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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静心 ...

  •   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是钟云上吗?是唐家三少?还是朝廷的部队?
      睡得迷迷糊糊的石震天尚未完全醒酒,朦胧中忽然听到一阵唏唏嗦嗦的声音,多年江湖经验让他瞬时抽出青龙刀,跃出帘帐,刷得冲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呀——”
      一声尖叫让石震天完全从酒醉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实在抱歉,姑娘,实在抱歉,抱歉!”石震天看着眼前被吓得面如土色的汀儿,不由得连声道歉。
      汀儿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道:“你,你不是帮主的贵客吗?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你认识我?”石震天惊讶道。
      “我们昨天见过啊,”汀儿解释道,“昨天晚上,我去饭厅里代我们夫人给您转达过歉意呢。”
      石震天猛得想起了:“你是夫人身前的丫鬟?”
      汀儿点头:“我叫汀儿。不过您怎么会在这儿呢?我记得昨天晚上事萧副帮主把你送进后院的客房了啊,可是这大晌午,你怎么却在这里睡着呢?”
      后院的客房?
      石震天猛地甩了甩头。好像有印象,可是又好像没印象。头似乎又疼了起来。看来,昨天晚上没少喝。
      “我昨天喝多了,可能梦游了,”石震天打趣起自己,“现在已经晌午了吗?那,这里是哪里呢?”他环视起四周,忽然一愣。
      这是他和非依的房间。
      他终于想起来了。昨天夜里自己起来解手,完事后,忽然在这熟悉的大院里走啊走,走啊走,一直走到了一处最熟悉的所在,累了,乏了,倒头就睡了。原来,自己走到了这里。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桌椅、地上全是尘埃,墙角还挂着蛛网,非依最爱的屏风也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鲜艳色彩,仔细一闻,还有股子霉味。
      过去的画面,霎时如画轴般,一幅幅在眼前重新打开。
      “震天,你又喝酒了?以后少喝点啊。快,喝点蜂蜜水,润一润。”
      一身乳黄色轻衫的非依,似乎就站在屏风前,正端着一碗蜂蜜,嗔怪地向自己走来。
      石震天向上走一步,想抱着娇妻,但是手一伸,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再一次失落地从回忆的画面中回醒。
      汀儿盯着眼前的这个面目可怕的男人,看着他忽然间的神情恍惚,冲向屏风,伸手又垂下,再看着他眼中浓浓的哀伤与难过,忽然一股好奇涌上心头:这样的一个“断臂刀疤男”,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江湖往事呢。他的故事,说不定比说书先生讲的隋唐演义还有意思。
      石震天看着眼前紧盯着自己傻笑的小姑娘,不由得一愣:如今自己的模样,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居然还不害怕?而且一个姑娘家,盯着一个陌生男子,居然还看得如此兴趣盎然?石震天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无措:“这个房间,看样子已经闲置了许久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汀儿道:“夫人说想给老爷做双鞋,可是手头一直没有合适的鞋样,让我过来这里找一下。”
      石震天看她两手空空,道:“还没找到?”
      “我……这几间卧室是前帮主家人住的地方,听说前帮主夫人和老夫人,都死在隔壁的那间房里,死得好惨的。这一块地方,我们很少来,大家都害怕。所以我到了这里,一直也没敢认真找……”
      石震天的心陡得一沉。是的,这一片地方……娘亲和非依就死在不远的岳母那间房里,估计现在静安也不会再让岳母睡那里了。看来,这连着的几间卧室,都被闲置了。也难为静安了,带着家人住在这样一个死过那么多人的大宅子里。
      “鞋样,是吗?”
      石震天走到屏风后的一个柜子前,打了开来,从中取出了一本《唐诗选》,递给了汀儿。
      “天啦,鞋样!你怎么知道在这里?”汀儿打了诗选,惊喜发现里面夹着的鞋样。
      “哦,刚巧就看到了,”石震天轻道,“你拿到了东西,快回去吧。”
      汀儿心中却不由好奇:这明明在柜子里,怎么可能说是“刚巧看到了”?可是看着石震天脸上的凝重表情,想到他是帮主的贵客,她也不敢随便开口乱问,于是连忙起身告辞。
      石震天的心中,却早已心痛至极:如果非依还在的话,现在应该也正准备给我做春季的新鞋了吧?

      汀儿刚一出门,遇上了萧木,不由自主地说道:“萧副帮主,你是来找那位贵客的吧?”
      萧木点头。
      “他在里面,刚醒。”
      萧木推门走了进去:“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你昨天醉得太厉害,我想让你多睡会,早上就没去叫你吃早饭。谁知,刚才想叫你吃午饭时,却找不着你人了。”
      石震天绕过屏风,迎了上去:“不好意思,萧木,让你这么到处找我。那我们去饭厅吧。对了,今天岳母也过来一起吃吗?”
      “听白大哥说,好像不会,老夫人身体还是不太好,不方便出来。”
      “那我吃完饭过去看她。”
      二人说着向饭厅走了过去。
      白静安已经在饭厅里等着了。
      石震天不觉一阵歉意,连忙上前坐下。
      “大哥,你昨晚去哪里了?我们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白静安关心地问道。
      萧木担心这个话题让石震天伤感,抢先代他回道:“大哥去以前老屋看了看。”
      白静安沉默片刻,轻轻道:“对不起,大哥。那几间房,已经废置许久了。我本应该帮你打理好房间,随时等着你回来的。只是,这里的家丁丫环们,没有一个,愿意去那里打扫……”
      “没事的,静安,”石震天打断白静安的解释,“咱们吃饭吧。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真是饿了呢。”
      萧木看着石震天故作轻松的表情,不由得面色一阵难过,责怪地看了眼白静安。
      白静安若无其事的招呼起石震天吃饭。
      “静安,我吃完饭想去看下岳母,不过我不知道她现在住哪里了,你看能不能安排个家丁给我带下路?”
      “要不要我陪你去?”白静安问道。
      石震天连忙摇头:“不用了。明天就是侄儿满月的正日子了,今天估计还会来不少人。你和萧木要招待好客人。你叫个人把我带过去就好。”
      白静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静心园里,汀儿拿着《唐诗选》,兴冲冲地走进了夫人的房间。
      “这次终于找到了?”杨海棠一抬头,看着汀儿高兴的模样,不禁笑问。
      “嗯啦,这次我可没有辜负夫人你的希望,”汀儿得意地笑道,“以前夫人你说那里应该有漂亮的鞋样,我总不相信,找了那么多次也没找到。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呢。不过夫人,你怎么知道那里会有鞋样啊?”
      杨海棠低头晃了晃儿子的摇篮,轻声道:“听说那石夫人心灵手巧,特别擅长女红。怎么可能房里没有鞋样呢?”
      “对啊,夫人你真聪明!不过啊,那个房间,我每次进去都害怕。听说石夫人死得好惨,孩子没了,脸也被人划烂了。我真担心她一直阴魂不散……”
      杨海棠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冷冷看了眼汀儿,道:“汀儿,我说过的,不许在我面前讲这些鬼神之说。以后不要再让我重复说了。”
      汀儿猛得一颤,忽然想起了上一次自己说类似话题时,夫人也是如此的模样。自己怎么如此不长记性呢?
      她连连道:“对不起夫人,汀儿猪脑子。以后再也不会说了,我保证……”
      杨海棠看着汀儿着急害怕的样子,不由得轻轻一叹,柔声道:“汀儿,我不是故意对你凶的。只是,我从小就害怕这些鬼神之论,每听一次,好多日子晚上都睡不好觉。”
      汀儿轻轻摇了摇头:“夫人,是我不好。你上次跟我说过让我不要说,我还是忘了。”
      “唉,怎么能怪你。谁让我,总这么胆小。整天怕这个怕那个的。”
      看到杨海棠脸娇小的脸上忧色重重,汀儿不由得一阵愧疚,想改变下气氛,于是故作神秘地说道:“夫人,你猜今天是谁帮我找到鞋样的?”
      杨海棠不由一惊:“怎么?这鞋样不是你自己找到的啊?”
      汀儿摇了摇头,晃着手中的《唐诗选》道:“夫人,你肯定猜不到,是帮主的那个‘贵客’帮我找到的。真是神了,你知道吗,夫人?我在那屋里正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呢,他忽然就从床帐中冲了出来,还拿刀指着我。后来知道我是夫人的丫鬟来找鞋样,他居然一下子就从一个柜子里把鞋样给我找出来了!夫人,你说神不神?这人是谁啊?他怎么会知道鞋样就在那柜子里呢?”
      杨海棠低着头,晃着摇篮的手忽然停了,深深地抓进了摇篮的柳条里。
      “夫人?”汀儿见杨海棠久久无语,不由轻轻叫了声。
      杨海棠抬头的时候,浅笑嫣然:“他当然知道鞋样在那里了,汀儿,他是石震天。那房间以前是他和他妻子的住处。”
      汀儿不由愣了,紧接着兴奋地大叫起来:“天啦。他就是石震天?!我听过那么多他的故事,没想到,居然见到真人了……”
      杨海棠却忽然直起了身:“汀儿,陪我去看下老夫人。叫菊儿来看下孩子。”

      午饭还未吃完,前院来报,又一大批客人到了。白静安和萧木匆匆吃了个囫囵,连忙前去接待。本来白静安是要萧木先去,自己陪石震天吃完午饭再过去的。石震天坚持说,不能因为自己影响接待了远客,督促着白静安与萧木二人都过了去。白静安临走前,安排丫鬟绣儿饭毕带石震天去见岳母柳文氏。
      白静安与萧木双双离开后,石震天独自一个人端着饭碗,看着空大的饭桌,忽然鼻头莫名一酸。这个熟悉的饭厅,曾经自己和父娘亲一同吃过饭,后来自己和娘亲、勤叔、铃儿一同吃过饭,再后来,自己和娘亲、非依、勤叔一起吃过饭。有的时候,回家晚了,远远地看着饭厅的灯在亮着,娘亲与非依在里面总是轻轻聊着什么,等着自己回来。这里,曾经是那么温暖的一个所在。而如今,自己再一次端着饭碗坐在这熟悉的房间里吃饭,却觉得自己是如此孤单。更可怕的,还不是孤单,石震天忽然望了望左右,这里曾是他的家,而如今,再次做在这里的他,却觉得自己切切实实是个过客了。这里,再也不是自己的家了。
      他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叫上了绣儿,说要去见岳母。
      绣儿在前面引着路,二人左拐右拐,绕到了熟悉的后花园。前面是一条新建的回廊,通向了静心园。
      “老夫人也住在静心园吗?”石震天不自禁地问道。
      “嗯。不过老夫人三年前医好了眼睛刚从苏州回来时,并不是住这里,而是住在帮主家里。后来,两年前,帮主主持青帮事务后,盖了这静心园,娶了少夫人,就把老夫人也接过来一同住了,”叫绣儿的丫鬟走在前面,可能是害怕石震天的脸吧,并不回头,只是慢慢回答他的问题,“老夫人虽然眼睛好了,可是没有女儿,受了不小刺激,时常神智有些模糊。自从来了这园子后,帮主特地请了侯大夫照看老夫人的身子。”
      石震天不由再一次对白静安充满了感激之情。感谢白静安,把自己的岳母照顾地如此周到。
      二人穿过回廊尽头,慢慢到了静心园。石震天看着门楣上瘦劲飘逸的“静心园”三字,不由一笑:“这字,是你们帮主写的吧?”
      绣儿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少夫人的字。”
      石震天笑了笑,一脚踏入了静心园,顿时被眼前这景象惊呆了。
      这园子真美。
      东、西、北三面厢房环绕成院,有回廊相联,有暗窗相映,园子中间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掩映之中,可见小桥流水,流水旁竹林绕宅而生。
      石震天不由赞道:“静安的宅子,果真是如诗如画。”
      绣儿一听石震天夸她的主人,不由难掩欣喜:“是啊,这恐怕是杭州城最美的院子了。这还是我们帮主和夫人共同设计的呢。”
      石震天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柳非依。她在世的时候,总是说想有个如诗如画般的园子。早知道会有今日,当年就该请静安帮忙设计个如此的园子,哪怕让非依开心一刻也好啊。
      正说着,二人穿过园子中心的小桥,踏上回廊,向东厢房走去。柳文氏就住在那里。
      回廊的尽头,两道身影正从东厢房的方向走出,穿过东西厢房相接的回廊,急步向西厢房走去。这两道身影,一个穿着黄衫青裾戴着面纱,个子高些,一个穿着浅粉,个子矮些,紧跟着前面的女子。
      这粉衫女子,看着身形似乎有些眼熟,待到看向那黄衫女子,石震天忽然不自觉地咬了下下唇。是自己眼花了吗?怎么看到了非依?
      那个穿着黄衫罩着面纱的女子,依稀便是柳非依的模样,娉婷如幽兰立深谷,正一步步穿过回廊。
      是真的吗?
      他不自禁地就要冲上去。但是再一定睛,什么黄衫女子,早已不见了。连紧跟着她的粉衫姑娘也不见了。
      “刚才,刚才你有没有看见那回廊上有人走过?”他不甘心地问绣儿。
      “哦,”绣儿应道,“那是少夫人和她的丫鬟汀儿。少夫人每天都会来看好几遍老夫人的,真是把老夫人当成自己的娘来照顾了。您大概还不知道吧,少夫人认了老夫人做干娘呢。”
      绣儿说什么石震天早已听不进了。
      他的心头只有浓浓的失望。早就该知道,非依再也不会出现了。难怪会觉得那粉色衣服的小姑娘眼熟,今天上午不是刚照过面吗?帮她取了鞋样。这黄衫的女子,原来是静安的夫人杨海棠。这位杨夫人与非依一样,识文爱墨,原以为她们只是会气质相似,没想到身形也是如此相似。
      再一次见到岳母,让石震天更加难过与绝望。
      照顾她的丫鬟说,她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稳定,昨天见到石震天的时候可能受了惊吓,到现在也依然只是睡着,看见谁都不言不语。
      石震天让绣儿和其她几个丫鬟厨房里吃点东西,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照顾一会岳母。一群丫鬟都不知道他是谁,不敢随便答应,绣儿听过帮主的吩咐,所以点了点头,带着众人离开了。
      石震天一个人坐在岳母床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恍惚的表情,轻轻道:“岳母大人,我是震天啊。”
      柳文氏的微睁的眼睛寻着声音看了眼石震天,眼神一片茫然,视线随即绕过了他,看向了窗外。
      “对不起,岳母大人,五年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柳文氏依然看着窗外,对石震天的话语置若罔闻。
      石震天看着岳母那茫然的目光,再也不说什么。拿过床榻旁的毛巾,走到屏风后的盆中洗了洗,回身坐下,轻轻擦拭着岳母的手。
      擦着擦着,他的眼泪,忽然就顺着面颊掉了一下。
      这偌大的石宅,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可是她,却根本不认识他了。
      门口,汀儿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盘小菜,默默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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