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玉刀》薛辰

3、彤心

　　黄昏，斜阳尚浓。
　　少年安静地坐在临窗的桌旁，面前两碟小菜，晚霞正照在他褐色的卷发上，染了一层金辉。忽然身旁的凳子轻响，少年侧头，却是那个灰裳老者。
　　“小哥，昨日承蒙相救，老夫无以答谢，有几句话相赠。”灰裳老者目光炯然，已全不似日前胆小怕事的神情。
　　那冬微笑道：“老人家太客气了，恳请赐教！”
　　灰裳老者目不转睛地看住少年：“昨日小哥见义勇为令人钦佩，但恕老夫直言，若无彤心蛇，小哥只怕有心无力——看小哥行装，老夫猜测，一路远行是为了找寻琥珀玉刀吧？”
　　看着那冬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灰裳老者嘴角凝起复杂的笑意：“看来老夫猜对了！那么小哥大概也知道，这琥珀玉刀乃是珀玉门失落多年的至宝，相传有吸附百毒之神效——小哥想找到琥珀玉刀解除血线纹中的毒质，不错，求生是人之本能，小哥花样年华，只有十年光阴可活的话确实可惜。然，毒解之时便是彤心蛇毙命之日，小哥亦将失去异能，敢问小哥，真能舍得吗？”
　　苏曼毓立在柜台后，依稀听着灰裳老者说话，凿凿的言辞，她心里却越渐忐忑。琥珀玉刀、琥珀玉刀，为何从这个老者口中说出时，又会有那种志在必得的神色？
　　灰裳老者的面色愈加已严肃：“姑且不论琥珀玉刀是否易找，小哥可知，如若彤心蛇在解毒之前身死，则血线纹中的毒质将失去抑制，随时发作，别说琥珀玉刀，大罗神仙也无药可救！”
　　那冬不语，沉了沉目光，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左手上的护腕。
　　“依老夫之见，什么‘善恶混淆，终将不活’，这血线纹诅咒纯属无稽！控制彤心蛇的异能足以令小哥在江湖中立一番豪壮伟业，轻易放弃当真是暴殄天物！小哥，太过执著并无益处，过于执著善恶之分更无可取——以彤心蛇为恶，然你却需借助其力量行善；解除血线纹毒质是善，但终要以牺牲彤心蛇性命为代价——试问孰善孰恶如何区分得清？所谓善者亦恶、恶者亦善！”
　　灰裳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年一眼，起身往客栈木梯走去，经过柜台时，向着苏曼毓微微笑了笑。
　　她心中陡然冷透。那笑容，还有那双凝视她的眼睛，为何和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烙下的印记丝毫不差？
　　灰裳老者的身影已隐入了楼道深处，她却犹未回过神。“毓姐姐……”是那冬的声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年还是那样安宁的神情，但却欲言又止，只作了轻轻地微笑，转身上楼了。她的目光随着那冬的背影缓缓移行，在楼梯的拐角阻住了。
　　月华似水，苏曼毓静静地靠着窗，目沉如水。
　　她轻轻摘下了髻上的玉钗，握在手中，静默地看着玉钗散出的碧光盈落指间。
　　忽然，夜风中有悠远的曲音，轻柔地飘入窗内，仿佛融进了她的心里，带着淡淡的回忆和忧伤，却也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和期冀。
　　她寻着声音一直到了客栈外，抬头，却见那冬坐在屋檐上，出神地在吹着一片叶子。月光照得整个客栈的屋顶都一片皎洁，他的衣裳上反着白亮的光斑，仿佛纤尘不染。她轻轻一笑，翩然跃上屋檐，抱着膝在少年身旁坐了下来。
　　曲子里好像蕴含了一种淡泊宁静的力量，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仿佛就在眼前，胸臆间充溢着清新空灵的气息，只觉得心头轻松了很多很多。
　　“小冬瓜，这么有情致，不怕把我客栈的客人都吵醒？”她侧头看着若有所思的少年，启齿笑道。
　　那冬摩挲着手中的叶子，慢慢看着远处：“这支曲子，是姐姐最喜欢的，她说想她的时候，只要吹着，就能看见她了……时间过得好快，都已经和她分开快一年了。我真的很想时间能倒回去，能和以前一样可以天天看见她……要是我没有被小黑咬到，要是姐姐不帮我解毒，一切都不会这样了……”
　　少年轻轻地诉说着，颓沉的眼神中尽是自责与无奈。想不到这个安静的少年，还有一段这样伤痛的过往，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抿嘴一笑，凝看着少年的脸廓，轻柔地说：“一切要都不这样，你会遇到我这个姐姐吗？”
　　那冬一愣，目不转睛地看了看她，旋即有了淡淡的微笑：“姐姐叫那毓，钟灵毓秀……”但他的声音忽然一顿，变得低沉了：“可是我却间接害死了她，若不是为救我……那个灰裳老人家说得不错，善者亦恶、恶者亦善。”
　　她眉心急蹙，脱口道：“小冬瓜，胡说什么！那个老头的话你就信了？”
　　少年却仍是淡淡地笑着：“毓姐姐，我知道你是安慰我，我也明白，不管怎么样都是回不去了。其实姐姐走的时候我很想和她一起，不想一个人活着……”他低头咬了咬嘴唇，“但姐姐要我答应她好好活下去。我还是要继续去找琥珀玉刀，带着小黑，一路还可以去帮一帮有困难的人们。不是为了多活几年，不是为了善或恶，我只是想依着自己的心！”
　　苏曼毓心里轻叹，凝视着那冬沉静的双眸。依着自己的心……背负着承诺和诅咒双重的压力，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还能这样说，看不到远方，却还是要一直走，有孤苦、有困惑、有伤心，但始终没有放弃和迷失。而她，却直到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地继续漂泊下去。
　　她拉住了他的手，将那支碧光盈盈的玉钗握在了他的手心：“好好收着，这是毓姐姐的心意！”不等那冬说话，她已跃下屋檐，脚步不停地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