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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回 碧湖醉春酒醉人,清风醉月曲醉心(下) 在碧湖画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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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碧湖画舫上一直待到戌中时分,云家因看云宁迟迟未归所以遣了家仆来接她,画舫靠岸后,祈容吩咐祈未送洛青三人回去,几人方散了。
洛青回到别苑就看见父亲坐在院中端着酒杯独酌,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萧索。洛青走上前自他手中拿过酒壶回身交给欢儿,劝道:“爹,夜深了,别再喝了。”
苏纪看着洛青微微皱起的双眉,无奈地笑道:“罢了罢了,女儿长大了,竟管起老爹来了。”说着站起身,伸出宽厚的大掌轻轻拍了拍洛青的头,又说道:“我知道你和容儿许久未见,但这里到底不是在家中,还是注意些的好,记得以后不要玩到这么晚了。”
“知道了。”此时的洛青俨然一副小女儿的乖巧模样,双手圈住父亲的右臂,说道:“我扶您回房休息。”
苏纪看着洛青白纱外犹显清澈的双眼,她正当花样年华的女儿啊,如今却要日日遮着面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低语道:“青青,若你娘还在世,她定看不得你这般委屈的,是我没照顾好你。”
洛青听得眼眶一热,半晌才抬起头望进父亲的眼中,说道:“爹,我现在这样也很好的,只是若娘还在世,她也定看不得你这样不开心的。”
一夜无梦,洛青醒来见窗外日光已铺满了房内的每处角落,她估摸着时辰已经不早了便坐起身来,这时听到外室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紧接着就有一个陌生侍女掀帘而入,洛青微微皱眉,问道:“欢儿呢?”
那人被洛青稍显冷淡的语气问得一愣,后才回答:“奴婢知夏,是三皇子吩咐过来照顾小姐的。喜儿姑娘昨晚刚睡下不久就开始发热,欢儿姑娘在一旁照顾了大半夜,奴婢见她有些困倦便让她去休息了,刚才听见响动想着小姐许是醒了所以进来伺候,奴婢给小姐更衣可好?”她的声音倒是颇为清脆,手脚也利索,说话间已经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洛青的衣物。
洛青摇摇头,道:“把衣服放在这儿吧,我自己来,你去帮我打盆水。”
洗漱完之后,洛青就去看了喜儿,她仍在昏睡当中,净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有个丫环在一旁守着,过一会儿就将覆在她额头上变温的帕子取下来换上另一块凉的,照顾得周到细致。
苏纪今日要去拜访老师,用过早饭就出门了。现下只剩洛青一人,闲来无事她便坐在院中看书,手上拿的是一本《景都志》,知夏说是昨日晚些时候景熹派人送来的。洛青草草翻了一遍就放下了,这时知夏刚好端茶过来,看她兴致缺缺的样子便说道:“小姐,若是觉得没意思,奴婢可以陪小姐在别苑里转转。除了咱们住的院子,这里还有好几处院落,现在园子里的花都开了,风景正好呢。”
洛青点点头,她现在确实无聊得紧,就让知夏陪着她随便转转。这别苑乃是当今景帝还未即位时所住的王府,后来便成了行宫,每年景帝都会过来住上几天。整个别苑经过改建后分成了十个院落,洛青住的院子名为怀碧园,另有听风、知意、沁芳、落晖等,一路走来,花木扶疏,景致秀美。
二人行至沁芳园,就有一丫头跑来说是有什么急事要知夏去一趟,知夏看着洛青略显迟疑之色,这时洛青说道:“你先过去吧,我自己走走。”
知夏回道:“小姐若是累了就在里面歇一会儿,奴婢去去就来。”
洛青走进沁芳园,只见两边竹林夹道,略显湿润的土地上布满青苔,中间是一条石子铺就的蜿蜒小径,更显得院子幽深静雅。她摘下了脸上的白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爽的泥土气息让她发出惬意的低叹,她喜欢这片竹林。洛青刻意放缓了前行的脚步,欣然享受着这专属于她一人的片刻宁静。
出了蓊郁的竹林,阳光因少了浓荫遮盖直射过来,洛青有些不适应地微眯了双眼,下意识将右手搭上前额,待到能视物时却被眼前蓦然出现的人影惊得低叫出声,她踉跄地连着倒退了两步,又赶忙将白纱重新戴上。
“呵,是在下唐突,吓着小姐了。”眼前的男子一身素白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折扇,一双丹凤眼含笑注视着洛青,对她施了一礼,道:“在下楚言,见过苏小姐。”
洛青打量着此人,倒是并不奇怪他怎么会认出自己,因为脸上的疤痕足以表明一切。真正令她好奇的是眼前之人的身份,看他的穿着相貌、风度气质皆属人上之辈,然而自己也不好贸然相问,便只道:“是我没有想到有人在这里,刚才失礼了。”
正说话间,知夏已经匆匆赶回来了,见到楚言之后愣了一下,道:“楚公子怎么也在这边?”
“嗯,来找点东西,这就走了。”说罢对着洛青一拱手,径自走了。
过了晌午,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阴沉了下来,不多时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洛青与欢儿在房中摆了棋盘下棋,两人静默无言,只是专心在棋局上,一时间安静得只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和窗外簌簌的雨声。
待到苏纪回来的时候,雨已下得愈发猛了,虽有伞遮着却仍湿了半边长袍。欢儿见到苏纪此番景状忙找出干净的衣物来给他换上,后又泡了一杯热茶端至他跟前,苏纪坐下喝了一口茶,身上的寒意已驱走了大半。
洛青走到苏纪身后,伸手解开他的发带将他微湿的头发散开,一边用干巾轻轻擦着一边嗔道:“这雨下得这么大,您却不会晚点等雨势小些了再回来,您的老师也不说留留您,现下淋了雨着了凉可怎么办!”
“呵,到底谁是爹谁是闺女,说话这般没大没小的!”苏纪笑道,“老师也留了,只是我看这雨越下越大,怕是没那么快就停便赶回来了。”又将洛青拉至身前,并叫过欢儿,道:“你们都坐下,我有事要交代。”
二人依言坐了,四目看向苏纪,只见他已正了神色,说道:“明日百花宴你们恐怕不能时时呆在我身边,切记小心谨慎。你们二人素日里一向沉稳但到底涉世未深,这里不比咱们家,我只怕有人存心为难你们。”说到这儿,苏纪话音一顿,从袖中拿出一只方形木盒递与洛青,道:“这个,给你。”
洛青打开盒子,里面是景帝当初送她的那块龙凤玉佩,这么多年来一直由苏纪保管着。苏纪道:“青青,你长大了,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的。明日皇上多半会提起赐婚一事,你只管顺着自己的心意,若是你不愿意,没人能逼你。放心,你是我的女儿,万事有我,为父自会护着你。况且,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苏纪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嘱咐完了洛青又看向旁边沉默的欢儿,道:“欢儿,有一件事要你帮忙,明日我想请你给一个人看看病。”
欢儿心下好奇却不多问,只是点点头应下了,倒是洛青忍不住问他是谁病了,苏纪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是皇后,今天去拜访老师时听他提起的。皇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自去年入冬便日益严重了,宫里太医开的方子用了也没有起色。老师只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少不得操心,而且皇后当年有恩于我们一家,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袖手旁观。”
是日夜深,洛青一直昏昏沉沉睡得不甚安稳,恍恍惚惚间竟做起梦来。梦里她又回到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她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眼睁睁地看着房间陷入一片火海,四处蔓延的红色火苗吞噬着周遭的一切,耳中充斥着东西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嘶嘶声。
痛,很痛,谁来救救她。她想张嘴呼救却被浓烟呛得咳个不停,最后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一只被困的小兽般无助。她呆呆地看着那团火焰张狂着席卷而来,怎么办,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爹,你快来救救青青啊……
洛青自梦中醒来时已是一身冷汗,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今天是怎么回事?周围一片寂静,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了许久终是无法入睡,末了轻叹口气然后披上衣服下了床。
走到窗前轻推开窗,瞬间就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惹得洛青瑟缩了一下,景都的春天本就来的晚些,又因着白天那场雨的缘故,在这深夜里尤多了三分寒凉。借着朦胧稀薄的月光依稀可以看见,墙角处的那几株蔷薇被雨打得凋零了大半,凄凄惨惨地落了一地的花瓣。
窗边的梳妆台上,一面椭圆的铜镜立在正中,光滑的镜面里映出一张浴火后残破的脸。记得她第一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也被狠狠地吓了一跳,后来渐渐地,由陌生到熟悉,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
这四年的时间足够她习惯脸上每一寸疤痕的颜色深浅和纹路形状,习惯父亲眼底那抹深深的心疼,也习惯那些陌生人或怜悯或惊恐的目光。
看,她真的习惯了呢。
明日就是百花宴了,此刻她的心反倒平静了下来,不再忐忑,亦不烦躁。有些事,她虽然并不期待,却也要学着去面对,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