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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之八 悔昔塔上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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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昔塔上层监牢。
阳山桃被关押在苍风迅的隔壁,由于是女犯,因此并未以铁链加以捆绑。阳山桃俯在隔开两间监牢的墙壁上,轻轻呼唤苍风迅。
“阿迅,阿迅,你听得见吗?”
隔壁的苍风迅正是背靠着这面墙。他听见了阳山桃的声音,却不应声。
“对不起,……我是说,今天我有些……激动,对不起。”
苍风迅叹了口气,仍然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不知道……你和平虏的想法。……我什么都不知道,却又这么自以为是,让你们难堪……”
“小桃,你知道吗,我本都已经认为自己应该到此为止了。”苍风迅隔着墙壁说。
“到此为止?”
“是的,我想到所有人,阿毅,小却,平虏,还有阿寻和阿晴……我觉得我毁了这么多人,还不如到此为止算了。”
“怎么会!”阳山桃的声音急促起来,“这并不是你的错,那本来就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这么愚蠢地想要忠诚于邦,如果不是我这么固执地坚持苍风家的名声,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些悲剧,都不会发生,你也不用被关在这里……”
“可是……!”
“小桃,你今天让我感到很敬佩。你的勇气和毅力,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是你要清楚,以你一人之力,是阻挡不了万福的。他早已不只是一个首辅,阳山家的入赘女婿而已了。他是行政首长,是执法团,是审判庭,是骑士团,是火控局,是所有机构、所有力量的长官,甚至王也只是他股掌间的一个吊线傀儡而已。他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曙夕之邦。”
“整个……国家?”
“你必须明白,在你没有察觉到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成长为牢牢掌控着整个邦的一个可怕而巨大的力量。整个曙夕之邦,都在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力量,他已经以可怕的速度成长了十数年。已经晚了,已经阻止不了他了……”
“你是说……万福……已经控制了整个曙夕之邦?”
“是的……原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在我们尚能阻止他的野心的时候,我们却四散而去,完全是由于我那个愚蠢的决定,愚蠢至极的决定!”
阳山桃不再说话,只是将上身整个俯在墙上。在审判庭上,推动她驳斥调查书的力量已经烟消云散,她现在感到无比地疲累,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现在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自己的儿子,阳山扬。她知道,现在她最应该担心的便是阳山扬的安危;失去了她的保护,对于阳山扬,阳山万福可以做出任何处置。
苍风迅抬起头,仿佛想要看看最上层的月影平虏现在状况如何。在天牢里,月影平虏并不自在,始终在他胸口的一道光线让他心烦意乱。的确,正如月影平虏所说,天牢是一间几乎为他自己量身定做的牢狱;只要有阳光,他便始终无法完全躲在黑暗中——黑暗让他更加平静,而那一道光线则始终在拉扯他的心绪。
不得不说,王庭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在王庭中心是一片常常被云雾笼罩的湖泊,称作“琥淖”;没有人说得清它的深度,因为普通的通过水色判断深度的常识在此处行不通——这片湖泊始终是琥珀色的。
琥淖的北面原处是王庭最高点——悔昔丘。悔昔丘是连续着的一条山脊上的最高山峰而悔昔塔更增加了它的高耸程度。青唐山在琥淖的西南面,相比之下平缓得多。山上被植被紧紧覆盖,因此从远处并不能分辨出山上的贵族宅邸。在琥淖的东南面,还有一小串由悔昔丘余脉连续过来的小山丘,被称作“流霞岩”,因为在这些山丘背着琥淖的那一面,有一片裸露着的岩石,这些岩石上常常会露出一点点朝霞般的颜色。
在流霞岩和青唐山之间有一小块平地,审判庭便建造在这片平地正中,正对琥淖。在审判庭后不远,靠近流霞岩的地方,是火控局的办公室。而火控局的仓库及工厂,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现在雾华十方和雷巽天必须穿越过执法团在审判庭和青唐山之间设起的层层防守,前往青唐山的高处,阳山家的宅邸。在每次公开审理之后,王庭会先行疏散平民及普通公务人员,在此之后,才会护送贵族返回青唐山。在护送途中,会设立层层关卡,防止一些“不法之徒”的“趁虚而入”。
不过这些防守对于雾华十方和雷巽天来说毫无意义,他们熟知青唐山的地形,绕过执法团设下的防守。对于他们来说,有没有路都是一样的,他们也不需要和贵族一样走着石阶才能上山。在执法团护送贵族们返回宅邸的同时,雾华十方和雷巽天正在从另一条蹊径向阳山家的宅邸前进。
“路很熟嘛,小天。”雾华十方跟在雷巽天的后面说。
“嗯。”雷巽天并不多说,专心地走着。山脚的那些密集的房子已经在身后很远,青唐山越往上越幽静。即便是高级贵族的宅邸,也错落地建造得分散,如非轻车熟路,肯定会迷失在青唐山的森林当中。建造得如此离心,也是因为“异族不相往来”的传统。这些家族通常只在工作时有所接触,回到家后便闭门不出。不过现在早已不是如此——阳山家的宅邸总是门庭若市,挤满了感恩戴德的新贵族和希望加官进爵的低层公务人员。
雷巽天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大宅门口。这座大宅十分陈旧,外墙爬满了藤蔓。时值春天,藤蔓上开着紫色的花,就像一只只小铃一般。这座大宅有两层,房顶覆盖着黑色的琉璃瓦片。尽管墙体很旧,琉璃瓦仍然闪闪发亮。
“走吧,”雾华十方搭住雷巽天的肩膀,“我们去阳山家的宅邸。”
“嗯。”
在新晋的贵族登上青唐山的山腰之后,这些接任被革职的前任贵族的新贵们并不喜欢那些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家传大宅。他们更喜欢新的、灿烂的新房子。因此他们将自己的新宅建设得光怪陆离,在房顶上加个巨大的圆球或是将飞檐做得高出房顶一大截,又或者将整座宅子建得就像一个竖在地上的、中间挖空的圆饼。这些新宅比那些旧宅邸大上一号,为了满足自己对土地的要求,大部分新贵族将那些从建邦之初甚至更早之前就树立在山上的宅子一丝不剩地拆除。
“这座房子没有拆,真是没想到。”雷巽天边走边说。
“唔,我每次来都得靠它来认路。”雾华十方说,“否则,我根本就找不到方向。”
“有人住吗?”雷巽天问。
“一直没有,一直空着。”雾华十方想了想,“对,一直都没有。”
“是吗,真浪费……”
阳山家也在万福到来之后进行了修缮,重新装饰了外墙。外墙贴满了和审判庭地面一样的闪亮马赛克,拼成了一个太阳的形状。而琉璃瓦则重新换了一遭,比原来青色的琉璃瓦更鲜艳、更辉煌。
“就像一个身上挂满了珠宝的摇摇欲坠的孔雀,”雾华十方评价道。
就在此刻,这只孔雀正敞开肚子迎接着各位贵族。每次王庭的公共活动结束,贵族们总会涌向阳山家的宅邸参加午餐会。这是一次轻松的社交活动,同时也是严肃的工作总结会议。在仆人摆桌的时候,阳山扬在自己的屋里换好衣服,看见了劳作着的仆人们。
“又要开午餐会么?”阳山扬问。
“是的,少爷。首辅大人的指令。”
“主餐具不应该是三套么?为什么只有两套?”
“首辅大人的命令,只备他与您的两套。”
“那母亲怎么办?”
“首辅大人的命令……”
“住嘴!”阳山扬瞪着眼睛对俯首帖耳的仆人说,“去吧母亲那套也取出来,摆在往常的位置上。这套放在母亲位置上的客餐具往后挪!”
“少……少爷,可我无法违逆首辅大人的命令……”
“做奴才的连主子也分不清了吗?阳山万福是你的主子,我,阳山扬,就不是了吗?阳山桃也不是吗?为什么只有阳山万福的命令不可违逆?你把我当什么了?”
“少爷……对不起,可我的确无法违逆……”
“好,够了。我明白了,我在这个家根本就没有一席之地。那么,我也就不参加这场午餐会了。”阳山扬一挥手,走出餐厅,穿过走廊,并径直进入客厅,从阳山万福和一群大大小小的贵族中间穿过,走向大门口。
看见自己的儿子经过面前却未曾和自己打招呼,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往门口走,阳山万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叫住他道:“站住!阳山扬,你是要去哪里?为何不与父亲,还有这么多朝臣问好?”
“我出去走走,我不想吃饭。”
“你说什么?这不是普通的午餐,而是阳山家召开的午餐会!是青唐山重要的社交活动!你必须参加!”
阳山扬打开厚重的桃木大门,转过身去和阳山万福说道:“你无缘无故抓走母亲,现在居然还在这里安然地召开午餐会。在庭审大厅我拼命地忍住了,但没想到你现在竟然还有脸在这里召集这群狐朋狗友!诸位,你们别以为他对你们多么恩重如山,他连自己的妻子都可以关进大牢,为什么要对你们布施恩宠?!”
“你……你……阳山扬!”阳山万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么多年书都白念了吗?!我……我是你的父亲!你岂能对你的父亲这样口出狂言!”
“我只不过是出去走走,又不是去探监,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阳山扬瞥了阳山万福一眼,走出了门。
众贵族们连忙搀住气得站立不稳的阳山万福。鱼九说:“算了算了阳山首辅,扬少爷年纪尚幼,还只是个稚童,再加上思念母亲,顶撞一下在所难免。您大人大量,就不要跟孩子置气了吧?”
阳山万福下巴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深吸了几口气,挥手叫来一个家丁耳语几句,便回到位置上去继续与参加社交的贵族们扯白。家丁则迅速跑向了二楼的房间。
阳山扬走了很远的路,到了远离几栋高级贵族的大宅的一片岩石上。从那里正好能望见琥淖对面的悔昔丘。琥淖仍是笼罩在淡淡的云雾里,好像一块蒙着白纱的琥珀。悔昔塔尖锐地刺向天空。阳山扬十分不喜欢悔昔塔的造型,太过犀利恐怖。当然,关在塔内的犯人并不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何苦要让在塔外并没犯下罪行的平民感到害怕呢?母亲不止一次说,建邦之章不应该是给人带来恐惧的东西;曙夕之邦也不应该是向人民施加威吓的一个组织。
“每个人都对自己更了解一些,便会对别人少些逼迫。”阳山桃曾说。
有时候,他并不明白身为贵族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对父亲来说,贵族意味着对平民颐指气使,对家丁发号施令。而对母亲来说,不过是能够种植更多奇花异草,看到更多平民看不到的书籍。而对他自己来说是什么呢?是能够请学富五车的家庭教师,学到那些“高贵”的知识吗?是能够穿上了绫罗绸缎,坐在大车里周游四方吗?这些他都并不在意,甚至不曾为这些权利感到骄傲。
两年前苍风寻去貂柏念书时,感到失落的不只有苍风迅,还有阳山扬。阳山扬与苍风寻是最好的朋友,在这座青唐山上,阳山扬基本上找不到任何与他有共同语言的人。只有和苍风寻在一起聊天时,阳山扬才感到自己身为贵族的好处:因为苍风寻也是贵族,如若他自己是个平民,便不可能有机会和他对话。苍风寻不服父亲的管束,常常逃学,有时会到阳山宅邸来找阳山扬。由于阳山扬从来都是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因此平常并不常出门。每次苍风寻来找他,总是他最高兴的时候。在家摆弄花草的阳山桃也喜欢苍风寻的到来,三人可以同姐弟一样在阳山家的暖房里欣赏珍奇的花草。阳山万福喜欢指使别人,发号施令甚至在家庭当中也是他的一大爱好;因此,阳山万福不在的时刻,再加上有苍风寻在的时刻,是阳山桃和阳山扬最高兴的时刻。
可惜这种生活随着苍风寻离开青唐山也结束了。偶尔苍风寻会回到青唐山看望父亲,也顺便探望阳山扬和阳山桃。可是每当苍风寻回来时,阳山万福总会不合时宜地“恰好在家”。阳山扬恨透了这种有旁人盯着的娱乐生活,但又不便发作。毕竟这是自己的父亲,一国的首辅;然而今天,父亲不仅将自己的挚友列为“叛国罪犯”,更将自己最敬爱的母亲投入大牢,这一切都已经让他无法忍受。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阳山扬望着悔昔塔,“我什么都不能……”
阳山扬的思绪还没完全展开,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脖子捂住了嘴。他用手想要掰开那个捂他嘴的手,但是脖子被抱住让他无法动弹。
他感到一把冰凉的刀抵在他颈动脉的位置上,刀刃凉凉的,随着他脉搏的跳动,也在微微地一晃一晃。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心跳也加快。“执法团吗?”他想。
“不是执法团,我们不是坏人。”刀被从脖子上移开了。阳山扬看见了那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的脸,是一个红发女人。
捂着他嘴的手也松开了,他一边咳嗽一边看清,这是一个有着乌黑短发的男人。
“阳山扬,你好。抱歉我们的问候粗暴了点,不过我们其实是害怕我们突然出现你的反应过大,引起执法团的注意。抱歉,吓着你了吧?”红发女人说。
“如果你们不告诉我你们是谁以及你们想干什么,我想我会考虑叫执法团来处理这件事情。”阳山扬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们想要劫持的可是首辅的儿子……”
“唔,看来你对自己的父亲还是很肯定的嘛,不忘告诉我们你父亲是谁……”红发女人笑道。
“也只有在这时候他的身份有用了,”阳山扬仍然不能放松绷紧的神经,“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雾华十方,这位是雷巽天。”红发女人双手抱在胸前,用下巴指了指站在阳山扬身后的雷巽天,“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希望你帮我们一个忙。”
“帮忙?”阳山扬仍然绷紧了全身。
“我们想要借用你的力量,”雾华十方将手搭在阳山扬的肩上,“让苍风寻与我们合作。”
阳山扬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更高的女人。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要利用他的力量,但这次不同,他能感觉到。以前的那些人,只是为了利用他来接近阳山万福,而这次,确实为了苍风寻。尽管他仍未确定眼前的这两个人是敌是友,但是至少从第一印象看来,他们比父亲以及父亲客厅里的那些贵族们让人更乐于接受。
“我们会帮你救出你的母亲。”雾华十方加了一句。
阳山扬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握住雾华十方的右手。“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