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隔离》caoliou

3、第 3 章

　　在饭桌上一家人都表现的其乐融融的样子，当然这对孩子们来说的确是比较快乐的事情，因为即使在刘暙的记忆里，也很少有这样一家团聚吃晚饭的时候，尤其又没有什么可庆祝的事情或节日，爸爸几乎常年都呆在他的商行里，好不容易在家吃晚饭也经常是下人把饭送到书房，因为他总有做不完的事，当然一些特殊的节日比如年夜饭肯定是大家一起吃了。今天好像爸爸妈妈的心情都不错，刘春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也决定再给大家添一点惊喜，把自己的决定说出来，可是当她提到要宣布又一件喜事的时候，刘震海却阻止了她，他说他也有事让他先说完，之后就直截了当的说咱们要将家搬到北平去，几天后就要动身，这件事似乎只对小女儿刘嬞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她还在用她的小手在汤里面打捞，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许她只是好玩而已，刘太太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小女儿瞎闹，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她虽然知道刘震海最近肯定在做什么，但是当这个真的成为事实的时候，她最不能忍受了，她在上海已经生活了四十几年，这里已经成了她的生命和精神的寄托，凭什么之前一声不吭只是要搬了通告一声，但是她又不能提出反抗，她知道这种反抗没有任何用，他告诉她的事情都是已经没有商量余地的，如果某天他突然告诉她那件事需要和她说一声，听听她的意见，那么那件事肯定已经发生过了，或者是他并不想让它发生，只是让她再给他一点否决的决心而已。所以提出异议只会带来争吵，她不想破坏这里的气氛。刘暙看看妈妈，看她竟然沉默，一股愤怒急速的从她的胸部爬升到脑部，控制了整个身体，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妈妈没有主见的样子，这种时候也就是她能阻止离开，可是妈妈却只是呆呆的坐着，不发一言。终于这股愤怒激的刘春呼一下站起来，冷冰冰的也是恶狠狠的说，我不搬，要搬你们搬，我自己住在这儿。愤怒已经使得她忘了想和阿纪去英国的事情，她说完就跑回了房间。二女儿刘夏和三女儿刘萩都不理解姐姐为什么这么激动，她们自己正乐不开支呢，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肯定有好多好玩的事情，她们自己也正在拍手庆祝呢，却被姐姐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只是那么一瞬，还没等得及姐姐走回自己的房间，她们就着急的问到底哪天搬，刘镇海这会却像没事人一样，耐心的对女儿说着自己的安排，然后对着太太说这里的这间屋子会留下来，以后孩子们和她想回来这里住时就可以随时回来。刘太太冷冷的说你决定吧，就抱着孩子往自己的房间走，也不管孩子手上的汤汤水水弄的她满身都是，她平时是连身上一个芝麻粒大的油渍都不能忍受的，所以刘震海才能被调教的像现在这样，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让自己的外表无可挑剔，任谁也看不出他感情世界的匮乏和空无。刘太太不用回头都知道刘镇海的表情和姿态，他那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姿态已经摆了近三十年了，她太熟悉了。而刘镇海这会的确非常镇定的安排着下人去收拾家里的东西，告诉她们要带那些东西，不知道他是因为太太有小孩要照顾还是他了解这次太太不会去安排这些。总之，他这次自己做了。之后她告诉李妈去叫大小姐到他的书房。刘暙虽然是十分的不愿意，但是她仔细想想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平静下来之后她决定和她的阿纪去英国，或许她可以在哪儿定居，和她的阿纪过一辈子的平静的生活。因为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其实什么都不是，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宠着的，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很重要的一分子，她这会也理解了妈妈为什么后来变得忍气吞声，也明白为什么爸爸从以前的反对她和阿纪来往到后来的不闻不问，也明白了为什么妹妹的出生为全家带来这么大的欢欣，而爸爸无动于衷，甚至都没有好好的抱过妹妹一次。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引起的，都是因为有朝一日她和阿纪结合会引起他生意上的溃败，这些都没有错，他这些全是为了刘家，让刘暙愤怒的是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爸爸不给她考虑的余地，她并不是一个任性的女儿，如果之前爸爸和她商量，她想她甚至可以离开阿纪，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她至少是这么想的，因为对她刘家要比阿纪重要的多，她不愿看到刘家因她而败落。到了现在，她觉得已经没有了对刘家的任何依恋，她唯一想的就是离开这里。她决定去他的书房跟他说清楚，至少她现在还需要他的钱。刘震海看出了女儿的冷漠，这种冷漠让他的心开始疼痛，他是寂寞的，至少前半生是这样，他在年轻时感情受挫，他爱的其实是阮玉——也就是纪熙的妈妈，但是他却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取得当时在上海雄霸一方的贾惠珍娘家的支持，放弃了那段对他曾那么刻骨铭心的感情。后来终于难以按捺思念的痛苦，就去找了阮玉，当时他和惠珍刚结婚不久，而阮玉与纪碾的第一个儿子纪渊也都已经一岁半了，但他还是和阮玉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他甚至告诉阮玉要带她逃离上海。二十几岁的年纪是一个轻易相信承诺的年纪，也是轻易就许下承诺的年纪，后来他食言了，他没有带她离开上海，他放不下他的事业和事业给他所带来的社会地位，他难以想象逃离后的贫困和非议对他造成的影响，他想在大家心里成为一个君子，而之后的确也做到了，他辜负了一个人，却赢得了整个商界无与伦比的声誉，四十岁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是值得的，可是后来他只要晚上躺在妻子的旁边时就感到无比的寂寞，白天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晚上妻子的冷漠却带给他无比凄凉的感觉。第一个女儿出生前，妻子曾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女人，她情愿为自己担下所有的不好的罪名，他虽然不爱妻子，但知道她是深爱他的，为了他她甚至欺骗自己的父亲，可当时年轻气盛，他从不领情，总觉得即使不需要她的帮助，他也一样可以创造辉煌。这些全都因为她的百依百顺，也因他在需要她时懂得如何去哄骗她，在不需要她时却对她大声怒喝，她对这些从不说什么，无休止的忍受他的暴躁和欺骗，她一直都以为他太累了，惠珍在家里对爸爸烦躁时的发泄方式已经习惯，所以她以为刘振华也是，等发泄完了就应该没有事了。她从不知道他不爱她，直到大女儿刘暙的出生，阮玉才知道刘振华从来都不爱她，而她也打探到一些他之前的感情经历，所以自从大女儿出生以后，她便不再关心他的任何事情。除了生理需求，她不再给予他任何东西，因为她知道这是做为妻子的责任。刘振华清楚这一切，他经常回忆新婚那会儿她的付出，过去了那么久他才想起自己竟然没有好好谢她，才觉得自己竟然那么感动于她的付出，但他却没有给她哪怕只有一天的真爱，他内疚，但是这些内疚全都因为她以后对他的态度慢慢消逝，所以以后她怎么样对他，他就原封不动的还回去。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什么理由让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低头，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个词语，他一直都没有娶姨太太，就是想要弥补他对妻子的伤害，可是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心甘情愿，这个家里并没有人看出他有这种企图，全都觉得他对不起太太，全都护着太太，好像他是一个恶霸，虽然并没有人说出来，但是这种气氛无论多么迟钝一个人都会感觉得到，虽然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感情已经被拴在妻子的身上，但是就却一直没有勇气对她说出来，每次鼓起很大的勇气，却在刚提个话头的时候被妻子冰冷的态度给浇回去。当时女儿和纪熙刚开始恋爱，他告诉妻子要阻止，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的任何利益受到了侵犯，到现在他已明白什么对他才是最重要的。完全是因为阮玉突然告诉他纪熙是他的儿子，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阮玉说其实她一直告诉纪熙他的爸爸已经死掉，自从那次等刘镇海到天亮也不见她来接她离开上海后，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再和他见面，她本打算把这个秘密带到地下去，让它成为永世的秘密，但是让她伤心的是她的儿子竟然爱上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不得不把这件事告诉刘震海，她怕以后酿成不可挽救的后果，因为她自己搞不清头绪，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她不敢告诉其他任何人，而她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信任到可以告诉她或他这件事情的程度。她只能找当事人了，刘振华也是一头雾水，本来打算好好跟妻子谈谈，现在却突然多出来个儿子，如果他在普通人家里成长也好，偏偏长在死对头纪碾的家里，这让他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啊，而且万一纪碾知道他就是纪熙的父亲，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哪，所以对朋友他说自己不想在这儿争什么，也是怕被吃掉，祖宗留下的这点基业不能毁在他的手里啊，他同样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这把年纪已经不会再怕外界的什么压力，他明白这种私事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忘的一干二净，只是给闲人给一个谈论的话题，不会对他的事业造成任何影响，他唯一担心的是被妻子知道这件事，他不能想象她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如果到时候她要离开，他是没有任何理由挽留的，因妻子所知道的是他从没有爱过她，到那时候他就什么也不用做了，因为挽留只会引起妻子的鄙视。他从来没有对失去一个人这么恐惧过。但是现在当女儿来质问他时他却不能给任何解释，他不能告诉她纪熙是她的哥哥，她是不会帮他隐瞒这个秘密的，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在她愤怒的时候她会闹得满城风雨，会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不是因为她不沉着，而是五十多年的经历让他知道人在感情舞台上的脆弱，他只能同意她去英国，他找不到真话之外的阻止她的理由，他说会尽快为她办手续在他们搬家之前送走她，她面无表情的过来书房和他谈，也面无表情的离开书房。把向爸爸撒娇的一面剥离之后她跟爸爸讲话像是在谈判，而且是一种不容妥协的谈判，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妻子所说的自己把女儿调教的没有感情这种说法的由来，刘镇海感觉脑子里一片茫然，难道真的是自己把女儿教的没有感情吗，她刚才的表情还有语气让他感到恐惧和寒心，他以为她会理解他，虽然不知道实情，但是她肯定会理解他是有苦衷的，可是事实是她连为什么都不问，只是要求他为她做本来就该为她做的事情。他不会告诉她为什么，但是他希望女儿关心一下，他太需要句贴心的话了，但是她没有，说完该说的，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就离开了。而对于刘镇海来说，不管他愿不愿承认，纪熙都是他的儿子，所以他只好向儿子求救，他希望儿子能解决好这件事情，他不怕承认这个儿子，也不怕纪碾知道这个事实后的竭撕底里，也不怕传出去坏掉他五十几年的好名声，他现在只在乎他的妻子，所以他要纪熙去英国那边不要再回来，他会给他足够的生活费用，只要他不再回来，还有在那边照顾好自己的妹妹。做好安排之后，他决定先好好睡一觉，最近遇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得让自己好好歇一下，合上正在看得《战国策》，他决定过去妻子那边，妻子在身边，他才会更踏实一点。已经十一点多了，怕吵着妻子，他便蹑手蹑脚的往睡房走去，推开门，却发现妻子正陪小女儿玩，李妈也在，见老爷进来，李妈识趣的问太太孩子要抱走吗？太太告诉她说不用了，孩子今天就睡这里。听到李妈走远了。刘震海便关上门，走到床边上对惠珍说了一句：“惠珍，我好累，今天可以睡这里吗？”惠珍愣了一下，刘镇海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尊重她了，片刻的感动之后她回答说：“这是你的家，你想睡那里就可以睡那里。”刘镇海又很意外的说了句：“谢谢！”然后就躺在了床上，习惯了他对她的暴躁和冷漠，他的这种举动让她手足无措，她问：“要不要把孩子送到奶妈哪儿？要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哪！”刘震海没有回答，他正以一种从没有的温柔眼神看着太太，这让惠珍心里一阵发毛，疑惑又无措，都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姿势，什么表情。她偷偷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舌头的确很疼，这让她感到愤怒，她以为她自己的感情早在十几年前已经死掉，可是这会她的心却因为他的眼光咚咚跳个不停，到底是怎么了，惠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定不能妥协，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仍然在向他的怀里靠近，她所能做的只是无声的抽泣，不知道是因为大半辈子的寂寞和委屈，还是为感情终于可以得到回报，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是比久别重逢更让她撕心裂肺更兴奋的一种精神上的一种放松，她感觉到一下子轻松了好多，好困，虽然她极力的想让自己醒着，但是却档不住困意的侵袭。而刘振华一边轻轻的安抚着激动的妻子，他了解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也了解她的感受，因为他和她处在同样的心境，直到妻子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一会就听到她轻轻的鼻息，于是他凑近妻子，想给她的脸上留下一个他想给她的但却一直没有机会的最深情的一吻。然而却被女儿的哭声打断，原来两个人只顾着他们自己的感情交流，却忘了坐在他们中间的这个小姑娘都看着急了，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人对她感兴趣了呢，刘震海这才想到这才开始仔细的欣赏这个上苍在他五十多岁还送他的一个最珍贵的礼物，他其实一直都不想要一个儿子，因为只有他知道男人活在世上会有多累，他不想把这种致命的劳累再往下传承，他只想他的孩子幸福。这个小女儿的确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难怪家里上上下下都这么喜欢她，她是和所有其他孩子都不一样的那种可爱和漂亮，虽然这个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都继承了他们夫妻最令人欣赏的部分，但是她却以另外的方式进行了继承，对他们的优势进行了完全的整合和修整，使之更让人悦目，而这个女儿不同于其他孩子的还有另一点，就是其他孩子在这么大的时候如果哭的话，是必须用玩具或者其他一些物质的东西才能使她们静下来，可是这个孩子只要你抱起她她就立刻停止了哭泣，还对着他笑，他突然感觉一阵内疚和凄凉，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对谁其实都这样，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从来都不抱她，第一次抱她让她觉得很奢侈不敢哭了，还可能是怕他烦她，所以才会送上这种再他看来是奉承一样的笑。他想起了妻子刚结婚那会就这样的胆怯，那么自信和坚强一个人，却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从没有的脆弱的一面，而他当时因为心里被阮玉占满了，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她的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更招起他的愤怒，所以也就有了那段最不应该的对她大呼小叫的日子，看着这个女儿让他想起了更多的他和妻子之间的事情，虽然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小女儿却使得他在一瞬间回忆起了所有，好像这个孩子就是专为他忏悔生下来的，他紧紧的抱着嬞嬞，对着她说，没有关系的，你就让老爹忏悔吧，老爹实在对不起你的可怜的妈妈啊。小嬞嬞这会好像懂得爸爸的心情，竟然用她的小手轻轻的抚摸爸爸那张历经岁月沧桑的脸。不一会，小嬞嬞就靠着爸爸睡觉了，而刘振华也呼呼的沉入梦乡，这是他自接管刘家事业后睡得最踏实的一晚，没有任何恶梦的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