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隔离》caoliou

2、第 2 章

　　回到家中，刘春连衣服都顾不得换上，就径直超爸爸的书房奔去，她希望今天就把这件事定下来。虽然她通常都是遇事沉着的，即使上次自己一个人跑到公共租界外被一群小混混围住抢钱都没有使她有丝毫慌乱，最后竟然自己就把那群小混混制服了，她给了他们一笔钱做为投资，让他们做点正经生意。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意思，虽然纪熙一直奇怪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制服他们的，有意思的是自那以后刘春无论离开公共租界多远都没有人再敢动她一根汗毛，而且那几个小毛孩还自告奋勇的当上了刘春的保镖和信差，只要刘春要他们送的东西，至今还没有一样未达到目的地的。刘春也慢慢知道他们几个都是孤儿，他们的家人大多都已经过世，父母还健在的因为家里穷，便将他们赶了出来，他们一路瞎混到了上海，因为其他地方的人都和他们一样穷，没有什么可抢可偷的东西，所以都待不了多长时间，后来到了上海，这里富人比较多，所以他们抢偷也就有了目标，所以在这儿已经混了差不多五个年头。刘春是他们遇着的第一个把他们当人看的富人家的小姐，所以这给了他们精神上极大的鼓励，而刘春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自己做点小生意时，他们已经被感动的一塌糊涂，恨不能跪在地上叫刘春亲娘。其实着也难怪，自从洋人引进一堆大家从没有见过的玩意之后，人与人之间突然有了界限和高低，见过洋东西的看不起没有见过的，用着洋东西的看不起没有用着的，甚至连见过洋人的都看不起没有见过洋人的，洋人成了一个界线，把人这样子没有道理的分开了。这种氛围经过进化经过演化，影响了后来好几十代人，当洋人洋玩意不再希罕时，这样的习惯却被沿袭了下来，变成留过洋的看不起没有留过洋的，本土的看不起非本土的，已经发了财的看不起还没有发财的……这些都是后话，因为这样的年代离刘春毕竟还有好远，她想不到，也用不着去想——人只能活在当下。那群小混混经过一年的奔忙已经基本安顿下来，前天还拿着一笔钱过来找刘春说要把钱还给她，她没有要，说就当她也是合伙人就可以了，其实她只是说说而已，她不在乎那些钱，已经给出去了，而且他们也帮了她的不少忙，她没有理由也不好意思收，所以就让他们留着扩大他们的生意。但是那个带头的小混混阿牛却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做随口的应酬，他真的把这笔钱在她的名下再扩展了一个店铺，以她的名义进行经营，当然这些刘春也不知道。她这会着急找到爸爸商量她去英国的事情，然而到了书房之后发现爸爸不在，应该是还没有回来，但是她还是不死心，跑到厨房问刘妈爸爸在哪儿，刘妈愣了一下，因为她习惯了自己问大小姐老爷在哪儿，今天怎么突然倒过来了，而且很奇怪的看到大小姐这么焦急的神情，因为平时她是家里最沉着冷静的一个人，有时候连老爷都需要她去安慰和劝解，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还是安慰她说别着急，老爷马上就回来，刚才通过电话说他晚上回家晚饭。刘春还没听完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刘妈还没有回过神来，已经不见了她的影子，不过这让刘妈很高兴，她从小便喜欢这个孩子，但一直觉得这个孩子太早熟了，从十岁时就已经不再像一个小孩，说话做事有分有寸像个大人，而刚才那一股劲又好像终于回归她孩子的本性，所以也使得刘妈心里的担心一下子消逝了不少，其实这孩子真的还只是孩子而已！摇了摇头又开始继续指挥厨房做饭了。刘春从厨房奔出去之后，便直接找到司机李叔让他带着她去爸爸的商行，司机师傅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看她心急火燎的样子，就赶紧驾车带着她奔向老爷所在的商行。然而到了商行之后才知道老爷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来过这儿了，李叔和刘暙同时呆在哪儿了，那老爷会去那里？难怪这前两天对李叔说让他歇几天，原来老爷是怕他把没有去商行的事情告诉太太啊，李叔原是太太娘家也就是刘春舅舅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二十多岁死了老婆之后就过来给刘家当司机，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娶，也没有再回过老家，现在他已经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分子，太太把大小事都说给他听，因为老爷经常不在家，他是让她感觉可以信赖可以倾诉的唯一一个亲人，同时他也将老爷的一些事情告诉她，其实好多事情太太都是通过这种渠道知道的，之前老爷不告诉她一些重大的事情是怕她着急，再追问的紧一点，老爷不耐烦了就躲进他的书房不出来了，后来有了李叔之后，她也就不再追问任何事情了，反正她想知道的在李叔那儿都可以得到答案。她也不再自讨没趣了，因为她觉得老爷一直都看不起她，这是让她痛苦了大半辈子的事情，女儿们没有出生之前她以为那是因为老爷重男轻女的思想影响的，但是自从第一个女儿出生之后她知道自己错了，这个娶她的刘震海并不爱她，她只是他发泄和传宗接代的工具，他对自己的女儿的那种疼爱她从来没有在他哪儿得到过，那不是嫉妒，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真相，她也在老爷把大女儿像一个公主一样调教时意识到她做为一个女人的失败，年轻时自己的那种虚荣在此时变成了自己最沉痛的伤，她只好在麻将桌上麻醉自己，家里什么她都不管，其实也用不着她管，她觉得她离开这个家跟呆在这个家不会对这儿造成任何的影响，她有一次对刘妈说我好羡慕你时，刘妈吓得以为自己说错或是做错了什么，赶紧跪下来向她赔不是。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孤独，她是没有人可以说知心话的，她的寂寞和落寂是没有人可以理解的，而娘家人李叔也只能告诉她一些老爷的近况，却不能帮她再多了，他是一个男人是不可能了解女人的这种痛的。她从不关心女儿，以为这是对刘震海的惩罚，结果却惩罚了自己，弄到现在她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了，她一直希望大女儿能够跟她一条心，但是最后发现她也是多半向着爸爸的，毕竟是她的爸爸整个的塑造了她。到了最后，她发现已经没有人可以救她时，却意外的在四十七岁这样的年纪怀孕了，这给了她莫大的鼓舞，如果是个男孩，她一定把自己全部的爱给他，让他成为她最亲近的人，以后等到儿子掌管了家时，她也不会再有被孤立的感觉，如果实在生不出儿子，她这辈子没有生儿子的命，一个女儿也不错，她这把年纪需要的其实也就是个贴心的人陪着说说话而已。人一辈子如果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没有其他的精神寄托时，有个自己牵挂的和值得去爱的人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刘太太一生错就错在爱错了人，错爱并不爱自己的人，其实错爱也没有什么错，错的是她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爱，远远多过对方的付出，这让自己爱的辛苦，也把对方弄的压抑不堪，其实有时候付出也没有错，因为我们大家都在不停的付出，问题出在付出了百分之两百之后，却开始埋怨为什么自己的付出没有回报，所以不停的抱怨，直到对方的内疚和感激变成了愤怒和怨恨，刘震海和太太惠珍就处于这样的阶段，刘太太付出了三十年之后开始要求回报，而刘震海被束缚了三十年后终于觉得没有必要再伪装，他想后半辈子过得实实在在的，这些却让刘太太误解为大半辈子的付出付诸东流。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任谁也没有办法再去挽救了，而时下却是刘老爷好几天到底在那里，干些什么。李叔寻思着，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老爷这样的年纪和这样的为人是不可能自己去夜总会的，除非有什么必要的生意上的应酬，但又没有什么消息说老爷外面有了女人，只是这么一个念头就让李叔自己开始责备自己，老爷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老爷是他活了半辈子最敬佩的人，做人做事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太太的关系就是弄不好，那么聪明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虽然平时老爷的行踪他都一一不落的报告太太，但是有些他觉得不该太太知道的他还是隐瞒了，好像这样才是他李叔该做的，其实有时候想想人家两口子有什么解决不了，还用的着自己在哪儿打掩护吗？但是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只有为有些人做了有些事你才能放宽心，虽然对方并无请求或要求，但是那却像自己该尽的责任。看见李叔突然开始发愣，刘春急得直跺脚，喊着李叔李叔咱们赶紧回家吧。李叔呆呆的嗯一声，便上车掉头开始往家赶。
　　到家门口正好和老爸碰到，他刚给完黄包车师傅钱。刘春下了车就跑过去对爸爸说，爸我要去英国留学了。刘镇海一愣，不是不解一直不愿去的女儿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而是他马上就决定将家搬离上海了，还会儿还真的没有时间想女儿的这个事情，刘暙看爸爸不说话，以为爸爸故意装做这种不解的样子，便向爸爸撒起娇来，问爸爸什么时候去英国大使馆给她办手续。因为李叔在场，刘震海便唯唯诺诺，虽然他平时对李叔是百分百信任的，但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他还是得谨慎一下。刘暙只好说那等吃完饭去爸爸书房商量。
　　这会在太太的睡房里，刘妈正和太太一起边逗孩子开心边谈论着这个孩子，刘妈说这个孩子像极了太太，太太却说自己不觉得有一点像自己，几个月大的人竟然和老爷一样任性，不拿着自己想玩的玩具是绝对喂不进去奶的，但是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的就是这个孩子对她没有一点防备的心理，前三个女儿尤其是大女儿在还不到一周岁的时候就让她有一种时时防备她的感觉，可能也是那会老爷太宠爱她了，所以自己有点吃醋。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她就是觉得这个女儿最贴心最应得她的爱，这会她才想起老爷好像还没有抱过这个孩子呢，每次过来孩子要不被奶妈抱去晒太阳要不就去睡觉了要不就在自己玩，不理任何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太太总觉得孩子看着老爷时总有一种恐惧得眼神，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慈祥得父亲会引来孩子这样得眼神，不知道自己多心了，还是事实确实如此。突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她知道那是老爷回来得声音，每次老爷的归来总会引起一阵混乱，好像大家都在急着为老爷做点什么，就像她年轻时那样，老爷每次回来，她都赶紧忙里忙外的给老爷做准备，不知道老爷饿不饿累不累，反正她自己总得忙活一阵，才能觉得安心。现在已经用不着了，她自己什么都不用管自然有人给老爷准备该准备的，并没有因为她不做什么让老爷挨饿。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年轻时就能那么沉迷，那么深的爱上这个现在看来除了对人冷漠和不停的隐藏自己的自私面目的冷漠的老气横秋的伪君子。她想或许是因为她跟他走得太近了，才会发现这些别人所不能发现的他的另一面，就像这次刘春和纪熙的交往，她虽然不甚同意，但是看见女儿见一次她的阿纪就能年轻好几岁，就终于变得像个孩子，她就觉得自己没有理由阻止这段姻缘，虽然纪碾是人人皆知的恶棍，但二儿子却长得一表人才，年轻懂事有礼貌，几乎所有的优点都被他给霸占了，她想或许是纪碾一辈子就娶一个老婆对自己的老婆太好，所以上苍给他这么一个儿子做为对他恶名声的一种平衡，但是她又担心长在那样的家庭难保有一天他的另一面会露出来。可是看着女儿这么幸福，当妈的实在不忍心棒打鸳鸯，她只想她的孩子幸福。但是老爷却在破坏这段姻缘，至少现在应该在准备着这么做，她有一阵子不知道老爷在做什么了，因为李叔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呆在家里，但是她知道老爷最近忙活的不过就是拆断这段姻缘，虽然她不了解是什么样的手段，但他的目的她比谁都清楚，而最后扮黑脸的肯定又得是她，她对这些无所谓，在孩子们心里，她一直都是一个被讨厌得角色，而父亲是慈祥，仁爱，宽容得代名词，当然这些不能全怪到他头上，他也没有逼她这么做，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就像刚嫁他时一样，刘家曝光的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她的错，都是刘老爷遇人不淑，当时她还能为他承担这些骂名而开心，终于她可以为他做点什么，但是到了最后她发现刘家所有的晦气的事情无论她有没有参与知不知道传说中都会与她有关系，都是她的错。她开始觉得不公平，但却无力改变什么了。大女儿的一声‘小嬞嬞，叫姐姐‘把刘太太从沉思里喊了回来。虽然女儿们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但是四个女儿之间却是心心相惜的，大女儿做的比她做妈妈的要好的多，她能让每个妹妹都互相关心又和她没有什么隔膜，她的二女儿夏夏，和三女儿萩萩有什么事总是先去征求一下大女儿的意见，才会决定要不要和她或者老爷商量，大女儿无形中成了她们之间的桥梁，这个小女儿嬞嬞也是看见姐姐暙就高兴的只拍手。毫不犹豫的就爬向姐姐，大女儿对着她说，妈，今天出去客厅里吃吧，一直在屋里肯定憋坏了。一边抱妹妹一边把鞋子拿给她穿，她突然觉得好感动，之前都是她为别人做这些事，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自己突然被最亲近的人伺候着，一种怪怪的幸福感，她的泪水就这么无声的来了，刘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其实太太的什么心思都逃不脱她的眼睛，她是过来人，什么都懂，只是好多时候自己得装糊涂，现在她看到这种从没有看过得场面，也顾不了什么该不该了，拿了手绢就去给太太擦眼泪，不擦还好，刘妈这种举动，使得太太得泪水好像一下子有了流得理由，再也管不住了，这当儿，刘暙正好抱着妹妹出去了，什么都没有看到，而刘太太也就真的无所顾忌了，掩面痛哭起来，刘妈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知道这种事情只有自己去承受，她根本做不了什么的，就像恶棍纪碾当年□□了她的女儿之后却娶了现在的太太，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刘妈一想起这些就恨的牙咬的咯吱咯吱响，本来母女两个小日子是不错的，就因为纪碾那个混帐把一切都打乱了，她只好把女儿送回乡下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现在日子虽然也过得去，但是女儿却从此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上海的繁荣与堕落，新潮与返古，上海旗袍飘飘的年代，上海女人的发型，刚刚从欧洲被带过来的彩色摄影，让女人在街上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各种式样的旗袍，唇膏，耳环，项链，手镯，戒指，高跟鞋，尼龙丝袜均与她的女儿周婉没有了任何关系，最重要的是她女儿再也看不到歌星影星黎明晖，阮玲玉，李香兰这样的人了，也没有了机会取得和她们一样的辉煌，周婉唱歌在当时是小有名气的，只是后来遇到纪碾后改变了一切，再也抬不起头在上海做人了，之后离开，那种悲凉和绝望不是刘妈所能体会的，因为过惯了被人捧着爱着追着的日子，现在却得整天拿个锄头在田里和一群乡下的什么都不懂得丫头们一起劳作，刚开始她也恨过妈妈为什么没有足够得钱把她送到国外去，只是后来懂了好多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是谁也救不了和帮不了的，所以她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干活吃饭睡觉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的日子，慢慢竟然连上海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妈妈除了过年给她捎件衣服过来，也没有再来看她，可能觉得内疚吧，为没有保护好女儿，但是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这些女儿想法的转变，当妈的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要为女儿攒更多的钱，以便有一天女儿回来时用得着，却不知道女儿也在老去，慢慢会和她一样成为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只是省吃俭用，攒着能攒下来的每一分钱，希望女儿真的能有一天和歌星黎明晖一样红遍整个上海，其实这样的日子对她挺好，至少还是有希望的，最好的就是临死也见不到女儿一面，如果她看到现在女儿十几年没有洗过的身体，满头的虱子，满手的老茧，整个脸已经皱的跟核桃壳一样，她死都不会瞑目的，她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了。而这当儿，刘太太已经平静了下来，便和刘妈一起往客厅去。客厅里，四个女儿还有老爷已经坐定，说说笑笑就等着太太出来开饭了，刘妈看太太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便又回去厨房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