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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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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钟云上与勤铃儿的马已经行到了杭州城郊的墓群。勤铃儿率先下马,奔向下石家墓群最角落去的那个坟墓。爹爹,就睡在那里。
钟云上连忙从马背上拿起一包东西,跟了上去。
“爹爹,铃儿来看你了。”勤铃儿从钟云上手中接过在赶路途中买的纸钱,放到坟前。
“铃儿,似乎有人来过了。”钟云上注意到了坟墓边几株被拔掉的高大野草,根部的泥泞还带着湿度,“应该是刚走不久。”
铃儿顺着钟云上的目光,看向被拔掉的野草。
钟云上继续说道:“清明还有一个月才到,青帮的人,不会现在来扫墓的啊。会是谁呢?”
铃儿捡起了那几株野草,一根一根重新插到坟堆里,说道:“不管是谁,一定是个大好人就是了!不过,我不喜欢光秃秃的坟堆。就让这些野草长吧,长得高些,冬天给爹挡风雪,夏天给爹遮阳。”
铃儿说的很认真,钟云上轻扯了薄薄的嘴角,宠爱的笑了一下。他接过铃儿手中的野草:“你跟勤叔说说话吧,我来。”接着一根一根,仔细地将野草重新埋入坟堆里,然后慢慢用手拍打结实。
勤铃儿跪在父亲的坟前,斜着脑袋,看着钟云上小心翼翼地对待那些野草,不由一阵幸福溢满心间。待钟云上插完所有的野草,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笑道:“钟老头,我想听你唱歌。”
钟云上不禁摇头道:“我哪里会唱歌,铃儿。再说,怎么能在这里唱呢。”
铃儿笑盈盈道:“你真的不会唱吗?我记得我你给我唱过的啊,还是很好听的。唱的什么呢?让我好好回想下……”
钟云上忽然明白勤铃儿在说什么了,那年他在她酒醉后给她唱的歌。他的脸不禁一红,脸上的窘迫再次逗笑了勤铃儿。
“再唱一次,好不好?”勤铃儿央道。
钟云上犹豫道:“在这里?”
勤铃儿依旧浅笑盈盈:“嗯,在这里,我想让爹也听一下。”
钟云上舔了下嘴唇,有些紧张道:“真的要唱?”
“唱嘛,好不好?”勤铃儿跪坐着,将手放在钟云上膝上,再次央道,任由自己西湖碧波般清澈的双眸散发流光溢彩。
钟云上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已经二十八岁了。这个女人,她将最宝贵的青春耗费在一座边陲深山之上,只为了可以救回自己。如今,她已年少已经不再,可是在他眼里,当她撒娇的时候,还是那么娇俏可人,就如那年他遇到她时的模样,永远如十八岁的粉荷一支。而自己,也依然如同当年那个懵懂少年一般,不管她要什么,都愿意粉身碎骨让她开心。
钟云上挨着勤铃儿坐了下去,清了清喉咙,轻轻哼唱道:
今夕何夕兮
夏始春余
今日何日兮
叶嫩花初
今朝何朝兮
得与公子莲塘同渡
风起湖面兮,
愁波皱起
棹动芙蓉兮,
萍乱心痴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日渐西斜,轻风送过,这本该荒凉的墓地,今日,却如此温馨。
“唱得真好。”一曲毕了,勤铃儿看着如释重负的钟云上,带着笑意由衷的赞道。
“真的吗?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唱。”
钟云上脱口而出之后,却立时后悔不已。这样说话,实在是不像自己。随即想到,不是已经决心送出去的爱,就算是收不回来也不在意了吗?那这样说话,又何妨?可是,不知道铃儿又会如何想呢?他不安的看向勤铃儿。
岂料勤铃儿正笑意融融的看着自己。
“云上,”铃儿柔声道。
钟云上不由整个身心一荡。勤铃儿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更没有这样柔声叫过自己。
“有个问题,我本来打算给爹和干娘报了仇再问你。但是我担心这个问题拖的越久,对我们两人都不好,索性现在就弄个明白。云上,你知道的,我以前很喜欢震天哥哥。可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你为救我不惜舍命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看到你做的木雕起,我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总是天天想着你,就像我以前想震天哥哥一样。但是,我却不敢确定你的心意。林寨主和阿然都说你梦里都叫着我的名字,只是偏偏‘不敢爱’。现在,就在我爹的坟前,我想问你,云上,对我,你究竟是‘不敢爱’,还是根本就‘不爱’?”
钟云上霎那间觉得被雷电击中,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铃儿喜欢我!
看着钟云上发呆的模样,勤铃儿不由推了推他:“喂,不用怕伤我的心,直说就是了。”
钟云上终于清醒过来,他看着勤铃儿,一向秋水寒星般冷漠的双眼,此刻深情款款,但却只是舔着嘴唇,始终一言不发。他忽然找不到任何词汇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勤铃儿不禁有些着急与担心:莫非,莫非自己会错意了?这个钟老头,并没有爱上自己?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刚才这一番问话岂不就成了笑柄了?她不禁懊恼地瞪他一眼,起身准备离开。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没人喜欢……”
她嘴巴里正念叨着,谁知跪得太久,一起身的瞬间不由得地踉踉跄跄,连忙顺势纵身准备稳定身形。
岂知有人比她更快一步。钟云上脚下轻踩伏羲八卦步,轻松地将她揽到了怀间。
勤铃儿不由满脸通红,一把推开他,愤怒地“啪”得一个耳光打过去。
“混蛋钟老头!你不喜欢我,居然还敢占我便宜!而且居然是在我爹面前!”
钟云上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右脸颊,不由轻轻叹道:“那我现在告诉你吧,铃儿。我不是不爱,是不敢爱!这样重的耳光,有几个男人敢爱你!”
勤铃儿闻言莞尔一笑,待看到他微红的脸颊,不禁又暗自懊悔:“他只是怕我摔倒,才出手相助。我怎么一个耳刮子打得这么重。”不过嘴上却是不依不饶:“既然你钟大少不敢爱,我也不逼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
“反正你又不是没人喜欢……是不是?”钟云上插话道。
勤铃儿一愣,随即正色道:“本来就是。我现在重出江湖了,江湖上这么多英雄少侠,我还怕嫁不出去不成?”
钟云上眼中的笑意已经快能点得着火了。
“我说铃儿,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是小姑娘了。哪个少侠会对你这样的老姑娘感兴趣?看在干娘和勤叔一直都待我不薄的份上,我勉强接收你了吧……”
勤铃儿杏眼圆瞪,一拳挥上前,怒骂道:“原来你这个钟老头,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狼。整天到处装深沉,扮清高,心底里这么恶毒,这么爱损人。”
钟云上一见勤铃儿的小脸已经气得通红,不由一惊,连忙道歉:“铃儿,不要气了啊。你知道的,我不会说话,有时候就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可是谁知到了最后就会把你惹哭了。唉。以后我不乱说了。你别生气了,好吗?”
勤铃儿见他一脸着急的模样,不由心中一乐,脸却依然板着,说道:“现在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那个问题。回答的好了,我自然就原谅你,回答的不好,我看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钟云上看着勤铃儿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轻轻吸了口气,说道:“铃儿,你明知道答案的,却还是要问我。”
“这么重要的问题,我当然要你亲口说。”勤铃儿固执地一昂首。
钟云上凝视勤铃儿倔强的俏模板,不由得叹了口气:“铃儿,如果我心中没有你,为什么要让你这么折磨我?”
勤铃儿听罢,一愣,接着一连串的笑声响起,春风吹送着笑声,在钟云上的耳朵里,如金铃般悦耳。
勤铃儿随即跪到勤叔坟前,欣喜地说道:“爹,你看,我不会嫁不出去的,你啊、干娘啊、师父啊,总是瞎担心……还有,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和干娘,还有非依嫂子他们报仇的!现在我和云上去看看干娘。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啊。闷的时候,就去找附近的干爹、干娘聊聊天,或者去我梦里看看铃儿,好不好?你知道的,我很想你,就是梦里看看你的样子,也好啊。可是你好像不是很想我呢,我都好久没在梦里见到你了……”
钟云上听着她语气中的故作欢快,看着她眼中忽然如线般滴落的眼珠,不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跪在铃儿身侧,心里暗暗说道:“勤叔,你放心吧,我定会对铃儿好的。我一定和她一起,替你和老夫人,还有其他石家大院的人报仇。”
其实,他本来还想问铃儿,还想石震天吗?但是,最终也没有开口。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在勤叔的坟前问这个不太好,还是因为,根本就不敢问。今天,铃儿说喜欢自己了。这难道还不够吗?天空,也是彩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