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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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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你我一别,有六年了!”
是那个梦靥般的声音,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人,手指冰凉,心里却异常地平静。
“承蒙你挂念了!”她索性抚着香腮,作了娇媚一笑。
面前的人声音低了低:“你变了,当年的小曼不会这样。”
“哪里!韩掌门这句话可说错了。”她微仰着头睨眼向他看着,自顾自地半笑,“当年的小曼,当年不就已经死了,韩掌门,怎么你不知道?”
心底却在苦笑,果然,她是不可能依着自己的心生活的。她不是那个少年。
或许是她软弱是她无能,可她永远脱不了被他掌控的命运,无论她再逃多远再逃多久,也只不过是在他的魔掌里打转。
当那个灰裳老者站在她面前摘掉人皮面具时,时隔六年,那个人棱角分明的脸,就这么带着一丝让她不寒而栗的笑出现在她面前。
“小曼,你怎么这么说!当年也好现在也好,在我心里都只有一个你!这么多年是我害你吃了太多的苦,是我没能照顾你!以前都怪我年少轻狂,现在终于找到你了,我想好好补偿你!”他眼角闪出和善的柔光,说话的语调里,是久违的温和,那一瞬间,如梦如幻,他好像又还是那个让她依恋让她迷恋的人,“小曼,我们重修于好吧。”
重修于好,好个“重修于好”,假如是当年的小曼,一定会坚信不疑的。可惜,当年的小曼真的已经死了。
她挑眉冷笑:“韩奕行,说这些有用吗?你只是来找琥珀玉刀的!你处心积虑扮成个糟老头,是想在我客栈里探探虚实而已。你煞费苦心和那个少年讲一堆什么忠告,是怕他和你抢琥珀玉刀罢了。何必在我面前弄出诉衷肠的样子!”
她看着他的脸色逐渐转变,嘴角已尽是阴鸷的笑意。“你变聪明了!也好,省得我费力气。既然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那就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下手很辣!”他回复了冰冷的话音,目光莫测地变幻。她却看得出,隔了那么多年,这个人仍然视她作一枚棋子,仍然只会冷酷无情地恣意摆布,连假装出来的暖意都会在瞬间不留所遗地收回去。
“又要叫你失望了,韩掌门,我没有琥珀玉刀!”她浅笑着说,倒仿佛是面对一个久别的老朋友。
韩奕行出乎意料地紧接着朗声大笑:“你不但变聪明了,而且会反抗了。不过可惜,这次你瞒不了!说说看,怎么你没有戴那只钗?它在哪?我想我猜得不错吧,小曼!”
“是猜得不错!”她淡淡一笑,“你也比六年前聪明了!只可惜晚了,我一不小心,把它当作找头补给客人了。”
昨天他还是“灰裳老者”的时候对她的那个微笑,她认出来了,她明白,他的魔掌就要向她收拢了。她不知道这一次他会怎样将她玩弄于股掌间,但现在的她却已无所谓,孑然一身活着,孑然一身死了,于她,没有多少区别。只是,他以为他能控制她的一切吗?至少他控制不了她的心意。她也许是注定不能依着自己的心生活,但,她想依着自己的心,去走她的最后的关口。
那支玉钗,是在逃亡和漂泊的日子里慢慢明白,它便是琥珀玉刀。她已经记不清范书峰把它交给她的时候说了什么了,只记得神情有些奇怪。她也不想再探究范书峰为什么要交给她,为什么交给她又不告知她。日复一日,她只是把它当成一支“玉钗”绾住满头青丝。直到那冬出现。
少年的安宁、关怀与坚持让她感受到了纯净的善,她想报答那个少年,昨夜听到少年吹奏的曲子后,她已完全下定了决心。她将琥珀玉刀作为“玉钗”交给了少年,在今晨,她遣散了客栈里的众人,她要一个人去面对韩奕行。
她交给那冬一封信,要他到了下一个客栈以后再打开看。那个少年疑惑地看着她,她却转头不再搭理,终于少年不再说什么,离开了客栈。那时她远望着少年的背影,心里浅浅一笑。
“小曼,你也学着不说实话了。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实话!”韩奕行抬手轻拍,从客栈门外立刻摇摇晃晃进来了八九个人。
看清楚来人的面貌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怖交集。面皮青紫、七窍溢血,哪里还有半点活人气!一天前狼狈离开客栈的王石飞和他的几个喽罗,再次出现竟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你把他们怎么了?”她的声音微微打颤。
他却用端详宝物似的眼光看了看那些药人,轻笑道:“小曼,你怎么连咱们珀玉门炼药制毒的看家本事都忘了!我不过是前日在他们的酒菜里加了点小调料。这群人骄横粗俗、凶蛮无礼,我替他们还原本来面目,你不觉得这正配么!”
人命于他,竟轻贱如斯,他还是人吗!苏曼毓直感到寒意顺着脊梁一阵接一阵地冒。
“这都归功于我潜心研制的‘重塑丹’!小曼,它几乎完美无缺了,然而就差一点!就这么一点,是你让我一直迈不过去!现在的重塑丹只有三日药效,无论我怎么萃炼,药效都只有三日,三日一过,我这些精致的药人就只能变成死人。小曼,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没有琥珀玉刀,我炼的所有丹药都只能是残缺!”他的眼睛里幽光闪烁,本是英俊的脸变形得狰狞不堪。
“我没有琥珀玉刀!”她直视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小曼,你信不信,我只要动动指头,这些药人便会一拥而上,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你!”
她淡淡地笑了笑,扶着桌沿坐了下来,整颗心出奇地安宁。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那八九个药人的身形挡住了投进客栈的晨曦,重重影子不断迭摞,绞成网一般,向她延伸过来。
她轻轻闭起了眼睛。
但,时间却好像骤然禁锢不动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已经隔了很久,忽然感觉有一股细细的凉气在身边徜徉,耳边接连响起扑通扑通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睛,那些药人竟然横七竖八地全部倒在了地上。
她没有来得及惊讶,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几步远处,那冬安静地站着,褐色的卷发在初阳里反着柔和的金辉。
可是少年的彤心蛇,却已被韩奕行捏住七寸,高提在了手中。
是少年一心护着她不被药人伤害,却不曾提防,韩奕行趁势出手。
“傻瓜,信里不是写了吗?那支玉钗是琥珀玉刀,你不是一直在找吗?你怎么不听毓姐姐的话?你该带着它走得越远越好,去解你的血线纹诅咒。你回来干什么,傻瓜!”她心里转过一句又一句的话,可是无力开口,只任着眼泪无声地流。
“小曼,你真是魅力大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甘愿为你送死。不过,只要我的手指稍微用力,他的彤心蛇便一命呜呼,他随时将毒发身亡。小曼,我想你一定舍不得!交出琥珀玉刀吧!”
韩奕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针扎在她的心头。她紧紧咬着唇,转瞬又抖落了一挂晶莹的珠帘。
少年却用澄澈的眼睛看了看她,轻轻一笑。
那丝笑容尚未展露完全的时候,少年挥手甩出了一把银亮的匕首,不偏不倚,划中了彤心蛇的头。暗红血雾腾了起来,遮漫了韩奕行的双眼,匕首的刃尖,也就在这一瞬,戳入了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