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逢生 ...
-
明末年间，自然灾害似乎就从未停止过。一处接一处袭击后，华夏大地一片哀号。至崇祯年间，整个大明朝，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奄奄一息。
崇祯元年，陕西大灾，“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篷草而食，其味苦涩，以延不死。至十月，篷草尽，则争剥树皮以充饥以求援死。迨年终，树皮又尽矣，则掘山中石块以果腹。石性冷而味腥，少食则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自此，灾害不断，出现全国性□□。仅就汉南一地，“崇祯五年，大饥；六年，大水；七年，秋蝗，大饥；八年九月，西乡旱，略阳水涝，民舍尽没；九年，早蝗；十年，略阳复早，秋禾全无；十一年夏，蝗飞蔽天，禾稼木叶都尽”。其他地区，也大同小异。
各地灾民不甘于此，纷纷揭竿起义。朝廷则忽而招安，忽而强剿，绞尽脑汁让这帮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乱民”能够重新听话。崇祯十二年，各地大规模有组织的农民军组织已经基本消停，张献忠等相继受抚，李自成部在陕西失利后，潜伏于川、陕、楚交界山区。但伴随着农民军的失利，是更加严重的饥荒开始到来。同年，山东、河南、山西、浙江皆发生旱灾，整个大明朝相对富裕的东半部全部陷入一片饥荒中，到当年年末，连一向富足的四川盆地也遭受了灾难。
这一年，遥远的西远河附近，第一次出现了一群汉人，大约有十人左右。
西远河在大漠之北，纵贯东西。这条河一年的大部分时节，都冰封着，河的附近是一片树林，在白雪的妆点下，分外亮丽，却是鲜有人欣赏。大漠处的汉人老乡其实已经不多，待进入西远河之后，汉人已是非常之罕见。这里的季节，不能农耕，断然没有汉人愿意在这里定居。经常在这里出没的，就是一些传说中的“白毛鬼”，他们会在冬日在这里打猎或捕鱼，有些零散地定居于此处。偶尔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会出现几个汉人，他们多半是过来打猎，收集毛皮。但这是非常危险的，不仅是因为担心与“白毛鬼”发生冲突，更因为从中原来此处，一路危险极多，即便能幸运地打到一些猎物，谁也不知道能否幸运地带回家乡。这是个不太平的世道，还有这些不太平的路途。
这十个汉人出现在西远河后，每天都忙着打猎与捕鱼，偶尔遇到一两个皮肤发白、眼睛发绿的“白毛鬼”也总是彼此笑笑，相安无事。
这一日上午，这十个人又一次来到西远河上游。其中八个人站成一条线，提起镐子开始凿冰，一路凿向东，另外两个站在一侧，不停地低语着什么。其中一个高大魁梧，一派威猛，差不多三十岁左右，另外一个则身材瘦削，眼里闪烁着灵光，年龄与另一位相仿。
一个高大的小伙子，正举着镐子拼命地凿西远河里的冰，一张黑色的脸因为冰冻和剧烈的运动，泛着红晕。凿着凿着，他甩动了一下脸上的汗水，高声问着一边站着的那个高大壮汉：“将军，这鬼地方冷得不行，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了，自然就能回去了。”那个壮汉停下与那位瘦削男子的低语，回首答道，声音中透露着几分威严。
“可是咱们都这样凿了五六日的冰了，光是鱼也捕了不少了，可是那东西，连个影子都没看到。”那个问话的小伙子停下手中的镐子，脸上存着犹疑。
“曾全，听将军和顾师父的，不会错。再说，咱们干活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啊？”另一个小伙子挥动着手中的镐子，插话道。
“大家不要着急，根据我和李将军的标记，东西就在这段范围。只要我们继续凿，再过几日必定能找到那个东西。”那个瘦削的男子轻声道，声音中透着自信与从容。
这一队人，其实是闯王李自成的手下。壮汉叫做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儿，更是他手下的一员猛将，骁勇善战，人送外号“一枝虎”。而瘦削的那一个，则是李自成手下的智多星，顾君恩。自崇祯十一年李自成的部下被朝廷打散后，他们一直躲在西部山林中，等待着某一日的卷土重来。而这一文一武两个重要人物之所以会一路跋涉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李自成给他们交待了一个重要使命——寻找闯王收藏的财物。闯王起义后因为缺乏物资，曾秘密组派了一支盗墓分队活跃于大江南北、黄河上下，为其收集了大量金银玉器、珍珠玛瑙等宝贵财物。为了防止这些财宝丢失于战乱之中，闯王密令顾君恩与李过将这些财宝散乱了收藏在各秘密所在。如今闯王的部队被明军打乱在山林，急震军响重整旗鼓，遂再次密令顾李二人寻回一部分财物以做军用。几年前，顾君恩与李过曾带人将一部分财物埋入了西远河底，因为西远河常年大部分时间冰冻，即使化冻时水流也不急，这二人将财物置于一铁匣之中，又用铁链嵌入河床的石缝中，几年之间，这铁匣绝难移动太多。所以这些时日，李顾凭借往日留下的标记，带了军中八位精壮大汉过来凿冰取物。因为这铁匣中含有磁铁，每凿一定深度，众人会用准备好的长长的一端带有大块磁铁的绳索探入水中试探，一但铁匣在附近，必定会吸住试探的绳索。
“天啦，找到了！”忽然曾全一声大叫。
众人连忙围了过去，欣喜着，期待这个铁匣赶紧出现，早日结束他们这趟冰寒之旅。
“嘘，小声点！”顾君恩连声轻喝道。
被众人围起的曾全，正扯着吸铁绳从凿开的冰缝中向外拽，果然，吸铁绳的一端被河底的什么东西吸住了，绳子被扯得紧绷。
曾全一声不响，将吸铁绳的一端扔给一旁的李小猛，整个人顺着绳子猛地扎进冰缝之中。众人莫不屏住了呼息。
“张年，你负责接应曾全。”李过连忙吩咐。
不待张年行动，不一会，“哗”地一声，曾全跃出了水面，他整个人被冰凉的西远河水冻地通红，却顾不得瑟缩，连声咒骂道：“奶奶的，居然是个死人！卡在石头缝里。”
“怎么回事？”顾君恩不由问。
“唉，军师，有个死人在河底，手里死死握着把刀，就是那破刀刚才牵动了我的吸铁绳。奶奶的，白冻了一场。”曾全裹着张年送来的衣服骂道。
众人看着曾全那满身冰冻咒骂的神情，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对，不对，真的死人的话，不会沉在河底，肯定会浮到河面。”顾君恩沉吟道，“张年、汪兴，你们两人下去把人弄出来。离铁匣那么近，这个人就沉在这里，怎么会这么巧。”
李过一听，也紧张了起来。赶紧指挥众人打捞河底“沉尸”。
曾全水性最好，身体也是最壮实的，他主动请缨再次下水。不一会，他浮出水面，道：“我把绳子已经寄在那死人的四肢上了，大家一起用力拉。”张年、汪兴等人连忙凿宽了冰缝，大家一起合力，用绳索将那浮尸给拉了出来。
众人围上前去，端详起来。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个汉人模样。身材高大，面容苍白中泛着黑青。左臂是断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青灰色大刀。
“汪兴、张年，快把他抬到岸上绑起来！绑结实了！小心他醒来我们控制不住。”顾君恩一见人被抬出，连忙吩咐。
“君恩，这人，难道还是活的？”李过听到顾君恩的话，又看看那“沉尸”黑青的脸庞，怀疑道。
顾君恩点头道：“死在河里的人，身体必是浮肿的。可是你看他，身形一点异样都没有。我猜这家伙是个武功高手，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闭气装死人沉到了河底。据说江湖中不能能人异士都能闭气装死，不吃不喝，可以维持数年的生命。只是，这里距离中原几千多里，好好的，哪个江湖人士会跑到这里来？会不会，他是明军的人，明军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李过不由紧张道：“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们的铁匣是不是已经不见了？”
顾君恩摇了摇头，缓缓道：“李将军，先不必担心。如果他果真是明军请来的武林高手，如若他已经取走了铁匣，还会一直装死沉在这河底吗？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装死沉河呢？是等待我们取了铁匣时再横刀抢夺吗？这都不好猜。为今，我们只有等他醒了再慢慢盘问。”
李过点头道：“那好，就等他醒来。现在我让他们抓紧寻找，最好能在他没醒之前就把铁匣找到。”
一行人又重新忙着凿冰探物。
太阳慢慢升入当空，已近中午，阳光撒下了河面，照的三月份的西远河，渐有暖意。
忽然，负责看完“沉尸”的汪兴大叫：“将军、军师，快过来啊。他醒了。”
不错，这个男人，就是石震天。他遇到了唐家三少的伏击，两个人一路搏杀，石震天心怀一口气，一直不停地向西远河靠近。于是他往前逃，唐三少在后面追，二人一直从大漠打到了西远河畔。石震天清楚地记得胸口铁砂掌的痛，左臂被削的痛，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心口的痛。当唐三少越逼越近时，自己的整颗心都被绝望与恐惧占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怕死。死了，怎么去面对非依和娘亲呢？自己怎么可以开口告诉他们：我没用，没办法给你们报仇？
冰封的西远河就在眼前，眼看着钟云上近在咫尺了，可是唐三爷却一步一步逼近了。
“到底钟云上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一个个，要置我石震天于死地？”石震天握着青青龙刀，内心充满着不甘、悲戚、愤恨，还有失落。
“石震天，我一向敬你是条好汉。可是，此番我受人所拖，必须忠人之事。实在是对不住你了。”唐三少藏在面具下的双眼凝视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声音中有一丝遗憾。
“唐三少爷，就连你，都不让我石震天做个明白鬼？！”石震天怒道。
“石帮主，我数三声，三声后，记得闭气檀中穴！” 唐三少无视石震天的愤怒，忽然转身一掌劈入冰封的西远河，冰封的口中大声念着：“一、二……”
石震天一脸诧异，不明白唐三少到底想干什么。
眼看就数到“三”了，唐三少不理会石震天惊异，纵身一掌打到石震天胸口，铁砂掌带来的余伤经由唐三少的再次震动，变得疼痛难忍。唐三少趁着石震天瞬时的痛苦不堪，紧接一掌推出，将石震天推向了劈开了一条大裂缝的西远河里，口中大喊一声：“三！闭气檀中，石帮主！
石震天睁开双眼，看着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看着周围站立的众人，心里百感交集。唐三少最后选择让自己闭气永沉河底，算是莫大的仁慈了。虽然以自己当时的伤势，闭气沉河，很可能渐渐就因为内力不支，死在河底了。因为自己已经绝没有那个功力破冰而出了。但是，这样至少还算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被救，可以重新呼吸空气的机会。虽然这机会看似极其微小，可是，居然，就真的让自己遇到了。
闭气的人，本来是可以一直保持自己的意识的，对外界的一切都能看到、听到，可是自己受伤太伤，在闭气的过程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意识的昏迷状态。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里面缓缓流动，时而停滞不前，最后在一个大石头缝里，一直沉睡。是眼前这些人救了我吗？
“你醒了？不知壮汉如何称呼？”顾君恩率先问道。
“说，你沉到西远河底有什么目的？谁派你来的？”李过不满顾君恩的迂回，追问道。
石震天看着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起身道谢，谁知一动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捆绑得结结实实。他心道：对面这二人，一个问我姓名，一个问我此行目的，看来并不是追杀我的人。如此，没有必要遮掩什么了。
“在下青帮石震天，因为江湖仇杀，被人一路从大漠追袭到这里，扔到了西远河底。幸好我自闭内气，才能活着被大家救出，真是感激不尽！”
顾君恩与李过相视，不由愕然。原以为是明军派来的人，谁知居然是青帮的人。顾李二人虽然很少在江南活动，也不是江湖中人，但是青帮石震天的名号还是听过的，只是谈不上了解。否则，刚才单凭石震天手中的那柄青龙刀，江湖中人都能识得他的身份了。
顾李二人还是有些怀疑，毕竟，谁也没有亲眼见过石震天，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在这时，曾全一声大叫传来：“找到了！找到了！”
顾李二人连忙冲了过去，留下汪兴一个人继续在岸边看着石震天。
冰面上，曾全手中握着一捆绳索已率先跃进了冰缝，准备顺着吸铁绳向下河底寻找铁匣的下落。不一会，他浮出水面，兴奋叫道：“军师，将军，真的是铁匣，真的是铁匣！我已经绑好了，大家快拉绳子！”
于是众人连忙从曾全手中接过绳子，准备向外拉。
“慢着，”顾君恩急忙道，“李将军，你还记得那玄铁链吗？铁匣的一端可是连着玄铁链的，玄铁链又嵌在了河床的岩石中，我们这么拉，再多的人也拉不动那个铁匣啊。你赶紧把钥匙拿出来吧。”
李过笑道：“我刚准备拿出来，谁知道曾全那么心急。”
曾全憨憨笑道：“刚才倒真是看到了一条大链子，不过找到铁匣太高兴啦，就没管它。”
“张年，你下去用钥匙把玄铁链挂在铁匣上的锁打开。”李过见曾全今天已经几番下水，于是将钥匙交给了张年。
张年接过了钥匙，一跃而下。谁知半天没有出来。岸上的众人开始着急起来。李过在冰面上来回踱步，顾君恩则负手而立，一派恬然，唯有呼吸开始紧促。
“哗”一声，张年终于浮出水面。
“将军，锁口已经锈死了，钥匙不管用了！”张年交还钥匙给李过，焦急道。
李过与顾君恩一听此话，面色大变。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不知如何是好。
顾君恩将李过叫至一旁，轻问：“这锁，当初是谁负责造的？怎么能让它这么容易锈上呢？”
“这批东西，是两年前放这里的了，本打算是半年就取，当初造锁的时候也没多费心，谁知后来一直耽搁，就没过来取，如今两年多过去了，也难怪锁会锈上了。”李过叹道。
那如今怎么办是好呢？顾君恩陷入沉思。那是玄铁打造的锁，一般的刀斧根本就砍不坏它。这人际罕至的地方，去哪里找熔铁的东西，或者削铁的东西呢？
“让我来！”忽然岸边传来人声。
众人一回头，才发现是石震天在说话。
顾君恩上前问道：“你真有办法？”
石震天答道：“放心吧，帮我把绳子解开，我一定把那锁劈开。”
顾君恩略一犹豫：这家伙的底细，现在还是不能确定。打开了绳子，万一他反过来攻击我们怎么办？可是如果不试下，这锁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弄开。
李过看出了顾君恩的心思，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赞成解绳。他心想：我们这么多人，还怕这么个残废人不成！
顾君恩于是示意汪兴：“给他解开绳子。”
石震天甩掉了身上的绳子，提着青龙刀向众人走去。只见西远河这附近已经让这群人凿得千疮百孔了。他来到众人齐聚的那条大冰缝旁，一跃而下。身为大明漕运第一大帮青帮帮主，石震天的水下功夫，绝对可媲美他的青龙刀法。石震天沉到水底，顺着吸铁绳的方向，来到铁匣旁，只觉得手中的青龙刀不断震动，有向前靠近铁匣的趋势。石震天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在西远河上游落水，却为何在此段被发现了。不仅是因为这河水从西向东在缓流，还因为这铁匣的磁铁一直在牵引着手中的青龙刀，让自己卡在石缝中。这群人想必是寻找这铁匣，却意外地发现了自己。
那么就把这铁匣带出水面，算是尽一番感恩之情了。石震天挥动青龙刀用力劈下。这青龙刀乃是纯钢中加入了高度玄铁，再加上石震天勉强运用了一部分功力，完全可以削铁如泥。只见铁匣上的锁果然应声而破。石震天将青龙刀收回背鞘，右手抓住沉重的铁匣向上游去。
“出来了，出来了！”众人高呼。
顾李二人连忙接过石震天手中的铁匣。石震天冲着二人微微一笑，来不及说话，头一后仰，整个人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逢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