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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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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晨晓准备好了早饭,然后跟正在闭目养神的叶扬说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地下山去了。
叶扬睁眼看了一眼那个匆忙的背影,一言不发。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走到厨房,拿碗盛了白粥,再抄筷子从瓷白的小缸里夹了些咸菜,用托盘端了,送到来徐璘乾的床前。
徐璘乾已经醒了很久,正挨坐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出神,目光迷离,连叶扬进来也没有察觉。
“师傅,请用早膳。”叶扬将托盘放在床前的小几上,淡然地说道。
“啊?哦——”徐璘乾回过神,看到前来送餐的不是小徒弟,而是冷冰冰的大徒弟,愣了一愣,问道:“晨晓呢?”
“买米。”叶扬冷冰冰地挤出了两个字,就站到了一边,摆明不会喂徐璘乾,要他自己动手。
徐璘乾深知他那冷漠的个性,所以也不以为逆,伸手端了碗,拿起木勺子喝粥。一时间房间里面静悄悄的,窗外传来的鸟声就更显烦躁了。
不过徐璘乾喝了几口粥就觉得口中粗腻,再没胃口吞下任何东西,试了几次硬塞后甚至有要吐的感觉,干脆就将碗筷推开,搂着薄被继续歪在床榻上。
叶扬瞄了一眼没动几口的白粥,不动声色,只是房间里面立刻阴冷了很多。
徐璘乾对这个大徒弟的性子是了解的,他对着叶扬淡淡一笑,说道:“叶扬,为师有一事托付。”
“说。”叶扬眉毛都没有动一动。
“你可知道晨晓对你的心思?”徐璘乾敛去了笑意,一本正经地问。
叶扬闻言竟丝毫不惊讶,用清冷的目光扫了徐璘乾一眼,平静地回答:“知道。”
“我就说,那笨小子怎么可能瞒得过你,只有他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傻痴痴地苦恋——真是造孽。”徐璘乾叹息。
“那是他自己的事。”叶扬依旧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与我无关。”
“你——咳咳,真是无情……”徐璘乾咳了好一会儿,喘息着说:“晨晓他遇到你真真是造孽。”
这一次叶扬干脆连回应也懒得给了,垂下了眼帘,摆出了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徐璘乾努力睁着眼,确只看到叶扬那张白石雕刻般的脸,没有情绪波动,冷淡得不像人。这就是他的大徒弟,心里只有武功,只有内功心法、剑法、轻功的徒弟。沈晨晓居然会爱上这样一个人,苦头是吃定了。
心里无奈的叹息着,徐璘乾又开口说道:“叶扬,你想要《秋水剑谱》吗?”
“条件。”叶扬眸光一闪,却依旧波澜不惊地开口。
徐璘乾知道叶扬显然已被这本《秋水剑谱》引起了些微的兴趣,这本剑谱凝聚了他一生的心血,之前就跟两位徒弟言明,除非他死,否则这本剑谱绝对不传任何人。而对于武功异常执着的叶扬早就想得到这本剑谱,不过碍于门规,他也不能硬抢。
“为师早已经决定,这《秋水剑谱》是晨晓的嫁妆。”徐璘乾望着叶扬,低声而又缓慢地说着。
“他肯嫁我就肯娶。”叶扬干脆地扔下了这句话,双眸冷淡依旧,仿佛这并不是大不了的事。
“那好,在为师的七七之后,你与晨晓就脱孝成亲。”徐璘乾说罢,眼眸里染上了淡淡地光晕,那苍白如雪的容颜似乎也生动了起来。
这些后辈会走到哪一步,已经不是他所能够左右的。徐璘乾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晨晓啊,为师能够帮你的只有这些了,以后你自己要好自为之。
此时,在山脚下小镇买米的沈晨晓忽然觉得鼻子痒痒的,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正在往麻袋里装米的米铺小哥笑着道:“这位爷莫不是被人惦记着了?”
沈晨晓听了只是笑笑,看着米铺小哥将米袋用麻绳捆了袋口,利索地搬到了门外的驴子背上,才道:“打个喷嚏就有人惦记,哪有这样的事!这是米钱,你可要收好了,小心掌柜的拿鞭子抽你!”
“掌柜的昨晚被他婆娘拧耳朵了,还躲在后院不肯出来。”米铺小哥偷偷地瞄了里面一眼,又凑近晨晓的耳跟道:“你都不知道啊,昨晚掌柜的惨叫声可响了,连我房子顶的瓦片都被震裂。”
“少胡说。”晨晓低低地说了一句,就见脸上贴着药膏的中年掌柜挑了布帘出了内堂。他那双利眼瞧着米铺小哥神秘的模样,怒喝一声道:“讨打的小畜生,脚下生了根还是怎么的,快去驿站那儿扛米去!”
米铺小哥吓得整个人挑起,敛去了说笑的神色,匆忙在柜台那扯了条布巾就冲了出去。
晨晓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一笑,牵着驴子就走开了。
走过两个山岭,那日头更毒辣,沈晨晓早就满头大汗,他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歇了脚,从驴子背上扯了条汗巾擦了擦汗,还未将汗巾收好,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凌乱的马蹄声。
他好奇地往前张望,只见官道上沙尘滚滚,瞧这架势,恐怕是有大批人马在赶路。
这年头朝中多事,西北还在打仗,江湖中更是不大太平。不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沈晨晓拉着驴子避到了树后,想着等那队人马过后再启程回山。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沈晨晓刚刚转过身子,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前面可有客栈?”
这声问话极是无礼,甚至还带着明显的命令意味。不过沈晨晓倒不觉什么,下意识就转头答道:“前面有个小镇,客栈有数间——”
话音未落,沈晨晓甚至连那人的模样还没有看清楚,就见一阵烟尘滚滚而去,道上又恢复了清净。
真是利落!他无声地笑了笑,牵着驴子再次上路。又绕了两座山,转入一条羊肠小道走了两个时辰,越过几片密林,再过了一片竹海,顺着一道山溪往上走,才到了日常居住的院子前。
沈晨晓将驴子牵到后院圈了,把那米袋扛在肩上,又拿了几个包裹,快步走到厨房放下,来不及歇息就动手做饭。
才淘了米下锅,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别忙了,师傅就要咽气。”
沈晨晓一惊,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沾着几根枯草,疯了一般的奔至内间,就见那人躺在床榻上。
那徐璘乾见到他,一双灰眸中漾出了异样的神采。可惜他此时已到了弥留之际,浑身都不能动了。
沈晨晓扑上前去,哀哀地喊了一声:“师傅……”眼泪就那样流下来。
“傻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哭了,仔细你师兄笑话。”徐璘乾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喘了喘气又道:“晨晓,你听着,为师有话要对你说。”
“师傅……师傅……”沈晨晓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叫着,脸上的泪水也顾不得拭擦了。
“为师作主,将你……将你……许配给……许配给你师兄了,以后……以后……你们两人就好好……好好过日子……”徐璘乾撑着一口气,将心中牵挂的一件事说出,那瞳孔就开始涣散了。
沈晨晓听闻,却是如遭雷轰,一下子傻住了。
“还有……呃……为师还有一事……”闭上眼,徐璘乾深深吸一口气,又道:“……在书房……书房有一叠书信……你……帮师傅……每年的八月初五送到……送到御风山庄……”
言毕,徐璘乾便再没了声息。曾经名满江湖的一代高手,最终也是散手人寰。他脸上十分平静,宛如只是睡着了。
“师傅!”沈晨晓大叫一声,身子一软,趴到在徐璘乾身上哀痛欲绝。
站在他身后的叶扬默默看着两人,半晌才道:“给师傅换身像样的衣裳。”
本来还在痛哭的沈晨晓忽然清醒了过来,是啊,他早就知道师傅时日不多,后事什么的一早就准备好,甚至连师傅本人都参与进来给自己选寿衣。思及至此,沈晨晓用袖子胡乱地擦了眼泪,起身后步履不稳地走到衣柜前,翻出了徐璘乾自己选定的衣服。然后又到厨房端来了热水,仔仔细细地给师傅擦身。
至于师傅最后的遗言,他倒真没往心里去。因为他清楚,这只不过是师傅的意思,并不是师兄的意思。如果师兄叶扬不愿意,那即使是圣旨也没用。
叶扬原本在一旁看着,到后来也来搭把手。沈晨晓小心翼翼地给徐璘乾换上衣服,又给他梳理好了一头长发,最后用一张薄被将他盖住。叶扬则取来了香炉,点上了香。袅袅青烟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沈晨晓见到叶扬也肯动手料理师傅的后事,就低声道:“师兄,我先到镇子上找人将师傅的寿木送过来,这里麻烦你先照看着。”
叶扬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到了日落时分,镇子上棺材铺的伙计们就将一具寿木送了上来,随同而来的居然还有十几人,这些人还带来了很多的香烛元宝、灯笼孝服。
原来徐璘乾略同岐黄之术,镇子上不少人曾受惠于他。如今得知他不幸离世,皆来送行。沈晨晓无法拒绝他们的心意,就一同带了回来。这些人中有老有少,世情风俗的知道较多,于是众人一起动手,比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熟练,很快就将徐璘乾入殓。
这座建在半山腰的院子一下子就挂满了白幔,连大门口都挂上了两盏白湛湛的灯笼,夜里看着格外心寒。
叶扬沈晨晓二人为师傅守夜,到了第二日里,叶扬继续在照看在灵堂前。而沈晨晓则带着几名年轻力壮的男子给徐璘乾挖墓穴。
因时值夏初,天气炎热,不能停灵太久,再加上徐璘乾退隐江湖多年,且之前也不是什么正道大侠,也就不许报丧等人吊唁,到了第三日就下葬。随着最后一捧泥土也撒上,一代武林传奇最终也到淹没在世上。
前来帮忙的一众乡亲也离开了,剩下沈晨晓一人还呆立在屋里,两眼无神地望着刚刚摆放上去的灵位。叶扬早就不知到那儿练功去了。整个丧礼中,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然,眼眸里面丝毫没有波动。
少了众人的喧闹,沈晨晓忽然觉得四周寂静得可怕,泪水再次滚落。
他一向敬重师傅徐璘乾,在徐璘乾病后,一直都在身边贴身服侍,甚至还曾偷偷到百里外的寺庙为师傅求平安符。
如今师傅两眼一闭走了,他却如同被抛弃的孩子,找不着日后的方向。虽然说还有一个师兄,师傅甚至还留下遗言说要两人成亲。可——叶扬心中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情意,又怎么会真的娶自己?将来,自己该何去何从?还是守着师傅的这座小院,过着古井不波的日子?
沈晨晓很茫然。
叶扬练功归来,就见到沈晨晓不住掉泪的模样,道:“哭什么?难看死了。”
沈晨晓连忙擦干眼泪,虽说自己心中茫然,可是对师兄的情意还是无法湮没。他强打精神迎上前道:“师兄可是饿了?我这就给师兄做饭。”
“不必。”叶扬漠然地扔下两个字,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会就拿了换洗的衣物出来道:“师傅死就死了,如今你这样给谁看!”
虽然叶扬说的话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可是沈晨晓硬是听出了话里的不满以及怒火,于是也忘记了哭,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去沐浴更衣。
叶扬洗净身子后见沈晨晓还呆立在屋里,也不管他,自己进房安歇了。
浑浑噩噩的沈晨晓对着徐璘乾的灵位直至天明,才一个激灵醒悟过来,胡乱擦过身子也到自己房中躺下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