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相思无觅处》忆如往昔

7、相约玩味楼

　　回到孔府门前，惊魂甫定，孔晴就又收到一个“惊喜”。原本她刚下马车，正要被沫儿搀扶着进孔家大门的时候，一个穿着黑白仆人装的小厮低着头匆匆靠近，不待沫儿出言训斥便动作迅速地往她手里塞进一封信，只说了句：“孔小姐，罗小姐的信。”然后就如来时一样匆匆地消失在南来北往的人潮里。
　　捏着手里的信封，孔晴的感受可谓是悲喜两重天。喜的是罗婉终于不负她所望地联系上她，这也意味着和她一起找出回去现代的方法指日可待了；悲的是果然还是罗婉在这个时空适应得比她好，你说她好歹在现代也算一个女强人，怎么到了这里，折腾了一天什么法子也没想到，罗婉只靠一个小厮就搞定了这重要的联系任务呢？
　　回到自己的闺房，水也顾不上喝，衣服也来不及换，就急忙打开信看了起来。信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地惨不忍睹，不过她也没什么好嫌弃的，估计自己写也未必比她写得好。信很短，只寥寥一行字：孔忆昔，我是罗语初，收到信的次日上午在玩味楼见面，有事面谈。
　　这简单的几句话，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别看这字简短，却传达出十分重要的讯息：一是告知她目前她和罗婉的身份，她叫孔忆昔，罗婉叫罗语初，也即是孔、罗两家千金的闺名；二是约定碰头的时间——收到信的次日，也就是明天；地点——玩味楼。有事面谈，用词隐晦，暗示很多话不方便在信中谈，怕是让人看出端倪。这一行字除了写的是简体而非繁体字，让任何人看到，相信都不会对她们俩的身份产生怀疑。
　　玩味楼，地点的名字倒是有趣，只是具体地方在哪？才想着，沫儿就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看到她还穿着破了的裙衫，便提醒道：“小姐，那衣裳还是赶紧换下来吧！我看看能不能补补？”对于小姐今日的失态，她虽狐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眼睛一眨，依言脱下了身上的裙子，边换衣服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沫儿，你知道玩味楼吗？”
　　“玩味楼？”沫儿正收拾衣裳的手顿了顿，脸上并没有太异样的表情。“那是我们萧池县最有名的酒楼，是城里首富何家开的，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去呢！小姐怎会问起这个？”
　　“你想不想去玩味楼看看？”孔晴也不回话，还是采取诱拐政策。“我们明日去试试那里的饭菜可好？”
　　沫儿这才变了脸色，蹙眉说道：“小姐，那玩味楼虽然有名，厨子的手艺也名扬全城，但是出入那里的都是些自命风流的富家子弟，小姐去那恐怕不妥。”这沫儿也不知是不是跟着孔小姐时间长了，说话也带着股文绉绉的味道。
　　孔晴只想着怎样到那去，倒没有想过罗婉为什么会偏偏选择玩味楼作为她们见面的地点。“玩味楼离我们这里远吗？”
　　“不算太远，就在城南古玩商铺那一带……”沫儿才说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似地马上打住话头。“小姐，那玩味楼里尽是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还有的就是卖唱卖艺的贫贱女子，依你的身份，去了只会招惹祸端，老爷夫人也必不会答应的！”说到这，沫儿已是义正词严、苦口婆心地规劝。
　　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双眼迷惘地转了一圈房间的一桌一椅，一橱一柜。沫儿见她不说话，心想该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便安下心来拿起她换下的衣裙，找来针线准备缝补裂口。
　　她脑中还在高速运转着去玩味楼的法子，当视线落在沫儿膝上的衣裳时，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沫儿，不然我们女扮男装去不就好了？”女扮男装，这个经常见诸于武侠小说、古代电视剧的桥段，此刻明晃晃地跳进她的脑海。虽说她对女人穿上男人的衣服扮成男子的可行性与可信性一向深表怀疑，但眼下为了见罗婉一面，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沫儿眼皮一跳，心口一颤，针尖差点扎上自己的手。“小姐，你怎会……怎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万万不可呀！”她瞠大眼，大惊失色地瞪着眼前完全与以往判若两人的小姐。
　　以前的孔忆昔，规规矩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端的是一派世家小姐、名门闺秀的温婉贤淑，并且对于外面上到朱门权贵，下至贩夫走卒都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不屑与之的傲气，现在却不知为什么，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气没有了，倒是一心想着往外跑，还带着一种无法解释的焦虑和急躁。
　　沫儿的眼神让孔晴心里有些发憷，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这身体的正主毕竟不是她，可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直接影响到这副身子的名誉和旁人对她的评判。如果是一般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孔忆昔小姐还是一个美名远播，爱慕者无数的大家闺秀，那酒楼的书生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她的所作所为，虽然对于自己本尊来说是很自然且情有可原的，但是客观而言却总有种打着别人光鲜的旗号干自己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味道。
　　此刻的孔晴心态非常矛盾，她完全没有意识或者感觉到，自她占据了孔忆昔身体的那一天起，她跟孔忆昔实际上就已成了一个人。这个时代从来没有孔晴这个人，也容不下她这个人，她今后的命运可以说是全赖于孔忆昔所拥有的一切，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全靠她如何利用孔忆昔的身份延续自己的生命。她现在所思所想的，是如何尽其所能地摆脱这个时空，举止出格皆乃事出有因，却忽略了她事出有因的无奈之举在这个社会看来有多惊世骇俗。
　　作为一个后世的，对古代习俗具有一定常识的现代人，孔晴自然明白自己的某些行为是为这个社会所不允许的，因此心虚实属正常，但是她还是本能地从自己的角度思考，事宜从权，她只是暂时扮演孔忆昔，她此时此刻最该做的，便是早点找到重回现代世界的方法，那些原该遵守的礼教规范、行为守则只能先抛到一边了。
　　跟沫儿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两人慢慢冷静下来，谁也没再出声说话。沫儿看她温雅平静的表情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规劝，遂又拿起针线继续缝补衣裳，而孔晴，坐在椅子上一边静静喝茶一边思忖去玩味楼的法子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现在正是大白天，房门正敞着，孔晴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身穿水蓝色素裙，岁数稍有些大的丫鬟走了进来。孔晴见过她，对她还有些印象，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她应是孔夫人的贴身丫鬟，名唤烟翠。
　　“小姐，您回来了？”烟翠五官平平，身材中等，言语不多，行为处事却细致周到，侍奉孔夫人已有好些年头了。“夫人请您去厅堂用午膳呢！”
　　她稍愣了一下，想起现在应该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便微微笑了笑，站起身神情自若地随着她去往饭厅。虽外表怡然，心里却在打鼓：她今早出门没跟孔夫人打招呼，不知道会不会遭到责罚？
　　孔夫人正端坐在饭桌前，见她到来倒是没有生气或不悦，只是笑意妍妍地拉过她的手，叫她坐到自己旁边。孔老爷去衙门办公没回来，用膳的只有她们母女两个。
　　丫鬟婆子们正忙着端饭布菜，乘隙柳氏睇着她笑问：“听下人说你今日带着沫儿外出挑胭脂水粉了，是吗？”
　　“是的，娘。”对于这位孔夫人，她多多少少是有些好感的。端庄贤淑，仪态大方，优雅之下也不乏母性的温柔和慈爱，有点……像她那个年轻时的母亲。
　　“可挑中合意的没有？”不待她想着如何回复，柳氏便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想想倒是好久都没有为昔儿添置水粉衣裳，明日娘就带你去绸缎庄，做几件漂亮的衣衫裙子。”
　　这倒是一个出门的好机会，她立刻想到，不过面上还是作出一副温顺婉约的姿态。“谢谢娘亲。”
　　吃完午饭，柳氏还不打算让她离开，拉着她的手慢悠悠地往后花园散步。时值春季，花红柳绿，蝴蝶蹁跹，再配上小桥流水、水榭楼阁，倒是一副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母女俩在前头走，几个贴身丫鬟在后面跟着。
　　“昔儿，转眼你就十八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听这句开头，她就立即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为娘真舍不得让你出嫁，可是……”
　　“那就别让我嫁呀！”她扬起脸，挽着母亲的手臂。“我也不想嫁人，我要一辈子留在家中孝敬您。”虽说不可能，但婚姻之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傻丫头，”柳氏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子。“女儿家怎么能不嫁人呢？多少跟你同龄甚至比你小的小姐姑娘都早已嫁作他人妇，你不怪爹娘将你留在身边这么久吧”全因那相士的一番话，眼看着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见有哪位英雄豪杰出现，虽说来提亲的人里也不乏青年才俊，只是……
　　唉，守着那相士的断语，也不知是对是错。
　　她对这个问题是高度警惕。“娘，您别这么说。我明白爹娘是希望为我找一个疼我爱我，对我好的好男儿，没遇到这样的男人，爹娘怎好将我轻易许人？”这话说得可谓有点技巧，不提找一个怎样身份条件的对象，也不提自己对这件事的意愿，只说要嫁的男人要爱自己对自己好，这种说法也没有错，却相当抽象缥缈，很难用具体标准来衡量。
　　柳氏愣了半晌，然后点头轻叹：“昔儿倒是比我们看得通透，这女儿家嫁人，最重要的是得到夫婿的疼爱怜惜，不然，家世再好又如何呢？”
　　孔晴笑了，笑得很真挚。这孔夫人倒是一个明白人，跟她讲道理倒是讲得通。“娘，女儿不求未来一定要嫁一个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男人，只求他能专心爱我，不朝秦暮楚，不拈花惹草，一生一世白首不相离，这便足矣。”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内心深处却在隐隐冷笑，这的确是她最真切的盼望，可是，这世间有这样的男人吗？
　　柳氏闻言，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眼神复杂地睇着她，良久才沉声道：“下个月，平昱王爷和他的二儿子会来府里作客，你爹是打算把你许给那位二世子洛定杰……”
　　“我不要！”这三个字完全是不假思索地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许是急了，也顾不上这反应有多无礼多不合规矩。“我不会嫁给王爷或是其他任何皇室成员的，平民家的男子尚且免不了三妻四妾，何况是皇室？娘，您若是真怜惜女儿，就千万不要将我推入那见不得人……呃人吃人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她脑中浮现的是《红楼梦》里元妃省亲的那一幕，那里面是怎么说的？不也说那皇宫是个见不得人的去处？
　　柳氏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排斥皇室的人，脸上露出惊诧不安的表情。“昔儿，你怎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辞若是被外人听去那还了得？”一边说一边四下望了望，所幸只有几个体己的贴身丫鬟在旁边伺候，这才捂着心口慢慢平定下来。
　　“对不起，娘，”她面露愧色，垂首俯身道歉。“昔儿只是一时情急，才会……”
　　柳氏扶起她的身子，拍拍她的手。“我们也不是一定要你嫁给洛定杰，届时只是让你俩见上一面，你若看不上他，你爹自会回绝洛王爷。”
　　听闻这道保证，她的心才稍许安定下来。母女俩又聊了几句，柳氏说累了要回房休息，嘱咐了她也好生歇息什么都不要瞎想，便带着烟翠走了。她等柳氏走得看不见人影了，才意兴阑珊地随着沫儿往自己的厢房缓缓而行。
　　看来嫁人的事比她想象的还要紧迫，现下就有一个王爷之子亟待解决。就算真躲过了这个王爷提亲，也不能保证躲得过下一个求亲者啊！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她就永远会陷于这种随时可能被推上花轿的惶恐不安当中。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又把罗婉写给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而这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找到罗婉，重返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