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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琥珀 ...

  •   昏黄的烛光透过门缝挤出来。
      “小黑,不准你用毒牙,生气了?”她刚走到门前,听见里面这样说了一句,便径直推开门,似笑非笑地走进去:“要我有这么乖巧的蛇,便放出十条八条,毒死那些王八蛋!”话说着已经欠身挨着那少年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瞟了少年一眼,又笑:“小兄弟真是嫩,就这么轻易地放走王石飞,等着以后麻烦不断吧!”
      那冬在小蛇头顶摸了一下,叫“小黑”的小蛇顺从地钻进了他左手的衣袖,全无半点日间惊骇的诡异,好像很“寻常”,寻常到根本无法把它与那条令黑风寨王三当家连滚带爬落荒而逃的彤心蛇联系到一起。
      “我并不希望小黑伤害人……”褐色卷发的少年沉默许久,开口说,没有看她。
      苏曼毓抿了口茶,却仿佛喝醉了,抬着起迷离的眼眸,低低应了一声:“是么?”离得近了才发现,他额角和颈侧都显露着青紫的瘀伤,隐在衣裳下的恐怕更是累累伤痕,王石飞的喽罗们下手倒真狠,但他究竟是一心忍让还是有意做戏?她忽然全身相倾,枕住那冬还显单薄的肩,满头秀发如雪浪铺满,手指故意隔了毫厘之差在那冬的颊边做了轻抚的姿势:“你说说看,姐姐我该如何答谢你?”
      少年麦色的脸涨得紫红,用尽全力般地往另一边挪,但又没有完全挪开,好像是为了不使她陡然失了依靠而跌滑。“我……”他好容易启开嘴唇,“我只……求宿十天……”
      她却紧跟着贴近,微变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安稳地枕着他的肩,手里把玩杯子,慵慵懒懒地说:“求宿?求什么宿?怎么求?”
      他眉间急蹙,猛地伸出手,半途又一缩,片刻犹豫,才笨拙地扶住她的肩头,勉强支起来,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绣满桃花的粉红荷包。
      她睨着眼睛笑:“定情信物?谁家的俏闺女?”
      “这是我姐姐留下的!她让我带着一路北上,寻找琥珀玉刀。”他看着她,澄净的目光慢慢黯淡了,“其实我知道一定找不到,但我答应过她不放弃,我会一直往前走往前找……”他打开粉红荷包,又拿出一锭金锞子放在苏曼毓面前,“我求宿十天,是想在这附近都找一找。你的客栈是我遇到的第三十二家,你是第一位女店主——女子当家不容易,姐姐说过,我……”他忽然低头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世上真的还有这样心思纯净的傻子?”苏曼毓心里一叹,却是惘然地冷笑,坐直了身子,一把推开他的手,把那锭金锞子抓在手里轻轻一掂:“姐姐?这世道什么叫姐姐?找琥珀玉刀何必挂那么多虚情假意的幌子!老娘不吃这一套!别以为两坨破黄铜值得了多少,别以为老娘真的承了你多大的情,没你在,打发姓王的那帮狗东西老娘还更顺手!”可不知为什么,说完后面几句,心里狂涌起凄楚的凉意,只得偏头挑眉笑着掩饰眼角的泛红。
      但感受着少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的灼灼,她知道她掩饰不过去。看着他嘴唇轻轻开阖,“我知道,可我不能坐视不理。”耳边一字一字敲响他沉静的声音,直敲进心里,带着真挚的暖意。她忽然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在他手臂上一握,旋即放开,轻轻作笑,敛裙起身往外走。
      那冬却跟着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说:“毓姐姐,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女子当家不容易,可无论如何不容易,还是应该自重、端庄。”
      她脚步一错,全心抽痛起来。“自重”、“端庄”,自十六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穿过已经阻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打过来,清冽入骨的震恸,在这一瞬碎裂了她用了六年时间“学会”的风尘堕落。“毓姐姐”,这样的称呼同样自十六七岁的少年口中喊出,多了一个“姐”字,陌生得让她不敢确信,但却又真真切切的让她可以触碰得到。
      是关怀么?是么?一直以为不会再发生自己身上了。她凝视着那冬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垢的眼睛,那眼眸中映出的那个“她”便是他叫的“毓姐姐”吗?
      苏曼毓咬着唇轻轻地笑,“小冬瓜!”她启齿冲着那冬叫了一声,看见少年为这昵称吃惊后红着脸清爽的笑容,她轻轻走出了他的客房。
      烛光摇曳,剪影重重。
      她倚在床头,拨着帐子上垂下的流苏,脑海中沉沉浮浮着那冬和那个人的样子,没有丝毫睡意。六年前凄然明白她不过只是那个人手里摆布的棋子时,她的心已经死了,媚俗、放荡,什么她都无所谓。可在被抛弃和自我放弃的六年后,面对这样一个背负着血线纹诅咒的少年,她死水一样的心竟乱了,她忽然很想去拾起那份曾经她也拥有过的安宁的纯净,紧紧握在手心。
      烛花折落,光亮蓦地一暗,她回了回神,一笑。是,究竟已不复十六七岁的年纪了,属于她的安宁的纯净,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幻灭了。
      十年前江湖仇杀一夕之间吞没了她的家和所有的亲人,十六岁的她眼睛里充斥着无尽的黑暗和腥烈的血光,吃力地一次一次伸出手,拼命喊爹和娘,声音完全沙哑了,两条腿也像脱离开了,瘫软着,任凭她重重跌倒……
      不记得贴着冰冷的地摸索了多久,只记得双手忽然被温暖地握了起来,眼前也一点一点亮开。“别怕,有我在!”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英俊的脸,用温柔的目光包裹她,把温和的声音送在她耳畔。那一刻,她无声地流泪,那个人伸着白皙修长的手指爱怜地抚去她的泪痕,她禁不住一声低啜,扑进他的怀里。
      也就从那一刻起,她跌进了他深邃的眼神下,痴然沉醉。是他从刀光剑影里救了她,也是他带她去了珀玉门,恳求他的师父——珀玉门掌门范书峰收留她。那个人,以后的四年里,她叫着他大师兄,听着他叫她小曼,脸颊泛红,满心笑盈。韩奕行,他的名字,常常在梦里念过一遍又一遍。
      那段时光,她用她所有的少女情怀浇灌着,憧憬和他厮守的旖旎的幸福。然而梦碎幻灭的时刻却来得那样快,她根本猝不及防。
      记得那天下着连绵的大雨,他无力地看着她,说师父范书峰要娶她,说完便扯着自己的头发狠狠撞在墙上。她不愿知道为什么师父竟会这样,她只听说他不惜和师父决裂,数度苦求。“傻瓜,该顾及你自己的!”她抑着泪水咬唇笑着看他,把手指抵着窗纸,感受着连续不断的雨的打击,潮潮的感觉一直逼进了心里。
      师父娶女弟子的传闻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可她只能算作传闻中任人说笑的谈资,不会有人在乎她的感受,甚至于他,碍于她“师娘”的身份,对她也敬而远之了。但日子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是宁愿默默忍受的,因为至少可以每天远远地看着他。可惜,一切都不会那么如人意。
      新婚刚一个月,范书峰头疾复发,她煎了他送来的药,范书峰喝完便七窍流血死了。他继任珀玉门掌门,她却成了毒杀亲夫的恶妇、珀玉门人人得而诛之的公敌。轰然,她的整个世界彻底倾塌了,她凄楚地维系着最后一丁点幻想,等来的却是他绝情的断喝:“贱妇,交出掌门至宝,留你全尸!”说话的时候,他嘴角凝着残酷的冷笑,她怔愣地望着他的眼睛,死死抓着桌沿才没有晕倒。
      那双眼睛里只有无情无意的尖刀,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一刻不停地剜。
      原来让她嫁给范书峰,是他一手策划的。她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无论是救她、收留她,还是对她好,都只是他布置好的棋局,向着他夺掌门位置的目的迈步而已。他从未把她放进眼里过,更不用说心里。
      他所说的“掌门至宝”,她听范书峰说过,叫“琥珀玉刀”,但那是珀玉门掌门代代相传的圣物,外人何以得见?范书峰唯一交给她的东西只是一支碧绿的玉钗。
      在被他幽禁了大半年后,她趁着守卫换岗的空隙逃了出来。孤苦伶仃的她,从此飘零江湖。一介弱女,要生存,要躲避珀玉门的追捕,所有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都只能靠自己的一肩之力去担住,泪落如雨,也只有自己轻轻拭去。那时候她凄笑着想,命以至此,除了出卖自己,还能做什么?
      矮烛低低的光影落在窗纸上,混入了窗外黑沉的夜幕中,稀疏的一抹月光却又顺着窗缝偷偷挤了进来,薄薄地铺开一片白晕。她看着烛台上不成形的蜡泪,轻叹地笑了笑,六年的飘零,就像浮萍,吹到哪里便就是哪里,一个薄命女子随波逐流的命运罢了,六年之后再有什么念想,全都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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