根据我原来的计划,是拿到了你的青龙令后,就让三弟的人,彻底地让你消失。岂料,他却放过了你一马。不过,我要说,那塞北五鬼,还有鸳鸯双剑,真的不是我派去的。三弟知道你功力高强,不愿意手下损兵折将,所以特地重金聘了这两批人试你的身手。”
“你为什么,要放过我?”石震天转头看向那个一身黑衣远远立在人群之外的男人。
白静安看了眼,那个叫自己二哥的男子,轻轻笑道:“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的人去了趟滇西,一支‘冷蛛钉’打过去,钟云上就死了,他师父也没救回他。原来九阴真经能解这蛛毒是骗人的。他救不了心上人,自然不会帮我杀了你。”
“谁知,黑暗世界的人离开滇西不久,我居然收到了铃儿的信。我这才知道,钟云上并没死。铃儿的信里说,她会想办法救醒钟云上一起前来青帮寻找真凶。于是我猜到了,铃儿一定有解冷蛛钉的法子。我一直不动声色,暗自等待。终于,不久前,我的人监视到了铃儿与钟云上双双出现在前往杭州的路上。钟云上的武功似乎进步地更厉害,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对付他,于是再次找到了三弟。我向他透露了钟云上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勤铃儿才是那个真解蛛毒的关键,我答应帮他一起从勤铃儿处夺得九阴真经和解毒方法,而他则在事成后帮我除掉这两个人。但是我没想到,大哥居然活着回青帮了。大哥,你还活着,确实让我很头疼,但是我随即想到,不如将计就计,让你给我举行一个接任仪式,这样我此后接管青帮岂不更将明正言顺?于是我开始有了一个更完整的计划。我先告诉大哥你钟云上蛊惑了铃儿,让你对钟云上恨意更增,再让三弟的人阻挠钟云上他们来青帮,避免你和他们提早会面。我让三弟的人保证,在今天接任仪式后,才允许钟云上出现在现场,这时候,三弟的人会出来指证他,我摇旗一呐喊,全江湖一起行动,必然能抓住他和铃儿。然后,我会在晚上趁大哥你不备,将你擒获,利用你来胁迫铃儿二人帮忙救三弟的心上人,事成后,将你们三人一起除掉。”
白静安的一番讲述,让在场的人无不变色。真没想到,这样一个所谓的满月宴之下,居然伪装了如此一个巨大的阴谋。在场所有的人,都让他算计到了。
“那星光?”勤铃儿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一日,那个戴着蓝火纹的使者蓝枫,直接将“冷蛛钉”射向了星光。这样一个孩子,他们却要动用“冷蛛钉”去对付,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不过是三弟的一次实验罢了。他是想看看,你们究竟能否解得了‘冷蛛钉’的毒,”白静安轻轻道,“我算计来算计去,却在这细微一步,谬以千里。三弟说,要能证实你们有能力解毒,才会和我合作。”
“可是”,白静安看向钟云上,“我却忘了,倘若你们真的能治好星光,他又何必和我合作呢?即使我们抓住了你们三个,你们也未必会答应帮他医治那个中了蛛毒的女人,但是,他若能告诉你们我的秘密,这样一个天大的人情,你们又怎么会拒绝他的要求呢?”
这就是全部了。白静安舒了口气,看着已近正南的红日,闭起了眼睛。一切罪孽,都已交待清楚。如今,反倒有种释然。怎么会这样呢?不知道多少次梦到这样的场景,都是叫喊着惊醒,醒来后总是不甘与不舍。也许,也许自己的心底真的不是那么坏吧。又或许,这些权力与虚名,也并非那么让自己难以割舍吧。
那个一身黑衣死神一般的男人,轻轻走到钟云上身侧:“我答应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今天晚上,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钟云上轻轻点头。
男人随即带着塞北五鬼、鸳鸯双剑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