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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星光 ...

  •   时已傍晚,勤铃儿与钟云上骑着马匹进入了杭州城中心内。一进入城中,二人不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尤其是自小在此长大的勤铃儿,如何都没有想到:杭州城里有一天会有饥民躺满街道两旁。自出云南以来,一路所见,无不是饿殍满地,铃儿红着眼圈一直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能帮就帮,不能帮就努力去漠视,否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但是亲眼见到自己的家乡,那曾经人人安居乐业的杭州城,如今也是这般的惨状,怎么要自己坚强都没有用,她再次难以自禁地红了眼圈。钟云上也同样红了眼圈,二人相顾无言,只能摇头。
      明末时期,一向富庶的江南虽惨况不及北方,却依然是难逃种种厄运。崇祯十三年江南大涝,十四年旱蝗并灾,十五年依然大旱,瘟疫开始流行。连年灾荒,民不聊生,各地盗匪四起。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崇祯末年。而崇祯十七年春,也就是钟云上与勤铃儿回到杭州的这个时刻,当江南百姓们饥肠辘辘时,丝毫没有想到,一场更严重的疫情正在向他们袭来。
      勤铃儿本来是想牵马在这从小长大的杭州城里漫步回石家大院的,如今,却实在不能再忍受这路两旁的一片哀歌了。她一勒缰绳,准备翻身上马。谁知这时,忽然一个男孩踉跄着摔倒在自己面前。路边一家包子铺的伙计正追上来,边骂边拼命地抢孩子手中的包子。
      这个男孩约莫八九岁左右的样子,满脸黑灰,一双黑亮的眼睛像野狼般闪亮着凶狠的光,死死盯着包子铺的伙计,不管这伙计如何抢要,只是一个劲地抱住包子拼命往嘴巴里塞。那小小的包子,就在伙计的拼抢、孩子的狂咬之中,纷碎了开来。
      伙计看着那只剩下些碎屑的包子,忍不住扬起手扇了孩子一耳光,那孩子却对这一巴掌毫无反应,舔了下嘴边的包子屑,推开了伙计,径自走开。
      伙计一把上前捉住他。勤铃儿一见不由动怒,连忙上前拉开伙计,将孩子护到了自己身后:“一个小孩子吃一个包子而已,你怎么就忍心这么打他。我帮他付钱就是了。”
      伙计从勤铃儿手中接过了钱,却是忍不住地一脸愁容与怒色:“姑娘,你是好心人,我多谢你。可是你不知道,这小子天天来这里偷包子。我可怜他一个人无依无靠,总是不忍心下重手。但是,我不打他,老板就会打我,让我赔钱,赔不了钱,我就得卷铺盖回家了!我一回家,一家老小又吃什么……这年头,谁都活得像条狗。”说完头也不回地回了铺子。
      伙计的一番话,让勤铃儿原本的怒气荡然无存,心头仅留下一种难抑的心酸。
      钟云上安抚上前轻语道:“铃儿,别难过了。乱世人,总是不及太平犬。咱们伤心也是没有用的。”
      勤铃儿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看向孩子。这孩子原本恶狼般的凶猛双眼,看向勤铃儿爱怜的目光时,不禁柔和了下来。
      勤铃儿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把身上剩下的一小袋干粮递给了他:“这些都给你。以后,不要再去这个铺子了,好吗?”
      男孩看着那一小袋干粮,有些犹疑,直到铃儿塞给了他,他猛地用双手抱了住干粮。那样死死地抱住,就像刚才抱住那个包子一般,破烂的衣衫,露出两只骨瘦如柴的手腕。而他的双眼,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铃儿却连那孩子的样子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会禁不住地失声痛哭,连忙上马准备飞身驰过,钟云上也随即跟上。谁知身后传来了男孩尖锐的哭声。二人一回头,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吓到了。
      街道两旁的饥民,一见到那小袋干粮,纷纷饿虎扑食一样的冲了上去。一瞬间,男孩已经被众人压到了身下,完全看不到身影了。那么多人,为了一小袋干粮,已经叠成了一座小山,而那男孩尖锐的叫声已经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断续的呻吟声。
      “不好!”钟云上和勤铃儿同时出手,将众人甩开,小男孩在地上已经被众人殴打地鼻青脸肿,干粮袋也被打散了开去,孩子的手中,只剩下一小块玉米饼。勤铃儿看着男孩脸上的伤痕累累,两只眼睛的凶狠阴鸷,再看他黑黑的指甲死死地抠进玉米饼中,再也忍不住地泪水哗哗而落。
      钟云上不愿伤害这些人,也不愿意这孩子被他们伤害,连忙一伸手将孩子拽上了马背。勤铃儿随后急忙跟上。抢到干粮的连忙大咬起来,而那些没抢到的饥民看着两匹马扬长而去,无奈何地躺下身子,继续无语,或呻吟。
      一直到马儿奔了数个街道,钟云上和勤铃儿方减慢马速。二人并驾前行。勤铃儿看着孩子脸上和身上的伤痕,不由得一阵难过:“对不起,唉,原来是想帮你的,谁曾想,反倒害你被他们打。”
      孩子扬起头,漠不在乎地看向勤铃儿道:“姐姐你不用责怪自己,我这些伤痕都是以前别人弄伤的,跟这次的事没关系。再说,男儿大丈夫,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钟云上与勤铃儿听言,不由得又一阵好笑。
      “不要叫我姐姐了,我这年纪,估计都赶上你娘大了。”铃儿轻笑道,随即问:“对了,你家人呢?”
      男孩的脸上忽然一阵惧色转而又是满不在乎地表情道:“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你不喜欢叫姐姐,那我就叫你姑姑吧。”
      勤铃儿看向钟云上:“以前人家都叫我姑娘,几年没回来,我都变成姑姑了。”
      钟云上轻笑道:“那也是全大明朝最漂亮的姑姑。”
      勤铃儿不由一阵哭笑不得:几时钟云上也变得如此甜言蜜语了?
      谁料坐在钟云上身前的男孩忽然回头看了眼紧盯着勤铃儿看的钟云上,狡黠道:“那我以后叫你姑爹好了。”
      钟云上一张俊朗面容不由一阵开怀大笑。
      勤铃儿霎时一脸绯红,皎如朝霞。
      她假装咳嗽了声,连忙道:“好了好了,不许胡说了啊你们两个。孩子,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星光,星星的星,阳光的光。不过蒙道上兄弟看得起,都尊称我一声小霸王。”男孩模仿着说书先生的口气,一扬一顿说道。
      钟云上与勤铃儿不由相视一笑,铃儿问道:“为什么大家尊称你小霸王呢?”
      叫星光的男孩答道:“嘁,那还不简单。因为各条街道上讨饭的小子们都打不过我。”
      勤铃儿不由笑声泉水般叮当:“原来你说的道上兄弟,就是街道上的小孩子啊?”
      星光察觉到了铃儿语气中的打趣,正色道:“要一步一步来。铃儿姑姑,你瞧着吧。等我长大了,就不是这几条街道上的小霸王这么简单了。那时候,大家都敬我小霸王三分面子,谁见你不得尊称声‘铃儿大姑姑’?”
      钟云上与勤铃儿忍俊不禁。
      钟云上抬着看了眼天色,止住笑声正色道:“铃儿,不早了,咱们最好赶在天黑前到大院。”
      铃儿点了点头:“嗯,早点回去,也好把星光脸上的伤早点处理下。”
      钟云上于是快马一鞭:“小霸王,坐稳了啊!”

      两匹马拐了条街道,为了赶时间,钟云上抄了条近道,进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忽然,傍晚的小巷中一道银光闪过,什么东西向着钟勤二人飞速袭来。
      暗器!
      这一道银光来势汹汹,偏偏□□两匹马又正急速前行,如此这一来,暗器的相对速度顿时又快了许多。”钟云上一想到身前的星光,不及思索,腰剑出鞘,右手握剑横切于星光身前,将他护在剑下。暗器已经飞到身前,钟云上微动剑刃,调整角度。
      “刷刷”两声,两枚暗器恰好打在剑上跌落。
      那一边,勤铃儿同样也打落了两枚暗器。她不减马速,看向暗器发出的方向,前方一个屋檐上有人影闪动。勤铃儿小嘴一抿,露出一丝坏笑。随即右手银光闪动,一枚星状铁器旋转着飞速射向人影处。这一射中,铃儿故意使出了八成功力,这五星锥瞬间便射到了屋檐处,在屋檐上方忽然又停了下来,不停地旋转。只听“当”的一声,五星锥被什么东西打掉到了地上。一个女人的魅惑的声音传了出来:“哎呦,我的宝贝!”
      勤铃儿不由勒马哈哈笑了起来。钟云上也把马停了下来,看着勤铃儿的笑容,溺爱的摇了摇头:什么时候,勤铃儿都不会忘了嬉闹的。
      一男一女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立在钟勤二人身前。
      二人俱都是中年模样,女人美艳多姿,妩媚妖娆,有一双猫一样透着魅惑的眼睛,衣着华美艳丽,宛如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收放着光彩与明艳。而那男人,却是一副山野村夫的打扮,高大粗糙,不仅长相一般,双目还有些呆滞,这二人站到一起,就是一幅真实版的“仙花牛粪图”。
      那女人看着勤铃儿娇笑道:“姑娘,你那是什么鬼暗器?是掺了磁铁的吧。啧啧,真厉害。把我从头到脚全身上下的暗器,全都吸走了。不过这种加了重磁铁的暗器,发起来可是需要比普通暗器多十倍的手劲啊。没想到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的,竟有这等功力。”
      勤铃儿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禁心中一赞:真是一朵奇葩,虽已人到中年,却依然美得如此夺人心魄。她的身上,似乎有着一种让人禁不住被吸引的邪气的美。就连小小的星光,都禁不住景仰地看向身前这位美女姑姑。
      见铃儿着了魔般傻笑着看着眼前的女人,钟云上只好面对着眼前二人道:“我们并不认识二位,不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要令二位暗剑伤人?”
      那女人应声看向钟云上,口中啧啧两声,道:“方哥,我说的一点都没错吧?长得好看的男人,头脑都不好,哪里比得了你。我们明明是‘暗器伤人’,怎么到他那里就变成‘暗剑伤人’了?”
      身旁的男人不屑地冷哼一声:“脑袋再笨,只要是小白脸,你还不是照样看个不停。”
      女人连忙转开头看向男人:“哪有,方哥。我怎么会看这种没脑子的人。”
      男人继续不屑道:“当着我的面,也看了不是一时半会了。哼,这种小白脸,最会哄你们女人了。”
      钟云上薄唇紧抿,眼中的寒意慢慢浮现。
      谁知不待他出手,一边的勤铃儿却气势汹汹地率先叫嚷了起来:“瞧瞧,瞧瞧,你这个大男人,没自信到这种地步了。我估计你是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早到晚,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天天紧看着你媳妇啊?不止呢,是不是还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街道到村口,从人前到人后,步步紧跟着你媳妇啊?还不止呢,是不是街上来个不缺鼻子不少眼睛的叫花子,路边走过个长得不会被疑似女性的小伙计,道上行来个看起来不太老的大叔大爷,你都担心得不行,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人家的脸,不让人家勾引你老婆啊?”
      勤铃儿一顿数落绵延不绝,星光不由得咧嘴笑起来,钟云上更是早已不记得自己刚才生气得要动武了,只是一个人盯着一脸怒气滔滔不绝的勤铃,一脸的笑容:铃儿这么向着自己,真好。
      但是勤铃儿看到面前那个男人一张涨红的黑脸时,不禁又有点后悔,嗫嚅道:“对不起啊,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难过啊。我就是,那个,就是随口说说……”
      而那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此时正愤怒地盯着勤铃儿:“我是他老婆,他看着老婆跟着老婆有什么值得你说的!臭丫头就是多嘴!”说着,提剑就冲了上来。
      “大姐,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勤铃儿觉得自己理亏,不愿意动手,连忙策马就向前冲去,口中念道:“钟老头,快跑啊!”
      一直不敢说话的星光忽然壮着胆子说了句:“铃儿姑姑胆子真小……”
      钟云上啼笑皆非,连忙策马跟上勤铃儿,口中轻道:“不要乱说话。”
      不过显然,他们都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待他二人策马冲过这一男一女二人后,只听“嗖嗖”两声,身下的白马顿时倒了下去。
      “他们砍了马腿!”勤铃儿叫道。钟云上连忙抱起星光一跃而下,勤铃儿赶紧冲到了他们身旁,二人提剑对视着眼前的一男一女。
      勤铃儿看着这二人手中的两柄黑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是鸳鸯黑剑?”
      钟云上江湖阅历虽不及勤铃儿,但是也听说过这“鸳鸯黑剑”的名号,不禁惊道:“原来你们是唐青儿和方平。”
      唐青儿嫣然一笑:“你们这两个后生小辈,可总算想起我们是谁了。不然我还真是难过,闯荡了这么多年江湖,弄了个没人认识的下场,岂不是太可怜了。”
      一见这二人承认了,勤铃儿连忙道:“让星光站到我们后面来,她们有‘三声笑’。”星光却好奇地问:“什么是‘三声笑’?”勤铃儿把他拉到身后:“以后跟你说,现在你听姑姑的话,老实地站在我们后面,不要乱跑啊,也不要乱说话,危险。”
      钟云上放下星光后,提剑上前一步问:“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跟我们过不去?”
      唐青儿刚欲回答,方平怒道:“跟他们啰嗦什么,照计划行事就是了。”
      钟勤二人不由异口同声:“什么计划?”
      只听一声爆响,一阵烟雾。什么都看不见了。
      “铃儿,没事吧?”
      “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
      “星光,星光?”
      烟雾散去,星光不见了,地上是那小块玉米饼。巷子的一头,两个人的身影正渐渐模糊。
      “追!”
      二人连忙运气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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