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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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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勤铃儿坐在山腰上,看着对面群山上的山桃开得烂漫,看着山谷下的溪水哗哗流淌,看着空中的黄鸟儿轻轻飞过。
不知不觉,来紫檀家已有小半年。这真是片神秘、奇险又美丽的土地,紫檀山近邻怒江大峡谷,这里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经常是河谷树木茂密,如七月盛夏,山坡花草相映,如三月江南,峰顶冰雪世界,如深冬塞北。紫檀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山,除了山顶的冰雪与谷底的湿热,山坡上基本上是个四季较为分明的世界。刚来的时候,还是略有寒意的冬时,如今已是山花烂漫的春日。漫山的紫檀树,抽芽吐蕊,叶嫩初黄,山风吹过,一片金色的花海,荡漾在蓝天白云之下,说不出的绚烂迤逦。这些紫檀木,一年又一年,变成一棵棵圆木,再变成一件件家具,运到外面的世界,换回寨子所需的食物、布料、工艺品。眼下,还不是伐木的季节,整个寨子里的男人,都在忙着刨削挫扬,辛苦地做着一件件家具。比起附近的寨子,紫檀家已经算是比较富裕的了,但是与这些紫檀家具的实际卖价相比,他们的所得依然是很少。这些人似乎也从未想过质疑他们的收入。男人们快乐地伐木、快乐地做工,女人们快乐地放牲口、换粮食、买酒给男人、穿着鲜艳的衣服站在篝火前跳舞。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那么容易就很会开心。
这真是个单纯又美丽的世界,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除了,那个永睡不醒的钟云上。唯一的不完美。
从没有想过他会活下来,抱着他落泪的那一刻,以为他是必死无疑的了。可怀中的他却呻吟了一声。按“黑暗世界”那个蒙面人所说,他应该属于特殊情况的那一种:没有马上死去,而是会在半个时辰后气绝身亡。就是这个半个时辰的时间,保住了他的命。阿然带着寨主及时地赶了过来,那个寨主,那个同样高高瘦瘦的男人,满脸蜡黄,似乎连走路都困难,却身怀绝技,用着勤铃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手法,及时逼掉了钟云上身上大半的毒素。可是,“冷蛛钉”的毒素已经率先进入了钟云上的头部,封穴只救了他的命,却再也救不回他被侵损的神智和生命力了。
他一直在沉睡。成了一个只有呼吸的活死人。
那个寨主命人替钟云上办了场“丧礼”,隆重的“丧礼”。勤铃儿知道,这是做给那些“黑暗世界”的人看的,他们可能还在附近。四邻八乡的人听说紫檀家的寨主死了儿子,通通前来参加。丧礼结束后,阿然告诉勤铃儿,父亲要见他。
跟在阿然身后,勤铃儿向寨主的房间走去。这里的建筑全是两层木楼,沿着山坡,由底到高,一排两三家,鳞次栉比。丧礼在山脚下结束,而寨主住在山坡最高处的那一个木楼里。天色已黑,阿然点着了火把,两个人慢慢地向上走着。快到寨主房间时,铃儿隐隐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越往前走,笛声越清晰,直击在勤铃儿心头。这样的笛声,像极了江南的小调。再往前走,笛声停了,一个男人低沉微弱的声音开始吟唱:
今夕何夕兮
夏始春余
今日何日兮
叶嫩花初
今朝何朝兮
得与公子莲塘同渡
风起湖面兮,
愁波皱起
棹动芙蓉兮,
萍乱心痴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勤铃儿已经走到了木楼前。木楼里的火塘烧得正旺,寨主手握短笛坐在窗前,轻声哼唱着,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仿若沉浸在某段岁月,早已遗忘了现在。
就是这首歌。自己喝醉那天听到的就是这首歌。一直以为是自己是在做梦,如今却真的听到有人在唱。只是今天的声音,似乎与那日昏迷中听到的并不相同。这个人,说钟云上是他儿子,阿然是钟云上的弟弟。莫非那些流言都是真的?钟云上并不是钟世钦所生,所以才受到钟家人诸多排挤。而那天自己昏迷时的歌声,看来真是钟云上唱的了,这首小曲儿,是跟他这位生身父亲学来的。
“阿爹,铃儿姑娘来了。”阿然出声打断了父亲的轻唱。
“勤姑娘,你来了。”寨主回复了常态,试图起身相迎,身子却摇晃地厉害。
“寨主你不要动。”铃儿连忙上前扶他坐下。
这位寨主显然身患重病。那日阿然他们上山采药,就是为了他吗?
勤铃儿的视线扫过他憔悴的面容,不禁有些遗憾。若不是面容腊黄,这位寨主,即便已年过不惑,依然可算是位罕见的美男子。他身材高大,却不像石震天那样粗犷,而是挺拔中有说不出的飘逸;他的皮肤较一般中原人略深,却又不似当地其他傈僳族的男子那般黝黑,这或许与他多年离乡的经历有关;他的鼻梁高挺,眉眼深陷,与大部分中原人平板的面庞相异,从侧面看更显得轮廓分明,而这样的五官,却又分明镌刻着一种只有汉人才有的儒雅俊秀。这种异于汉人的五官,却又源于汉人的气质,或许是来自他举手投足间的雍容恬淡,抑或是来自他那变幻莫测的眼神。这里人的眼神,总是那么明亮,而他的眼神,时而如雄鹰一般的犀利,时而如碧玉一般的温润,时而又闪现出一种溪流般清澈的忧伤,尘封眼底的忧伤。
阿然端了张椅子放到火塘旁边,招呼勤儿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火塘烧得正旺,映照着阿然脸上的黯淡。初见他那一日,这个少年是活跃可爱的,像是在山间奔跑的兔儿,充满了活力与生机,而现在,他是沉默的,像是忽然成熟了许多。
勤铃儿看向这父子俩,阿然确实是像钟云上的,阿然也像寨主,可是寨主却并不像钟云上。她的心里,充满了疑团:钟云上究竟和寨主什么关系?寨主为什么汉话说的这么好?而且似乎阿然也会说一些,只是从来不说。寨主又为什么有那么好的认穴功夫?而且看他那天求钟云上的样子,动如脱兔,行如泰猿,虽然是重病在身,依然是身怀功力的迹象。还有,钟云上和石家的恩怨,这位寨主会不会知道?他会不会知道,究竟钟云上有没有杀我爹、我干娘,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寨主也同样在打量着勤铃儿,让铃儿惊异的是,他的眼中流动着慈爱的光芒,就像自己的爹爹曾经那么看过自己。
他咳嗽了一声,阿然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寨主回首给了阿然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轻声地问勤铃儿:“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铃儿姑娘。不过在我回答你那些疑问之前,你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寨主请讲。”
“铃儿姑娘,我们都知道你,因为云上时常在梦中喊你的名字,”说到这里,寨主咳嗽了一声,勤铃儿脸不由红了,心里却又有几分苦涩,“你为什么来这里,那些蒙面人又是怎么回事,你全都告诉我们了,可是我想问你,铃儿姑娘,你真的相信是云上杀了所有人吗?”寨主说话似乎有些吃力,但他的声音里却有让人难以拒绝的威力,他的眼神直视着铃儿,似乎只要铃儿说谎,他马上就能察觉。
铃儿低了下头,心神有一瞬的恍惚。
“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会信吗?”
钟云上孩子般的面庞再次浮现,他的问话又一次清冷冷萦绕自己心头。
忽然钟云上的脸隐去,换成了石震天憔悴的面庞与痛苦的眼神。
“不会错了,他的家人亲口承认他们合谋了。”石震天沉痛怨恨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勤铃儿挣扎了许久,缓缓说道,“本来,他也只是有嫌疑,毕竟他是护院,所有人都死了,可是他却不见了,而且是渺无音讯,更何况,他家与石家是世仇。但是这只是有嫌疑,因为还有很多种可能可以解释他的消失,或许是追击恶人,或许是被杀弃尸他处,可是,他的家人亲口证实了他是被派到石家潜伏的奸细,甚至,他还偷了帮里的地图送给钟家,钟家人埋伏青帮帮主石震天,差点让他葬身深山。寨主,我很想相信他,可是,这样的情况,我又怎么能相信他?”
寨主看着勤铃儿眼中的挣扎与矛盾,微微叹了口气,又咳嗽起来。一旁的阿然轻轻起身,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断木。这里的冬日,夜晚总是颇为寒冷的。
“铃儿姑娘,我可以告诉你他为什么会离开钟家,”寨主轻咳一声,“因为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有几天日子可活了,所以带他回滇西,希望他能陪我一起度过剩下的时间。云上说,他走之前是跟钟家人告了别的。按你所说的时间,他应该是在血案发生前两天晚上离开石家的,难道石震天会不知道吗?”
勤铃儿听到这个消息不由一惊:“那一阵子青帮漕运生意繁忙,帮主石震天经常多日不回家,很可能钟云上只是跟干娘告了别。他在石家一向沉默寡言,饮食起居经常都是在自己的房间,因此忽然少了一个人,大家可能都不知道。再加上两天后,血案就发生了,所以更没有人会告诉石震天了。”
“两天的时间,我们已经差不多行到了洞庭,等到石家出事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滇西这个地方,是与你们的江湖完全隔绝了的,在这里,我们不可能听到任何消息。这应该就是为什么石家血案传遍江湖,云上却始终未曾露面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他父亲和兄弟会承认他们是一伙的呢?”
“姑娘,这并不难明白。钟家没有人喜欢云上,他的那几个兄弟恨不得早日除掉他。他们这么说,应该是想陷害他吧,让他死在石震天追杀的刀下。”
勤铃儿感觉像是回到了六岁那年的深冬,自己掉进了河里,浑身上下凉凉的,疼疼的。这么说,真的是冤枉了钟云上吗?
“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会信吗?”
钟云上孩子般的面庞再次浮现,他的问话又一次清冷冷萦绕自己心头。
钟云上最后的那声“铃儿快走”,那伸过来,却又垂下去的手,还有那面容上漾着怜爱的淡淡不舍,一时间全都再次浮现。
自己那么冤枉他,他却为了救自己,中了那样绝命的一最毒钉。勤铃儿觉得心中有万虫噬咬般疼痛,恨不得一掌打晕自己,再不必承受这一切。
如果不是有林寨主在,如果不是有阿然在,她现在必定已经跑回钟云上身边,一遍遍地向他忏悔,任一直爱哭的自己,歇斯底里地泪流满面。但如今,不行。泪水永远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寨主,你刚才说钟云上是你的徒弟,可为什么却又跟寨子里的人说他是你儿子呢?”
寨主的眼神有些黯淡。
“他确实不是我的儿子,我这一生只有阿然这么一个儿子,”寨主的声音平静地出奇,甚至都不再咳嗽,“阿然和云上是亲表兄弟,两个都是可怜的孩子。他们的娘亲,比他们两个,更可怜。”
勤铃儿静静地聆听,寨主的声音,平静中有着难以压抑的忧伤,究竟,今天会听到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我的祖先,是汉人,宋朝亡后担心蒙古人的虐待,就一路南移,从中原一带迁往了这里。你一定猜不到,我的祖先,是中神通王重阳王真人和林朝英林女侠的后人。”
勤铃儿大惊:“可是,他们,不是没有后代吗?”
“你说的没错,王真人与林朝英女侠一生缘起缘灭,几番相逢,一生牵挂,最终却还是空留余恨,他们并没有留下嫡亲后人。但他们二人年轻时,曾经合力救过一个婴儿,这个婴儿家人在回乡省亲的路上不幸被金兵残忍杀尽,王真人与林女侠看他可怜,便收养了他。因王真人总是心寄守护大宋江山大任,所以两个人匆匆别后,孩子便将由林女侠养育。林女侠心中一直念着王真人,又感念他的爱国之心,遂将这个婴儿取名王中原,一直当作亲生孩子般照看,传他武功。岂料林女侠苦等王真人一世,两个人最终依然失之交臂。林女侠一怒之下,将这孩儿改名林中原,从此让他不再与王真人来往。林女侠百年之后,林中原只身前往终南山,怒斥他的薄情。王真人一言不发,许久长叹一声,忽然起身,废掉了林中原的一身武功,口中轻念:‘武迷人窍,义蒙人心,弃武轻义,云淡风轻。中原,走吧,什么都不要管,离开这里,过普通人的生活。’”
“林中原隐约有些明白王真人的意思,他收拾行囊,离开了古墓,跟着众多逃难的人,一路向南,最终经历各种巧合,来到了这片神奇的土地,娶了当地的一个傈僳族女子为妻。一直到他离开了终南山数日,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包袱里有一本九阴真经。他似乎绝了习武的念头,将这本书尘封在了房梁之上。只是偶尔在晴日,拿出来晒一晒太阳。他的儿子问‘爹爹,这是什么?’他说:‘这是会让人痴狂的东西。你们的爷爷,不喜欢这个,我也不喜欢。’”
“林家的子孙,从来都不知道这是本惊世秘籍,他们所会的,仅仅是林中原传下来的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有招式,无内力,但已足以帮助他们应付山上的凶猛动物。正是凭借这套拳法,林家人百年来,都被尊为紫檀家的寨主。本来,林家子孙应该会像祖先期待的那样,世世代代在这里做本分的木匠,做负责的寨主。直到百年前,林家忽然出了一个惊世奇才。他是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在晒这本书的时候,他仅凭一己之力,惊奇地参透了其中的秘密,练成了绝世武功。二十五岁那年,他告别了家人,寻找祖先口中的那个世界——那个遥远的“江湖”,再也没有回来。林家的子孙又过了许多年普通的生活,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意外发现了曾祖父写的一本手记,里面载有他对九阴真经的注释,虽然我才质不及他万分之一,可是有了这本注释,我也成了一个小有所成的人。二十五岁那年,我不顾父母的百般劝阻,像我的曾祖父一样,离开了这重重大山。你听我现在讲汉话还是有些生硬的,因为我出生在这片大山里,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在离开这里以前,从不曾讲过汉话。”
“你是从外面进来的,铃儿姑娘,你该知道外面的世界对于我们这大山里的人来说,是多么新奇与刺激。我深深的迷上了那个世界。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那些江湖人的传说,那些我祖上传下来的故事,让我渐渐明白了这本书的含义。我开始梦想着自己能成为像王真人那样的天下第一。我不停地找人挑战,谁出名我就找谁,我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打下去,直到真正成为天下第一的那天,谁知,我在一个江南小镇,遇到了阿然的娘亲,雪晴。”
“那个盛夏时节,我每日都和坐她的小舟去河对岸暗访一个对手的实力。每天清晨,雪晴都会在开满荷花的荷塘里,摇着船儿,绽放着甜美的笑容,唱着那首悠远的江南小调。”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勤铃儿忍不住轻问。
“是的,就是这首曲子。我连续听了半月,彻底地迷上了她的声音,她的笑容。我们在一起了。甜蜜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不久我们的矛盾就产生了。像每个平凡的女人一样,雪晴想过安稳的生活,不希望我每天提着剑出去,再提着剑回来,身上沾满了别人的血。她委婉地劝过我,痛哭地求过我,愤怒地骂过我,可是我,却像是中毒了一般,难以摆脱那种笑傲江湖的恣意享乐。”
“直到有一天,她生阿然难产大出血,而我却不在她的身边。我那日去挑战洞庭飞刀萧玉因,谁知返程连天大雨,耽误了行程,回来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她拽着我的胳膊,绝望地看着,满脸是泪,想对我说什么,却又没有一丝力气了。我哭着说:‘雪晴,你要说什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段话:‘清泉,帮我找姐姐,还有,不要再比了,帮我照顾好孩子,不然,不然我……’还没有说完,她就彻底地倒在了我的怀里。”
“雪晴的离开,让我第一次体会到心如刀割的感觉。我终于明白,再好的武功都不及雪晴的微笑。我抱着阿然,一个人坐在雪晴身边,一直坐到阿然饿的哭叫不停。我终于有一些清醒,明白为了阿然,我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产。从那以后,我抱着阿然,开始了寻找雪晴姐姐的生活。我们成亲的时候,我就知道雪晴有个孪生姐姐叫雨晴,小时候家里穷被卖到了大户人家当丫环,后来那家人举家南迁就再也没了音信。我们曾经也试图寻找过,但是都没有任何消息。我们其实心里都明白,这个人,恐怕这一生,是再也找不到了。雪晴这么求我,其实是想让我有事做,不要再天天找人比武。其实她不知道,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人比武了,我甚至再也不想动剑了,因为动剑,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我像个活死人一样,带着刚出生的阿然,浪迹天涯,寻找着一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人。可谁知,我真的在泉州城里见到了和雪晴一模一样的女人,她就是雪晴的姐姐雨晴。那时她已是钟世钦的二夫人,云上也已经六岁了。只是她,那么柔弱,那么安静,丝毫不同于雪晴爽朗与活泼。我跟她说,我们是亲人,我要把她从钟家那个火坑带走,一家人一起回滇西,过平静的生活。我没有想到,我被拒绝了。我实在不理解,她在钟家那么受欺负,为什么还舍不得走,后来我终于明白,她是舍不得离开钟世钦,她傻傻的爱着这个男人,完全不计较任何得失。我一直呆在泉州城里,这是我唯一能为雪晴做的事了——守护着她饱经风霜的姐姐。有一日,雨晴找到了我,问我可不可以教云上武功。我其实再也不想动剑了,但是看着雨晴那张脸上的苦苦哀求,我忽然就想起了雪晴临终的样子,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就是这样做了云上的师父。每日带他到一个秘密的地方教他练剑,他很聪明,学得非常快。待他十六岁出师,已经将我平生所学,掌握了大半。眼见他的武功已经足以保护自己和娘亲,我便告别了他们母子,带着阿然回了滇西。那时候阿然已经十岁了,我实在不想让阿然在外面那个世界生活,我想趁他还小,带他回紫檀山,让他扎根在这里,做一个平凡幸福的人。”
“谁知我年轻时候造的孽晚年终于有了报应。去年开始,我身上被岭南陈家铁砂掌重创的内伤,复发了。陈家的铁砂掌,名震武林,特别是渗了陈家砂毒的掌法,尤为厉害。当年我若不是巧遇“香雪谷”莫神医,也早就在没遇到雪晴之前就死了。但是莫神医也曾经说过,这个铁砂掌的余毒并没清除,二十年后,必须再由他金针度穴一次,但这位莫神医早在十年前已经没有踪迹。我知道自己没多久可活了,想在死之前出去一趟,看望一下雨晴和云上,谁知却发现雨晴早已死去,钟家也早已人去楼空。经过再三打听,我在杭州找到了云上,告诉他我的病情,希望他能跟我回滇西,和阿然表兄弟两个相依为命,过远离江湖的生活。为了让云上更好地融进这寨子里,我就对外谎称他是我在外所生的长子,失散了多年,刚刚找到。可惜他到这里短短几个月,你们就到了。”
故事,似乎讲完了。
铃儿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数十分钟,一群人的悲欢离合就这样流转了几十个春秋,数代人的辛酸往事就这样重新暴晒在了阳光之下,闪着悲哀。
“前辈,莫非你就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横笛君子林清泉’?”铃儿一眼扫过寨主手中的短笛,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寨主听了铃儿的问话,轻轻一笑,抚着手中的短笛,眼神是那么忧伤。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称号都不想要,只想要和心爱的女人携手白头。我想王真人,最后想必也后悔了。只不过,我迷的是武,他迷的是义。”
铃儿忽然有些迷惑。这么多年,王真人的抗金大义都是为人所颂扬的,怎么在林寨主看来,竟然是一种执迷不悟?
讲了这么久的话都未曾咳嗽的林寨主,忽然像抑制不住了一般,连连地咳嗽了起来。身旁的阿然连忙起身,扶起他:“爹,该吃药了。”
或许是为了照顾铃儿这个异乡人,阿然这次说的是汉语,显然是好久不说,有点生硬。
铃儿忙问:“阿然,药在哪里?我去拿。”
“铃儿姑娘,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咳……咳……云上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你,咳……有什么打算吗?”寨主扶着阿然的胳膊,压抑着自己的咳嗽,挣扎着问勤铃儿。
勤铃儿的心忽地一乱,这两天忙着在那个小屋里照顾钟云上,神经总是紧绷着,时刻防着“黑暗世界”的人再度袭来,一直都不曾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
钟云上,永远地睡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