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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线 ...

  •   掩着的半扇门上敲起几声轻响,像投进湖中的石子,在小曼客栈满厅的喧嚣中绽开几层涟漪。一身家常粗布衣裳的少年安静地立在门口,眼神澄澈,褐色带卷的头发有些抢眼。
      “做死啦,只管杵着,还不快迎客人!”一叠声婉绕的呵斥自客栈里的木梯上传来。少年微仰起头,见一个绛紫色裙裳的少妇倚着木梯的栏杆,正眼波流动地看下来,眉目如黛,粉面若花,髻上的玉钗碧光萦转。
      少年脸颊一红,便低了低头,向走近的店小二拱手道:“小二哥,小弟那冬,想借宿十天。”说着从怀中拿出一物递在小二手中。
      邻桌客人眼尖,一声叫道:“哟,金锞子!”四周客人的目光益发齐齐地聚集过来,不乏惊羡和贪夺之色。
      小二急忙合手掩住,一面拉着那冬往靠角落的桌子走,一面压低声音说:“我的小爷呀,这东西能随便拿出来!”
      话音刚落,便见那少妇已下得楼来,脚步盈盈,一路在几桌客人身旁半靠着:“金锞子?老娘我一天到晚忙你们这帮人的吃喝拉撒睡,连金芝麻都看不到,还金锞子——看看你们涎皮赖脸的样子,想钱想疯了吧!老娘丑话说在前头,要在老娘客栈里捞油水,仔细你们的皮!”
      “哎哟,毓姐这话说的!”一些客人斜着眼睛盯住老板娘苏曼毓妙曼的身段,一些客人则不怀好意地端着杯子碗碟往她身边迎。
      苏曼毓几巴掌打开,径直到了那冬面前,玉脂似的手在小二手里一接,眼光绕着少年稚气未脱的脸转了数圈,直看得他耳根红透,才掩口笑道:“小兄弟嫩得很呀!”却就转身向柜台走,丢下慵懒的话音:“住多久老娘说了算!破黄铜当不了房钱!”
      迷醉的脂粉香气犹未散去,少年看着老板娘的背影不觉一愣,似乎想开口解释,但终是忍住了,抖开衣襟,慢慢在凳子上坐下。
      小二已是另一副表情,胡乱擦了擦桌子,讥诮道:“小爷您可真费心了,可惜咱们老板娘法眼里进不去沙子的!先赊账给您上碗面吧!”
      四周的笑声起起伏伏。“小子,想占毓姐便宜,我们还没排上呢!你呀,等二十年再说!”此话一出,立刻掀起新一轮哄笑。
      但那冬没听见一般,只是安静地看着柜台方向。
      小二夹了刚端完面的案板,笑眯眯地背靠柜台站着。柜台后不时传来苏曼毓和客人们的调笑,“狗嘴吐不出象牙!”“你们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说话的内容和娇柔的声音完全是不相协的。
      那冬眉心微微蹙起了,沉着气低头吃面。“毓姐……”两个字不知为何忽然在心中冒出,应该也是“钟灵毓秀”的“毓”吧,心里想,不禁又抬头向柜台望去,却正撞上老板娘秋水涟漪的眼睛。那冬只觉心灰了大半,目光一让,眼里闪过她黑亮的青丝,脑海中跟着闪过那一幕微风里长发翩然的情景,不由自顾自轻轻一笑。即便是同样的名字,究竟是不同的人,又何必有所介怀。
      苏曼毓却是手托香腮,一直定定地看着这个褐色卷发的少年。麦色的脸颊,一抹若有若无的唇髭衬着他嘴角的刚毅与温和,眉目间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有别于其他人也超出他年龄的安宁。一时之间老板娘若有所思地浅笑起来,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的她,却好像怎么也猜不出这个少年心底的想法,然而分明又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少年所有的心思。
      “唷,毓姐,眼珠子都不动了!嫩的就那么好?乳臭未干的哪比得上……”客人中痞笑的声音未说完,苏曼毓一只茶盅砸在地上,伴着“咣”的声响开骂:“去你娘的!贫嘴贫到老娘我……”
      “哪个熊心豹胆,惹起毓姐了?”瓮声瓮气的音调从客栈外传到客栈内,打断了苏曼毓。所有的喧笑顿时化作静寂,空气冻结了一般,前后的反差何其鲜明。
      那冬握着筷子,见一个红面络腮的大汉和八九个喽罗,大肆掀开客栈门,黑压压一排柱子般矗立,眼神形色,俱是凶狠霸道。
      “是哪阵风把王三当家吹来了!”老板娘媚眼频抛,已是奔出柜台,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快快快,请坐——小二,好酒好肉,赶快!”连声娇妩,风情万种,像一团柔暖的气息撩得人心头沉醉。
      然而褐色卷发的少年却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苏曼毓。这种冷意里没有半点鄙夷和讽刺,只带着说不清的无奈的惋惜。虽然只是从偏的角落远远看过来,仅仅在苏曼毓的余光中一晃而过,但她竟然感到心底一颤。
      也许是习惯了逢场作戏,她很快地朝那冬座位的方向作了轻佻一笑。这样自轻自贱的笑容,出现得那么自然,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在心里惊讶之后又旋即苦涩一笑。
      源自心底的苦笑,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闷着,不会让它如此轻易就流露的。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之后将是淡而不断的长时间的暗自神伤。
      苏曼毓有些抵不住恍惚,手腕猛地却被王石飞王三当家粗鲁地钳住了。“老子帮你修理修理这些兔崽子!”满脸横笑,王石飞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喽罗们便抢在一张桌子前左右开弓,照着两个客人甩了数十个耳刮子。
      满厅客人僵住一般,敛声屏气,惶惶恐恐。
      少年的脸上漾起了怒色,绑着护腕的左手重重撑着桌子,指尖压出了白色的月弯。
      王石飞恣意地笑,用力将苏曼毓往怀中一拉,另一只手便往她的细腰环去。
      苏曼毓脚步盈动,蹁跹旋过半圈,脱出了王石飞的环抱,不顾手腕依旧被牢牢扣着,便轻挑柳叶眉笑道:“到底是小妹的客人,下手也没个轻重,有王三当家这么疼人的?这大庭广众的……”依然是娇媚的神色,只是她完全背对向那冬的桌子,自己也不知为何,是不敢还是不愿让那少年看到?
      “怎么,老子没听错吧?毓姐害臊了?”王石飞斜着眼睛,在一众喽罗附和的哄笑中又将老板娘往身前拖。
      这时,瞅见小二抬着满案板酒菜赶上来,喽罗们闯在居中的几张桌前,把客人蛮横地向四周撵开。一位灰裳老者起身不及,两个喽罗抬脚便往其凳子踹去。
      痛苦的呻吟只回响了一声,灰裳老者仰面跌在地上,尚在挣扎,胳膊已被几只手扭住,眼前架起了另几只手,眼见蓄势就要抡下。
      一丝愤懑在苏曼毓眼中倏忽闪现。
      接连响起闷响,苏曼毓心底又是一颤。褐色卷发的少年,竟用自己的脊背承住了喽罗们的拳头,已伸手将灰裳老者搀了起来。
      少年捂着胸口,低低咳了一声。她看见,也听见。
      担心么?似乎很久不知道担心的滋味了。苏曼毓暗自自嘲一笑。此刻居然急切地寻着少年稚气的脸望去,忘了自己的处境。
      一众喽罗阴测测盯住那冬,虎视眈眈:“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敢惹黑风寨!”
      灰裳老者却似骇破了胆,撇开那冬搀扶的手,蹒跚地缩到边上一角。
      王石飞几乎没有用正眼看那个少年,兀自叉腿四平八稳地坐下,擒着苏曼毓手腕的粗黑大手再一次发劲,一面邪笑:“给老子过来吧!”
      那冬心中如大锤激烈地敲了一下。就在他前面不远,老板娘身子一软,半倚半靠地坐在了红面络腮大汉的腿上,满脸绯红,吐气如兰。
      他毕竟无从想见,苏曼毓是中了王石飞的扬名厉招“绵力酥掌”,虽然力道只是一放即收,但足以令她手脚发软。
      其实若不是分神,她断不会这么容易受窘。她只能依了现在的形式,搭了搭王石飞的肩,在嘴角轻扬了浅笑。浅笑背后那深藏的涩味,只会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视线仿佛被什么牵住了,不由自主绕过王石飞投在另一侧,然而却是再一次遇上少年冷冷的目光。依然是可以让她心颤的冷意,但其中添了更多复杂的成分。
      她看不懂,也忽然不想看懂。
      那个少年的身影已被八九个喽罗的重叠的拳脚湮没。
      “呀,各位爷,可别伤了人命……”小二怯怯地说了一句。
      没有多少人在乎。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咬唇一笑,慢慢收了目光。
      “来,陪老子喝酒!”粗黑大手举着海碗压上来。
      她皱了眉。
      虽然她忍心不再望过去——但那个少年,怎么连一声也没有吭……她耳边充斥的只是喽罗们刺耳的吆喝声和拳风腿势。心头勃然涌起憎恶之情,她抬起没有受制的手抵住碗沿,用了很久没有用的冰冷的语气:“我不想喝!”
      王石飞一愣,一旁的小二也呆住了。
      “你说什么!”苏曼毓耳边炸响,那只手腕被捏得生疼。
      “她说她不想喝!”掷地有声的坚执。
      所有人为之而震。
      她才看清,惊愕当场的喽罗中间,少年安静地站着。除却褐色卷发凌乱几缕,除却家常衣裳灰尘几布,少年的安静,和他定留在客栈门前那一刻的,一模一样。
      “格老子,杂毛野种,要英雄救美?”王石飞狞笑,捏得土瓷碗粉碎,伸着沾满酒水的粗黑大手向老板娘白玉样的脸颊扳去。
      围陷于酒气和粗俗中的苏曼毓却没有避让,只是看着那冬,静静地看着。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她那久经磨练形成的风流灵转的眼光之后,那种她一直重重设防的深沉感伤,正在悄悄流露。
      一阵阴鸷凌寒的厉风,一条风驰电掣的黑影。
      黑风寨王三当家的那只手尚未触及老板娘脸颊便颓萎地缩了回去,另一只手亦痉挛地放开了老板娘的手腕,整个人如跳蚤般弹起,惊惧的眼神映的络腮的红面发白。
      “彤心蛇!”
      喽罗们跌跌撞撞,张惶鼠窜。
      针尖大的小孔密布在王石飞两只手的虎口上,往外溢着殷红的血。
      那冬左臂当胸平举,托着一条如夜般的漆黑小蛇。小蛇“嘶嘶嘶”吐着紫色的信子,绯红的眼瞳弥漫出诡异的金黄晕光。
      少年左手的护腕散落在地。
      苏曼毓定定看着他的左手手腕。那样一道绯亮的螺旋状疤痕,自手腕往上蜿蜒绞缠,看不见的尽头隐在衣袖下,不知已经延伸了多远。
      “血线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背负了这样的诅咒。她轻轻垂了垂目光,不知应该做怎样的表情。
      善恶混淆,终将不活——所谓的血线纹诅咒,从来都好像只是和彤心蛇一起,在久远而幽邪的异闻里流传。
      奇毒、嗜血的彤心蛇,是南疆罕见的夺命邪物,以第一个被其咬中之人为宿主,将毒液灌注入宿主伤口,形成绯亮的伤痕——血线纹,从而与宿主血脉相连。宿主获得“支配”彤心蛇的异能,所向披靡,而彤心蛇借以获取食物、汲夺鲜血。然而至第十个年头,血线纹中毒质发作,诅咒应验,宿主全身经脉寸断而亡,彤心蛇亦将血行停滞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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