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哀愁》晏小窗

19、归来

　　石震天见到白静安的时候，是在侯大夫处。老夫人已经醒了，只是谁都不认识，两眼一片茫然的样子。小黑子和褚梁叫来了侍候老夫人的丫环，将她搀扶了回去。石震天看着两鬓地斑白的老岳母颤颤巍巍地走出房门，心内一阵酸楚。岳母今年不过五十左右，想当年送她去白云庵医眼之时，谁说双目不可视物，却是身体康健，而如今竟已是风烛残年模样。不仅如此，据侯大夫所言，她还经常神智不清，有时甚至歇斯底里，精神极度脆弱。石震天不由一阵自责，仿佛听到妻子柳非依幽怨的低语：“震天，我枉死也就罢了，孩子没了，连娘亲如今也为了我老成了这般模样……”
　　正在石震天陷入自责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将他唤回到了现实。这是多么熟悉的脚步声啊。脚步声渐渐靠近，白静安出现在了面前。
　　石震天看向白静安微微笑了下。
　　白静安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男人，有一瞬间的震惊与犹豫，这满面伤痕，一脸沧桑，颊上血肉翻飞的男人，似乎……天啦！会是真的吗？
　　“静安，认不出我了吗？”石震天看着白静安那惊呆的神色，微微笑道。
　　白静安顿时惊喜万分！不错，那身形，那气势，无一不是石震天的模样，还有那背后黑布包裹的物件，分明便是青龙刀的模样。
　　五年了！五年了！
　　石震天，居然回来了！
　　白静安禁不住冲上前去，要与这位曾经的大哥紧紧地拥抱一次。但是他温暖的双手撞到了石震天左袖中的空荡。顿时，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石震天，一向儒雅的面容，瞬间表情千变万化，最终汇成一声怒吼：“谁做的？！大哥，这是谁做的？！”
　　一边的侯大夫被吓了一跳。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位儒雅的白帮主如此大声过，更是从来没见过，这位永远气定神闲的白帮主，如今却泪流满目。跟随白静安一同过来的那个青帮弟子似乎明白了石震天是谁，也立即明白了这场谈话的重要性，连忙示意侯大夫随他走开。
　　石震天看着眼前如此难过的白静安，忽然有些无措起来。
　　“静安，别哭了。只不过是一条胳膊而已。况且右臂还在，不影响我的青龙刀法。”
　　“是钟云上吗？是那个畜生吗？”白静安颤抖着身子问。他看向石震天的面容，看着那条长长的血痕：“这个也是他做的吗？这个畜生！畜生！”
　　“不是的，我不确定”石震天感到一阵浓浓的挫败感袭来，声音里浸透了苦涩，“至少不是他本人做的。静安，五年了，我差不多翻遍了能翻遍的每一寸土地，可却连他的人影都没有见到。”
　　“狡兔三窟。何况他是钟钦的儿子。大哥，都怪兄弟们无能，什么忙都没帮上。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不要这么说静安，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要你们插手。更何况，我知道的，你一直在忙着帮我打探消息。”
　　“可惜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到。”
　　看着自责的白静安，石震天不由一阵欣慰，至少，自己还有这些兄弟：“郑水他们都还好吧？”
　　白静安不由犹豫了一下，慢慢道：“郑水前年病逝了。葛泉在前年山东那场暴乱中被一直与咱们不对付的飞鹰帮人下毒害死了，崔然今年在蜀中得了瘟疫，也不治身亡了。如今，□□堂的四位堂主，就只剩北风堂主萧木还在。我将各堂中选了一个继任了堂主之职，把萧木调回了杭州任副帮主，帮我一同打理青帮。”
　　石震天静静听着，心头一阵痛楚，又一阵空虚：五年不见，曾经的生死兄弟，居然都已不在了。
　　“不止这些，大哥。近些年时局不太平，又经常闹瘟疫，咱们杭州这边的兄弟，许多人都已不在了。一些有能力的也都让我外派到四分堂去帮忙了。如今这杭州总部，都是一些新招募的人了。萧木现在是‘练武堂’的大师父，正在加紧训练这批人。”
　　石震天点头道：“嗯，难怪我回来时没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大哥，静安无能，没能帮你打理好青帮，如今是死的死，散的散……”
　　石震天打断他的话：“静安，我这么多年没少听你的事迹。你在这乱世中能做成这样，我已经很欣慰了。”
　　白静安摇头道：“大哥，兄弟们最敬重的人是你！如今你回来了，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走了！这青帮帮主，只有你石震天最适合。”
　　石震天轻轻笑道：“静安，我是不会再做这帮主了。你知道的，我还有事情没做完。这一次，如果不是听说你儿子要满月了，我也不会回来。”
　　提起儿子，白静安白净的脸庞不由一阵慈爱，随即正色道：“大哥，我不管你是留下来还是继续去寻人，但是我本来接任青帮帮主之位就是无奈之举，郑水等相继身亡，帮中如一盘散沙，如果一直无帮主在位，难以重振人心。如今你既已回来，我说什么都不会再做了。正好后天你侄儿的满月酒席，江湖同道几乎都来了，我到时一定要宣布交还这帮主之位。”
　　石震天道：“不必了，静安。我本想着你儿子满月酒，可以看来许多以前的好兄弟。既然大家都不在了，我见见你再见见萧木，就走了。”
　　白静安急道：“大哥，这帮主之位，我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青帮一直姓石，怎么可以忽然就改姓白呢？小弟真是不敢当啊。你既然回来了，我一定要交还给你。”
　　石震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静安，是不是有人不服你？我不是把令牌给你了吗？”
　　白静安叹道：“大哥，不要说有人不服，就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担任青帮帮主这一事实。大哥，是你救了我，又教我武功，让我得以重生，可是我何德何能，就这样占了你们石家数代人的心血？”
　　石震天不由怒道：“静安，你怎会如此想！青帮虽是江湖帮派，但我们做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漕运，这不仅关系几千口兄弟的衣食生活，更关系到漕运一线所有老百姓的衣食生活。你知道的，创立青帮的石家祖先最初不过是些摆渡为生的穷老百姓。他们创下青帮，不是想让石家人扬名立万，也不是想让石家人耀武扬威，而是要让穷人都能有饭吃，要让粮食流通到所需的任何一个地方！我把青龙令交给你，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报仇成功之前，再也不可能胜任帮主一职，是因为我相信，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有能力继承我石家祖先的遗志。你怎么会胡思乱想这些东西。”
　　白静安沉默不语，面有难色与愧色。
　　石震天有些后悔自己太过言重：“对不起静安，我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太好。这样吧，我会留下来，后天侄儿满月酒上亲自给你举行接任仪式，叫全天下人都看看，你是名正言顺实至名归的青帮帮主。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你以后也就不必有任何负担了。”
　　白静安略一转身，春日午后的阳光撒在他的脸上，温和沉静的面庞有轻微笑意。
　　“对了，大哥，你这次回来住哪里呢？”
　　“客房吧。”
　　石震天感觉自己没有力气独自走进那个曾经与非依共同生活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