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哀愁》晏小窗

25、接任

　　三月初九晨，息风山庄后花园。春日刚至，迎春连翘开得正欢。花园里搭了个高台，台下分四路摆放着桌椅与茶点，各派的带头人端坐在椅上，随从的弟子站在一旁。一些在江湖中身份地位稍微较低的来人，便集齐在队伍最后。幸好这后花园够大，否则这数百名来客还不见得能呆得下。这会子，有熟识的各派，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不知道早上有什么大事，白帮主怎么昨天晚上忽然通知大家今天早饭后就过来呢？”
　　“是啊，本来不是说中午才开始满月宴吗？”
　　“会不会是有什么要事要宣布啊？”
　　“但是，没听说最近青帮有什么大事啊。”
　　绿竹低头轻声问秋音尘：“师父，等这接任仪式一结束，我们就随萧木师兄去滇西吗？”
　　秋音尘轻声道：“你就不必跟我过去了。我和他还有石帮主一起去就可以了。”
　　绿竹急忙道：“那怎么行，师父。掌门师伯一再交待，让我好好照顾好你，我怎么能……”
　　秋音尘微微蹙眉打断她的话：“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掌门师伯的？”
　　绿竹轻微微笑道：“师父，你又说笑，我当然是两个都得听。让我一起去好不好，不然我一个人回去，师伯那里我也不好交待啊。”
　　秋音尘正色道：“绿竹，这件事就不要和为师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我随他们两人离开，你就向白帮主告别，与昆仑李师叔一起回西北，他会照顾你安全地回雪山去。滇西那么远的路途，会发生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带着你？绿竹，师父不想让你再丢一次。”
　　绿竹一怔，十年前的往事突然历历在目。
　　“绿竹，师父没能找回你姐姐，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爹。所以师父一定要照顾好你，不然以后更没有面目见你爹了。”
　　绿竹眼睛一红，双手抚着师父的肩，轻轻道：“师父，姐姐不见了，不关你的事的。你不要再为这个自责了，好吗？”
　　秋音尘正要说什么，高台上忽然传来萧木的声音。
　　“真是抱歉，这么早就把大家叫来这里。我们青帮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希望大家能做个见证。”
　　周围纷乱的议论声顿时平静了起来，大家都期待着白帮主会宣布什么大事。
　　秋音尘拉过绿竹的手，压低了声音严肃道：“绿竹，听师父的话，回雪山去。”
　　绿竹见师父一脸郑重与关心，不忍违师命，轻轻点了点头。

　　静心园内，杨海棠怜爱地看着摇篮里的孩儿，唇边都漾着笑意。
　　“夫人，接任仪式一结束，石帮主就会离开这里了吗？”汀儿右手拿着鸡毛掸子，心不在焉地扫着屏风上的尘土。一身浅粉的衣裳，衬的圆圆的娃娃脸，甜美可爱，可惜了这会子却正撅着小嘴，表情中带着失望。
　　“怎么了？”杨海棠回头看了眼她，笑道，“你有些不舍吗？”
　　“是啊，”汀儿停下手中的鸡毛掸子，一本正经道，“夫人，你不觉得这石帮主，非常非常不一样吗？”
　　杨海棠浅笑：“有什么不一样呢？”
　　汀儿咬着下唇，思索片刻，道：“我也不太会说，就是觉得他很特别，很好。你看他的样子，原以为是个粗人，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懂。可是事实上，他不仅是个江湖好汉，还是个好丈夫，好儿子，好女婿。那天，我去给老夫人送汤，看见他为老夫人擦着手臂，擦着擦着，都哭了，口中还一直念着以前帮主夫人的名字，是叫‘非依’什么的吧？”
　　杨海棠听着听着，神情有些恍惚。
　　汀儿却是没有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对石震天的畅想中了。
　　“看来，传闻的一点也没错。石帮主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痴情男儿，虽然他的夫人已经过世多年，但他却依然是一心一意地在怀念她。爱屋及乌，对岳母都这么好……对了，夫人，以前的帮主夫人，是叫‘非依’吗？”
　　汀儿睁着大眼睛等着杨海棠的回答。
　　杨海棠敛了敛眉，轻轻推开额前的一撮刘海，轻轻道：“是啊，叫‘非依’。”
　　“这名字真美，一听，就是大户人家小姐的名字啊，估计也是个像夫人您一样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吧。听说，石帮主与他夫人的相识，是一场英雄救美呢，夫人你知道吗？听说，那一天，石帮主经过苏州城……”汀儿兴奋地卖弄她从别处听来的消息。
　　杨海棠有些烦躁，轻轻打断汀儿的话道：“汀儿，你帮我去后花园看看接任仪式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你喜欢的话，还可以送别下你的偶像石帮主。等一切差不多都结束了，来告诉我，我好准备下一会的满月宴。”
　　汀儿顿时兴高采烈地冲了出来。

　　白静安与石震天并肩缓缓走上了高台。高台下的众人突然见到石震天，先是一愣。忽然，其中似乎有人认出了谁，开始有声音猜测道：“好像是石帮主啊，天，是我眼花了吗？”马上有人应和道：“是啊，似乎是石帮主。”紧接着，老一辈的师父们都渐渐确定了答案，纷纷激动不已。年轻一辈，不少都是初出茅庐，只是听过石震天其名，不由得连连向身边长辈求证：“这就是那个义薄云天石帮主吗？”。只有绿竹与秋音尘二人，早就从萧木处得到了消息，反应较为平静。但是，当视线停留到石震天那满脸伤痕的面容时，秋音尘仍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轻轻低语：“石帮主，这脸，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身旁的绿竹，望着高台上那铁塔般的男人，惋惜道：“还有那胳膊……”
　　武当派的“青峰剑”魏辰已经按捺不住，忽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激动道：“震天兄弟，是你吗？”
　　昆仑派的李正极就坐在魏辰身侧，同样站起了身兴奋道：“震天老弟，你回来了？！真是太好啦！前些天掌门师兄还说多日没有你的消息，非常挂念呢。”
　　峨眉派的素心师太也起了身，招呼身边的徒儿：“青儿，快来谢过石帮主。六年前，要是没有石帮主伸出援手，师父怎么可能从那些妖人的手中，救出昏迷的你？你一直都没有能亲自拜谢石帮主，今天正好是机会啊。”
　　很快，许多门派的前辈纷纷起了身，熟识的热烈地表达着见到石震天的欣喜，不太熟识的多半也受过石震天的帮助，于是诚挚地表达对石震天过往仗义行为的感激。
　　石震天看着下面一张张真诚的面孔，听着他们关怀的话语，只觉得周身忽然温暖不已。这些人中，有的是多年的酒友，如魏辰，年轻时石震天去武当派贺掌门接任，魏辰作为掌门人师弟接待来客，二人赌酒，连续喝了一夜，石震天意外地输给了魏辰，却赢得了一个好友；这些人中，有的是曾经的战友，如李正极，十二年前，昆仑派女弟子遭采花大盗汪大方侮辱，李正级等奉师命追捕汪大方，从西向东，一路直追到太湖，巧遇石震天，二人同心协力，蹲守汪大方十日，最后终于成功将其抓获；这些人中，有的只是一面之缘，如素心师太，十年前，她带领诸弟子在武夷山角与“湘西三丑”起了冲突，三丑用蜘蛛毒迷晕了许多峨嵋弟子，石震天恰巧遇过，出手援助，大败三丑。因有要事在身，竟是连素心师太等人的道谢都不及听，上马便别过众人了。
　　追寻钟云上这五年间，与这些友人都渐渐疏远了，不曾想，他们却是如此挂记自己。石震天慢慢从高台中心向边缘处走去，靠近些底下的朋友，朗声道：“感谢大家的关心。真是惭愧，石某让大家担心了。”
　　魏辰不管不顾地兴奋地一跃上了高台，猛地抱向石震天：“震天兄弟，你可想死老哥了！”
　　随即，悲伤的一幕再次上演。整个人群传来一阵讶异的唏嘘声。
　　“老弟，你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魏辰拽着石震天空空的左袖，完全震惊了。
　　众人震惊之余又不由恍然，难怪适才见石帮主的左袖时，总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他长长的左袖下，是空的。
　　石震天用右手拍了拍魏辰的肩膀，对着众人，朗声笑道：“石某追击钟云上那个恶贼多年，却一直无果，反倒中了他的套，自己丢了只胳膊，真是惭愧。”
　　饶是石震天故意用笑意冲淡众人的悲伤，魏辰等依然不禁地一脸难过。
　　李正极大声道：“石老弟，那钟家一门一直阴险地得。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受苦了！在座的这些人，谁没有受过你或多或少的帮助？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过去你说不让插手，大家一直敬你的声威，不敢有违。但是如今，他这么阴险，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只要你振臂一呼，我们绝对会支持你到底！”
　　人群中传出一片响应声。
　　白静安静静看着这一幕，众人欣喜时，他欣喜时，众人难过时，他亦难过，只是眼底深处，越来越冷。自从石震天出现，大家就再不记得白帮主了。
　　感受到大家的爱意，石震天感动不已，大声道：“大家对石某人的关心，石某人感激不尽！不过今天石某人回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那个恶贼，而是另有一件关系着我青帮百年基业的事。”
　　石震天稍微停顿了下，众人均静了下声音，想知道石震天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事。
　　石震天走到白静安身侧，拍了拍白静安的背，温和地笑了笑，转身向大家：“五年前，我离开青帮的时候，就曾对静安说过，三年若不回，青帮帮主就是白静安！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把青龙令交到了他的手上。三年过去了，我没有回来，只能委屈静安一个人辛苦地帮我打理整个青帮。如今，我回来这里，看着静安把青帮打理地如此之好，心中真是非常感激，更是觉得非常愧对他。因为我的疏忽，没有给他一个正式的青帮接任仪式，让他担负了所有帮主应该担负的责任，却没有得到帮主应该有的绝对权威。今天，我石某人站在各位面前，就是想为静安补上这个接任仪式。我要郑重地告诉大家：青帮以后，只有一个帮主，就是白静安！请大家以后再也不要叫我石帮主了，直接叫我石震天吧！”
　　人群中一片惊讶。原以为石震天回来了，会重新担任青帮帮主之位，谁知他竟是宣布了他的永久退位。
　　秋音尘心里叹道：“白静安确实做的非常出色，可是，与石震天相比，总是似乎矫饰过多，让人难以完全亲近。更何况，这青帮，历来就是石家代代相传。石震天就此绝别帮主之位，倒真是个遗憾。”
　　周围不少与石震天熟识的人，也有同样的心思，但碍于白静安同样在场，也不便说什么。再一想到白静安这两年作为青帮帮主，确实做得很不错，也就不再言语什么。
　　接任仪式正式开始。
　　众人静静地，看着石震天祭拜完青帮历代帮主，将青龙令郑重交到白静安手上。
　　白静安拜毕历代帮主灵位，转身向石震天，缓缓道：“大哥，你报完仇，就快回来吧。这帮主永远是你的。我们等着你回来。”
　　说罢上前，用力地抱住石震天。石震天回身，向萧木招手。萧木慢慢走上前，紧紧抱住二人。
　　众人无不为之动容，为这一幅兄弟情深。
　　“静安，还有一件事，”石震天松开右臂，直起身，“既然你已是青帮帮主了，怎能不会青龙刀法呢？”
　　人群中一阵惊呼声。秋音尘、李正极等人无不大惊失色：石震天居然要把石家祖传的青龙刀法传给外人？这石家青龙刀法，一直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只有将来能继承青帮帮主之职的石家长子方能学习。如今，石震天居然要将它传给一个外姓人？
　　萧木与白静安也俱是一惊，没有想到石震天会忽然会做出如此举动。
　　石震天看着白静安脸上的讶异，不由笑道：“静安，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成亲时大哥没能前来道喜，今天又是小侄儿满月，大哥偷个懒占个便宜，这两重大喜就送这一个礼了！”
　　说着，石震天从怀中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卷，递至白静安身前：“静安，大哥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用这个来谢谢你，谢你为青帮和为我岳母所做的一切，也只能用这个来祝贺你如今的幸福。”
　　绿竹静静看着高台上的石震天，春风吹过，明媚的晨光下，他轻轻笑着，真诚且平和，却是有种说不出的伤感。这石帮主，没有了亲人，只能看着别人的幸福，自己跟着笑了。
　　“快拿着啊，”石震天笑着催促道，“不过这青龙刀，在我杀掉钟云上之前，就暂且借我一段时间吧。”
　　白静安摇了摇头：“大哥，这刀法我不能要，这刀法是你们石家……”
　　石震天高声一喝：“拿着！什么石家白家的，这刀法，是给青帮帮主的！我连个子嗣都没有，莫非让这刀法陪我一起埋进黄土！”
　　一些前来凑热闹的人，不由得咽了口水：这石帮主要是把刀法埋进黄土倒是真不错，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挖出来。
　　白静安在石震天的怒视下，伸手接过了刀法，萧木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好啦，这接任仪式算是彻底完整了。大家上前祝贺白帮主吧！”石震天大声叫道。
　　于是众人纷纷上前，向白静安道喜。
　　白静安忙着应对众人，石震天看着这熙熙攘攘、热闹纷繁的场景，淡淡地笑着。回身看向石家的列祖列宗，心里暗暗道：“震天不孝，一直不能为母报仇。但是震天，至少为青帮找了一个优秀的帮主。”
　　沉吟片刻，他走向萧木，轻声道：“我们出发吧，滇西。”
　　而萧木，却似未听见一般，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那是勤铃儿，巧笑嫣然的面庞。
　　还有相伴身侧的钟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