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月皎皎，洛水青青》睿宁

9、第三回 碧湖醉春酒醉人，清风醉月曲醉心（中）

　　云宁知道洛青初来景都便想一尽地主之谊，提议道：“姐姐，不如我们去游湖吧，再叫上与你同来的欢儿喜儿两位姑娘，晚些时候就在船上吃饭，顺便赏夜景。”
　　洛青欣然同意，祈容便让祈未驾车去别苑接欢儿喜儿，约定好在湖边船上会合，他们三人则步行过去。行至湖边，登上了一只装饰古朴的画舫，不多时，欢儿喜儿便也到了，祈容介绍她们互识，喜儿出言无忌，惊道：“容大哥，你妹妹长得真美！”惹得船内众人嬉笑不止。
　　几人坐定后，船便开始缓缓向湖心划去，舱内方桌上已摆好了茶点，洛青为了方便就摘下了面上的白纱。
　　这里只有云宁是第一次见到洛青的脸，因为早就听哥哥说过，所以看到那片暗色伤疤时她并不觉得丑陋只是有些心疼。经过这半天的相处，她早就把洛青当做了自己的姐姐，此刻她在心中暗暗盘算，想着回家之后怎么才能让云老爹把他珍藏多年的名贵中药乖乖拿出来，只是不知道那些雪莲灵芝什么的有没有用，算了，管它有用没用，吃些总是没坏处的！云宁兀自神游天外，过了许久才听到祈容叫她：“是你说要来游湖的，怎么又一个人发呆不说话？”

　　半个时辰后，云宁和喜儿在旁叽叽喳喳聊得开心，祈容和欢儿则在探讨安神丸的配药和用量。洛青端起茶杯倚在窗口向外望去，湖上有船三五只，稀稀落落地或停或行，霞光笼罩在如镜的湖面上反射出金色的耀眼光芒，远处明月桥上行人三三两两漫步走过，湖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嫩绿色的枝条随着微风轻轻拂动，时光在这一刻似乎变得缓慢甚至趋于静止，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而安详。
　　远处一阵琵琶声悠悠传来，船上诸人同时止住了话音，洛青亦放下茶杯静听。幽咽之声如泣如诉，曲调中似有无限哀怨，听得人也有一股抑郁之气盘旋横亘于心头，挥之不去，直至末了，断断续续的琵琶声似有若无，宛若无奈的叹息，轻轻浅浅，最后随着夕阳落到了西天外……
　　一曲终了，云宁低语：“咦，怎么今天早了这么多？现在不过刚酉时而已……”
　　洛青想到之前景熹说过的碧湖边的琵琶曲，不由问道：“这可是那位每晚戌时弹琵琶的姑娘？”
　　“诶，姐姐你也听说过绿绮姐姐呀？”云宁看向洛青，说道：“绿绮姐姐的琵琶是景都一绝哦，她姓方，原是景都府尹家的小姐，几年前方大人被查出犯了案，家中男丁皆被发配到边疆去了，女眷则大都充了官婢，后来绿绮姐姐流落到了醉月楼。唉，说来绿绮姐姐也真是可怜……哼，哥哥也坏，看着她待在那样的地方也不救她。”
　　说到最后，云宁的矛头已然指向了一旁沉默的祈容，祈容无奈地说道：“知道你心疼她，我也跟绿绮说过她随时可以离开，可她自己坚持留下，我也没办法啊。而且在醉月楼我总归是能保她周全，你也不要每次一提这件事就埋怨我，好像你哥做的事多么伤天害理一样。”

　　云宁俏脸撇向一侧不肯再理祈容，一边的欢儿问祈容：“醉月楼……勾栏院？这是你开的？”
　　“嗯，那个原来倒不是，只是去年刚买下的。”祈容看了一眼云宁，苦笑道：“那时刚与宁儿相认不久，这丫头威胁我说如果不救绿绮出苦海就不要哥哥了，我是没办法。”
　　众人一听都笑了，这云宁当真是单纯又可爱，洛青问道：“宁儿和绿绮姑娘关系很好么？”
　　云宁点点头，道：“我爹——我是说我现在的爹，他和方大人原是同一个书院的学生，后来方大人做了官，慢慢从县令一步步坐到府尹的位置。他到景都为官后全家也跟着搬来了这里，爹便常常带我去他家玩，我就认识了绿绮姐姐。那时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已经弹得一手好琵琶了，只是没想到方伯父竟出了那样的事，也牵连了绿绮姐姐。”云宁说完又是长长一叹，然后便沉默不语了。

　　洛青见气氛有些沉重，又看到船舱一角摆着一张古琴，于是走过去坐下，道：“先前所听的曲子未免太过伤感，我来弹首曲子，你们且听听看。”说罢，素手抚上琴弦，一曲明月谣缓缓流淌而出，未几，琴音之外又添箫声，吹箫之人乃是祈容，二人琴箫合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曲罢，云宁惊道：“人们奏明月谣多以笙箫，如今听姐姐用琴弹奏又有另一番意境，哥哥的箫声反倒成了陪衬。”
　　此时日色西沉已近黄昏，祈未乘一小船带来了饭菜酒水摆在桌上，祈容拎起酒壶笑道：“这酒入口绵软，只是你们几个丫头可莫要贪杯啊。”

　　吃过饭后，洛青戴上白纱出了船舱，独立于船头。此时明月当空，偶有微风迎面拂来，带着春日里特有的温暖气息，刚才因浅饮了几杯淡酒，如今被风一吹竟有些微醺的感觉了。洛青深舒一口气，轻笑出声，呵，还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么。
　　渐渐地酒意上涌竟有些站立不稳，她便索性直接坐下，这时身后传来祈容的声音：“青青，夜里寒气重，别坐在地上，小心着凉。”
　　“没事的。”洛青抱膝而坐，双手托腮，看着远处岸边的灯火，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大哥，好久都没听你吹箫了呢。爹跟我说过，你的箫虽是他教的但却比他吹得还好。我还记得那年我的脸被火烧伤，晚上疼得睡不着觉，还是你夜夜给我吹箫。那时候我就想，其实受伤也不一定是件坏事情，至少让我知道还有那么多人心疼我呐。嗯，大哥，有些头晕，想听你吹箫了……”

　　轻慢的曲调在碧湖上缓缓流淌，祈容一曲接一曲地吹着，不曾停歇……
　　洛青扭头看向祈容，象牙白的长袍下摆随风翻飞，深沉的夜色掩盖不住他俊逸的风姿，清朗的面庞在朦胧的月光下多了些神秘色彩，在远处看来，这当是一幅绝美的画面吧——翩翩公子月下吹箫。
　　眼前此人，她六岁时便认识了，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年，这当中有八年时间他们几乎日日相处在一起，她以为自己至少是了解他的。然而，今日听三皇子讲他的产业，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是她从不曾知道的，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于他离开这四年的了解少得可怜。洛青说不上心里的感觉，有点失落，有点埋怨，这四年里大哥都做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她竟全然不知。
　　洛青定定地看着祈容，一时间竟失了神，连箫声停了都没发觉，直到听见祈容温柔的声音响起：“青青，想什么呢？”
　　洛青回过神，幽幽地开口：“大哥，只是突然发现有些看不透你了。你来欢喜城之前的事，还有你离开之后的事，我都一无所知，现在想想对于你的了解也不过仅限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祈容打断她的话，道：“青青，有些事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有时候知道的多了反而是负担。你只要记住，大哥一直都是你的大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说罢伸手用玉箫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宠溺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