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哀愁》晏小窗

22、黑暗

　　初七夜半。杭州城，福至钱庄。
　　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男子，敲响了钱庄的门。
　　伙计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谁啊，这大半夜的。”
　　来人没有作声，轻轻松开右手。伙计掌灯近看，是一枚黑令牌，令牌正面赫然是一道白火纹。
　　伙计连忙招呼来人进门：“下午刚到，正等你呢，快进来吧。”
　　他点了灯，轻轻蒙上了来人的眼睛，扯着来人的衣袖，向内室走门。不知道走了多久，伙计掀开了来人眼上的黑布，道：“就是这里了，掌柜的就在里面。”
　　来人僵硬的脸庞，看着伙计抽搐了一下，声音粗重无比：“谢谢。”
　　伙计含糊地应了一声，离开了。
　　来人推门而入。
　　“你终于来了。”屋内很暗，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桌旁一个身形瘦弱的男人，正背对着房门，听见门响，应声回转过了身子。
　　这是一个死神一样的男人，一个瘦弱的，死神一样的男人。全身上下一身黑色装束，面容苍白得似乎全身上下的血管都已经枯死怠尽，完全看不出究竟是少年、青年还是壮年的模样了。他的五官有着女子般的秀美特征，精致细腻，在苍白肤色的映照下，整个人显得虚弱，但是当他眼睛轻轻眨动，慢慢释放出眉宇间那股浓浓的杀气时，这种秀美与虚弱彻底变成了一种骇人的妖艳与绝情。
　　来人僵硬的脸，遇到这男人眸间玩味的冷意时，不由得又一抽搐。
　　“你来见我，有必要戴人皮面具吗？”男人看着来人僵硬的脸，嘴角轻扯。
　　“不是因为你，担心路上遇到熟人。”来人轻轻道同，紧接着面部又一抽搐，“石震天回来了。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石震天回来了，你现在是不是浑身都不舒服了？是不是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了？”男人轻扯嘴角，阴森森道，“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老老实实，我不会让他威胁到你。留着他，不过是给你个警告：你只不过是我的合作伙伴，不要试图做我的老大。”
　　来人眼中隐约可见怒意，但在努力的隐忍着：“我没有想过要做你的老大，我也没有那么能力，你知道的。我只想要过我平静的生活，你为什么总是要破坏这一切？”
　　“如果你现在就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还会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吗？”男人慢慢玩弄着左手拇指上的黑铁环，声音里波澜不惊，却凉意袭人。
　　来人僵硬的面容因为怒气肌肉不禁颤动起来：“五年前不是说好了吗，我为你提供解毒的线索，你为我解决石震天的问题。线索我提供给你了，你为什么不守信用，还故意留他一条活口？”
　　男人轻轻笑道，苍白的面容有着诡异的丽色：“你是提供了线索，但这线索，并没让我找到想要的结果。既然是无效的线索，我怎么还会给你百分之百的回报？我让他消失了五年，算是对你这个哥哥，特别待遇了。”
　　来人声音中的愤怒已经非常明显：“当时我找你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只提供九阴真经的线索，我不能保证你一定就能在滇西找到解毒的方法。我们是说的很明白的啊……”
　　男人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显出不耐，声音陡然冰冷：“无效的情报，不值得我回报。石震天的问题，不要再说了。”
　　感觉到男人语气中的冷意，来人连忙收敛起自己的怒色，沉默片刻道：“十天前我们的约定里是要请你除掉勤铃儿和钟云上，既然石震天也回来了，你一起除掉，如何？”
　　男人继续玩弄着手中的黑铁环：“自从收到你的飞鸽后，我就一直怀疑，这次你的情报，会不会又是无效？”
　　来人轻扯僵硬的面皮：“你今天晚上不是已经行动了吗？这次的情报准不准，看那孩子最后的情况就知道了。”
　　男人拽出黑铁环又重新戴到指上，冷冷道：“只要勤铃儿真能有解‘冷蛛钉’的法子，我后天一定会帮你除掉石震天和钟云这两个心头大患。不过，这两个再加上个勤铃儿，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吧，想从他们身上拿到真经更是难上加难了。”
　　“你留下石震天，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吗？”，来人反问，“你已经开始离间勤铃儿和钟云上了，我也开始着手进一步离间石震天和钟云上了，这三人一旦不和，遇到你我的力量，再加上后天全武林各派的力量，难道还对付不了吗？”
　　男人再次玩味地看了眼来人：“你是故意走漏儿子满月的消息吧？总得要个理由才能召来江湖各派，是吧？所以，你这个作父亲的，连刚出生的儿子都要利用一下。”
　　来人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男人继续玩弄着黑铁环：“这就是我们唐家人身上的美好特质吗？永远六亲不认？”
　　来人沉默片刻，继而轻语：“这两天，你要帮我看好钟云上与勤铃儿，保证后天接任仪式结束之前，他们不要见到石震天，否则，坏了接任仪式，我可不保证会一直配合你。”
　　“啪”一声。
　　来人觉得右臂一痛，扯开衣袖一看，是一枚细若蚊针般的暗器。
　　“不要担心，只会疼两个时辰左右，”男人轻轻道，脸上一阵阴霾，“这是告诉你，不要随便威胁我。”
　　来人压抑住怒气，继续说道：“到了后天，只要你的人混到人群里，按计划行事，就绝对没有问题。到时候捉到了人，用石震天逼勤铃儿说出解毒方法，你救人，我只要这三人死。大家各取所需，从此就两不相欠。”
　　“绝对没有问题了吗？”男人终于不再玩弄铁环，扬头看向来人，“明天早上，我亲眼看到那个中了‘冷蛛钉’星光活生生再站起来，我才会执行计划。”
　　来人点了点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多疑。好，你不相信我的话，你就明天自己亲自看看吧。”

　　来人走后，男人拍了拍手，一个人影蹿了进来。
　　“紫砂，你去接手蓝枫和红鸢监视星光的情况。记住，一旦有星光消息，马上通知我。”
　　“是，三少。”紫砂躬身离开。
　　男人回身，站了会。接着拽下手中的黑铁环，轻轻嵌入一桌底一凹处，紧接着转动桌子，内墙忽然开了条缝，他走了进去，细缝合了上。
　　这是房间里放了许多盏油灯，照的本身就不大的房间明晃闪亮。房子里一张大大的木床上，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男人轻坐在床侧，轻轻抚摸着姑娘苍白的面颊，温柔地凝视。
　　“青萝，是我。这一路从洞庭到杭州，很辛苦吧？不过我有预感，这是你最后一次这么奔波了。二哥说那个五年前中了‘冷蛛钉’的人，并没有死，而是和你一样，沉睡了许久，现在居然一切正常了。这次，你应该真的能醒来了，青萝。”
　　姑娘的脸，比男人的脸，还要苍白。男人轻轻拉过她的手，用指腹慢慢按抚着。
　　“青萝，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你救过我，我却将你的人生彻底毁了。毁了你的精神世界也就罢了，最后，连你的身子，都让我彻底地毁了。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会是‘香雪谷’里快乐的小神医吧，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已经成亲、生子了吧，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至少应该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会哭，会笑，会闹吧。”

　　杭州城内一客栈，蓝枫与红鸢正相对而坐。
　　“蓝枫，你说……我到底是哪一点不及青萝？”红鸢醉意浓浓地问蓝枫。
　　蓝枫不语，右手轻轻握着酒杯却不下咽，静静看着酒醉后开始表露心意的红鸢。
　　“你知道他为什么让紫砂换掉我吗？你不知道吧蓝枫？他是怕我，怕我故意破坏他救他心上人……你看，在他心中，我就是这么坏，这么坏！”
　　红鸢的声音开始变高，变尖。
　　一旁已经瞌睡的小二，被她的声音惊醒。看了看二人放在桌上的长剑，不敢上前，只好继续打起瞌睡，心道：“这些江湖人啊，就是怪。大半夜，喝疯酒。”
　　“为什么啊？我六岁就认识他，整整陪了他十年啊，整整十年。十年后，青萝才加入我们，可是自从青萝一出现，他的整颗心，就只有青萝的了。蓝枫你说，我到底是哪里不及青萝？我没有她漂亮吗？没有她温柔吗？”
　　红鸢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拿起酒坛，已经空了。
　　“酒，上酒，小二！”红鸢喊着。
　　小二这次睡的很沉，根本没听清。
　　青枫起身到柜台处，搬了坛酒走过来，给她倒上。
　　红鸢继续一杯又一杯。
　　“他心里怪我，你知道吗？他和青萝中了‘冷蛛钉’后，我把唯一的一枚解药，给他服下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看着他死啊……怎么能让他死呢，光是想想，就会心痛……”
　　蓝枫看着红鸢脸上的泪水，隐隐有些不忍。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在心中轻叹。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总是会这么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