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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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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春。江南的春天,来得总是较早。如今不过是三月,已经是草长莺飞,群英缤纷了。
杭州的郊道上,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把青色钢刀,牵着一匹瘦弱的马儿向着一片墓地走去。他穿着破旧的外衣,脸上伤疤重重,特别是右脸处的一条长疤,应该是新伤不久,血红的肉翻露在外,正结着红痂,着实吓人。再过一个月才是清明了,扫墓还没有开始,所以这里的坟墓上不少都是杂草丛生,有些甚至已经长出了很高的树苗了,应该是多年没有人来祭拜过了。
中年男人的身影在墓地中穿行,来到了一排修得比较整洁的墓群,走向了最边上的两座坟前。这是青帮石家的坟群,最边上的这两座是前前帮主夫人与前帮主夫人的坟墓。这两位夫人一夜之间遭人屠杀在家的消息震惊了整个武林。而如今,坟墓上的土已旧,坟墓上的草已长,青帮的新帮主已经接位,他们的大仇却依然未能得报。
中年男人跪倒在这两座坟前,看着两片碑文:“石门故考妣石氏津生、马氏武娟之墓”、“石门先室柳氏非依之墓”,”指尖深沉扎进了土里,却丝毫不以为意。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石震天。五年前巧遇李自成部下,从西远河中被救,他从西远河中帮他们捞出了铁匣,赢得了这批人的信任。因为多日未进食捞出了铁匣后他就饿晕了过去,他们再次救醒了他。没想到的是,谋士顾君恩居然略晓医理,在他的照料下,石震天渐渐从铁砂掌与断臂中康复了过来。在回中原前,他也曾拖着虚弱的身子在西远河畔整日寻找钟云上的下落,甚至顾君恩一伙人还帮助他寻找了几日,却始终没有结果。石震天不甘心离开,却明白留下来也未必能等来钟云上的再度出现,于是听众顾君恩的劝导,跟随他们回了中原。石震天对争夺天下的事是没有兴趣的,但是最终他还是被说服了,加入了李自成的部队。因为顾君恩承诺,只要他加入,整个顾君恩的部下都愿意帮他寻找钟云上。同时也因为,石震天看到了黎民百姓的艰辛,他内心深处激荡的侠义之情难以自禁地想为他们打造出一番新景象来。石震天不负顾君恩的信任,成了顾君恩最勇猛也最忠实的部下,帮助顾君恩巩固了他在李自成心中的地位。顾君恩也不负诺言,每打到一处,莫不派人四处寻找钟云上的下落。可惜,一直杳无音信。
年初,闯王已于西安称王,国号“大顺”。上个月,他下令攻入京师。石震天恰好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江南青帮新帮主白静安喜得贵子。五年过去了。石震天为了不让钟云上察觉,改名石忆,默默寻访他的下落。他谨守当初的承诺,从不曾联系青帮人,不愿意连累青帮人,再给钟云上伤害青帮人的机会。或许他内心也是有些不愿意联系青帮人的,不愿意他们看到如今自己断臂的模样,他总在心里责怪自己:“石震天,你怎么如此无用?这么多年,连个灭门仇人,都找不到?这样的你,有什么面目去见兄弟们?”
但是自从听到了白静安的这个好消息后,他的心就是一直波涛澎湃般难以平静。五年前,自己也曾经快要做爹。五年过去了,自己没有报得大仇也就罢了,连娘亲和非依的坟墓都没有去拜祭一下。总是告诉自己要坚强,不报仇不见坟。可是如今,真的是累了,乏了,想她们了,也想那些兄弟了。
在闯王部队大批攻向京师前夕,石震天忽然找到顾君恩,感谢他多年的照顾,告诉他自己要离开部队了。顾君恩劝他留下一起等着大胜的那天封赏,石震天却只要了匹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要什么封赏呢?漂泊地越久,就越觉得,一切都只是虚无,只有亲人的笑脸和家的温暖,才真的能让人找到活着的感觉,找到幸福。
如今,行过石家的墓群,石震天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跪在父母与非依的坟前,石震天更加觉得自己很可怜。天南海北的闯荡,辗转反侧的追寻,五年过去了,一个胳膊不见了,全身上下全是战伤,却依然连仇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如今的他,话越来越少了。跪在坟前,不知跪了多久。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说不出的温煦。忽然就想起了成亲后的日子。娘亲渐渐接受并喜欢起了非依,非依也渐渐习惯了自己。每日里自己回家,总是有娘亲慈爱的目光,非依温柔的笑容,就像这阳光。
此刻,通往杭州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两匹健壮的白马正载着主人奋力疾弛。这样混乱的年景,通常能骑着如此马匹在官道上出现的人,不是官宦,就是豪侠。而这两匹马上的一男一女,一个明亮俏丽,紫衣红辔,一个俊秀文弱,青衣蓝辔,腰间均别着长剑,分明是一副练家子的打扮。最为重要的是,这两人在白马狂奔之下,依然神色自若,吐息自然,可见功力深厚。
二人渐渐进入杭州城地域,再往前行,就是杭州城郊外的墓地了。本是并辔而行的两匹马,忽然间变成了一前一后。男子看了眼冲在了前头的马,眼神不由得黯淡了起来,随后紧扯缰绳追赶了上去。
“铃儿,休息一下吧,已经赶了一夜的路了。”说话的这个男子,正是钟云上。
“不了,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爹了!”不错,这个语气中充满着兴奋的女子,正是勤铃儿。她说的那么欢乐那么雀跃,就好像她要去看的,是生龙活虎的父亲,而不是一座冰冷的墓碑。
钟云上看了眼再次纵马冲到前面的勤铃儿,眼神不由得更加黯淡起来。是自己多心了吗?离杭州城越近,似乎就觉得,铃儿离自己越远了。
而勤铃儿早已沉浸在可以重新回到故乡的喜悦之中,完全忘了应该回头关心一下这个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大男孩。
是的,勤铃儿必然是喜悦的。怎么都没有想到,真的可以在短短五年时间,练到九阴真经的第六层。更是没有想到,练到第五层的时候,对钟云上脑部的毒素而无可奈何,而掌握到第六层时,居然真的就可以逼掉了“冷蛛钉”的毒,虽然过程那么纠结,那么,骇人。
但是钟云上断然难以想到的是,勤铃儿那么欣喜地想去拜祭勤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五年来,她最珍爱的人,终于醒来了。她想带着他,去见自己的父亲。
对于钟云上来说,他只是睡了一觉,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功力大增了数倍,而自己一直朝思梦想的女孩,忽然就那么站在床前,对着自己如山花般笑意盎然。阿然,已经成家立业的阿然,携着妻子多玛的手,同样笑意浓浓的站在床前,看着自己一脸的懵懂,打趣道:“阿哥,再不醒来,铃儿姐姐就该愁成黄脸婆啦”。这一切,会不会又是一个梦呢?
差不多在自己清醒了一个月之后,勤铃儿跑来央求自己可不可以一同回杭州。她俏皮地说道:“钟老头”,又可以听到她叫自己钟老头了,多么幸福。她说:“钟老头,这么多年,一直都联系不上白静安,不知道青帮怎么样,也不知道那个仇人究竟抓到没有。你现在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陪我一起回杭州看下,好不好?”
眼前,勤铃儿那么灿烂地笑着,一双西湖碧波般清澈的双眸略着撒娇的看着自己,一如多年前年少时的小铃儿那般明亮俏丽,钟云上暗笑:这样的勤铃儿,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呢?更何况,他的心中,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替石家上下报仇血恨。
他们就这样匆匆离开了紫檀家,骑着全紫檀家最好的两匹马。走的时候,钟云上的心情也同样如勤铃儿一般雀跃。自他醒来,一切都如梦境般美好。不对,准确的说,自他睡下,一切就如此美好,因为铃儿一直陪着自己。而如今,更美好的事情发生了,他居然可以和心爱的铃儿,一同穿山越水回到他们初识的地方。
可是如今,越近杭州,他的心却越发忐忑了。
再见石震天,铃儿,还会像现在这样对自己吗?娘亲曾经说:“送出去的爱,是收不回来的。”是啊,送出去的爱,怎么收得回来?会不会,自己也会像娘亲一样,一次次地希望,一次次地再失望?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阿然说铃儿心中有我,可是,石震天呢?
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忽然沉默,勤铃儿放慢速度与钟云上并驾前行。看到钟云上脸上的黯淡与忐忑,不由心中笑道:“这个多疑的钟老头,不知道又在瞎担心什么。看来,我要早点告诉他我的心意才好。不过,这之前,我得找机会先逼着他看清自己的心意。而且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去青帮见了军师再说。这么多年都联系不上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听说他现在已是帮主了,而且听说三月初九就是他儿子的满月大喜,看来,这回不仅能打探到震天哥哥的消息,还能凑点热闹呢。”
“喂,我说钟老头,你快点好不好啊?你也都三十的人了,做事怎么总这么婆婆妈妈的啊?骑个马都慢慢腾腾的。我知道你刚去毒不久,身体还是很虚弱,不过,你之前一路行来,不是都神采奕奕的吗?”铃儿冲他佯装睥睨,打趣道。
钟云上闻言,不由笑了起来。想起一路行来,每日都有勤铃儿的笑语相伴,怎么能不神采奕奕?忽然他双腿猛用力,催着马儿就冲到了前头。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送出去的爱,既然收不回来了,为何还要收呢?铃儿,值得自己坚持。
石震天似乎在坟前睡着了,待他醒来时,日头已微微西斜。他再一次凝视下父母与非依的墓碑,轻轻地嗫嚅了几句,站起了身。他还要去另一处拜祭勤叔和其他一些在杭州城并无亲朋的家丁的坟墓。待一切完毕,他重新牵过马,翻身而上。就在他策马犹豫不知究竟该不该行往杭州城的时候,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从狭长的郊道迎面行来,经过自己身侧不远处的时候,轿中传出一个年迈老妪的声音:“停轿。”
石震天不由一懔,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怎么如此像非依的娘亲?
他不由得的翻身下轿,追了过去。
那个老妇已经下轿,手跨小篮,向着刚才石震天穿过的那群石家墓群走了过去。这个身形,隐约是自己岳母柳文氏的身影。石震天不由得一阵激动,连忙跟了上去。
两个轿夫本已站在轿边闲聊歇息,忽然见到一个满脸刀疤,衣衫破旧,左袖还空荡荡的男人正追着老夫人,连忙上前阻拦。看得出来,这两个人练过几年拳脚,也算是好身手,但石震天岂是他们拦得了的,他右手翻飞,三招之间,这二人已经被他打晕在地。石震天抬头一看,老妇人已经走到坟墓的那一端了,连忙继续追上去。
这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到了石震天父母的坟前,将手边的篮子放在地上。
“石妹妹,我这个老姐姐来看你了。”老妇人弯腰从篮子里面拿出准备好的金银纸钱,嘴里默默念道。
已经行至她身后的石震天,听到这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声音,已经确信无疑了。在他们成婚之后,岳母就一直是称呼自己的娘亲“周妹妹”的。
这是他的岳母,非依的娘亲,这世上另一个他曾经尊称过“娘亲”的人。他难以自抑自己的感情,泪水盈满了眼眶,右脸上的长疤剧烈地抽动着,翻红的血肉狰狞的吓人。
“岳母大人……”石震天哽咽地叫出了这个阔别已久的称呼。
老妇人抓着纸钱的手,猛得一颤。她轻轻地回头,看向石震天。她努力辩认着什么,又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眼神中满是犹疑。
石震天看清了老妇人的脸后,更加情难自禁。他几乎是喜极而泣道:“您的眼睛,真的好了……”
老妇人仿佛没有听到石震天的话,她眼大的双眼努力地看着眼前的这张刀疤脸。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又像被什么吓住了一般,双目圆睁,“啊——!”的一声长叫,整个人晕了过去。
石震天黯然,居然已经忘了自己如今这般的模样,是多么吓人了。岳母之前有眼疾,从不曾见过自己的模样,如今,她眼睛好了,却见到自己的女婿竟是这般模样。他的心头泛起浓浓的伤感,抱起岳母,飞身奔向郊道旁,运功唤醒两个轿夫。
两个轿夫醒来一见老夫人晕在了这个恐怖大汉的怀中,俱都是害怕不已。石震天安抚道:“你们不要怕,你们是青帮的人吧?”
二人回道:“我们是白帮主的家丁。”
石震天道:“不要怕。我是白帮主的旧识,你们赶紧扶老夫人入轿,我和你们一起去见白帮主。”
二人中一个年纪稍长一点的,犹豫道:“白帮主一向敬重老夫人,万一老夫人有个好歹,我们不知道要受什么责罚……”
石震天闻言,心下一阵感激:静安啊静安,真是好兄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连我的老岳母都照顾地如此好。
看到这二人眼中的担忧,他连忙朗声道:“无需担心。你们夫人只是一时受到惊吓昏厥了过去。你们只管快些送老夫人回去,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二人看着这个满脸刀疤的男人,被他忽然散发出来的气度所震慑,连忙扶着老夫人入轿。石震天牵马跟在轿后。轿夫担心老夫人的身体,想快点回去,因此走的很快,不一会到了杭州城内。
石震天看着熟悉的杭州城,街道两旁的许多商铺,都是他以前经常去的地方。“松鹤楼”里,曾经与兄弟们在此宿醉;“宝衣坊”里,曾经第一次带着非依来这里挑选衣物;“听音阁”里,总是娘亲与铃儿最爱来的地方。如今,“松鹤楼”里划拳声依旧,“宝衣坊”里少女老妇依旧,“听音阁”里曲艺笙歌依旧,而与自己有关的一切,却早已往昔不再。
记得柳非依还在的时候,经常在晨曦的时候念诗。大部分,石震天都听不太懂,有时候柳非依会解释给他听。其中有一首写乡愁的诗,非依尤为喜欢。他能记住只言片语,难以记住全部。顾君恩最终帮他寻到了这首诗,那首诗,是南朝梁元帝的《折杨柳》。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
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寒夜猿声彻,游子泪沾裳。
如今,石震天回到杭州城里,再念起这首诗,不禁自语:不回来,会难过,回来了,看到了,还是难过。
再一看各家酒楼里的人满为患,歌舞升平,对照着街道上涌现的流离失所的难民,石震天不由心头又是一阵酸楚:这就是杭州,即便整个明朝都已经大厦将倾,这里依然花酒依旧。过去的五年里,不知道看到多少灾民流离失所,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多少男女饿死道旁,原以为自己对灾民的惨状早已不再纠心,今日一见,却依然是如此难过。
两个轿夫在就近的十字路口拐了个弯,石震天这才注意到他们继续前行的方向,不自禁地问道:“白帮主,还是住在石家老宅子吗?”
二人中年纪较小的那一个连忙答道:“大爷,您好多年不回杭州了吧?石家老宅子现在已经叫白宅了。白夫人还给宅子取了个名字叫‘息风山庄’。听说我们白帮主接位时,本来打算另盖一个宅子的,可是这些年时局一直很乱,盖房子也不太保险,说不定哪天打起仗来一烧,什么都没有了。但是这石家大宅子原来可是死过不少人的,女眷们都有些害怕,所以我们白帮主在后院旁又重新盖了一个偏院,让女眷们居住。咱们的帮主夫人,给这偏院也取了个雅号,叫“静心园”……”
石震天静静听着。“息风山庄”、“静心园”?静安的这位新夫人,似乎也很喜欢这些文人雅士的东西。这倒也是,静安本来就是个秀才一样的人物。这样的夫人和他,很般配。
“大爷,您是帮主的朋友,这个时候来杭州,是来喝小少帮主的满月酒的吧?”说话的轿夫见石震天一直未答话,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
石震天听罢,不由一笑:没想到,居然赶上了静安儿子的满月酒。难怪一路走来,杭州城里各家酒楼饭庄都是生意兴隆,想必是来了不少人。心下忽然又有些惆怅:如果自己的孩子能生下来的话,现在也该五岁了。他意兴阑珊地问道:“这满月酒,想必会来不少人吧?”
那个年纪小些的轿夫一听石震天答话,不由自主地显摆起来:“那是啊。以咱们青帮的声威,白帮主的头生子摆满月酒,谁不得给些面子啊。后天才是满月酒的正日子,可是现在杭州城里已经多了半个城的人了,都是来给咱们小少帮主贺喜的……”
小轿夫毕竟年纪尚小,喜欢在生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见闻。年长的那个却已颇不以为然了,瞪他一眼道:“小黑子,把嘴上功夫多放点在脚上,咱们得赶紧把老夫人送回去。万一老夫人有个闪失,我看你这条贱命怎么赔!”
叫小黑子的轿夫闻言乖乖地闭上了嘴。
石震天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他的整个人已经石膏般呆立,眼睛直直盯着远远的那个大院落。到家了。曾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