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之城》徐小疼

6、章之六 审判之穹

　　从悔昔塔到审判庭有好一段路。悔昔丘是一座山丘，是王庭内的制高点。因此，审判关押在悔昔塔的犯人时，执法团需要先将犯人从悔昔塔押送下山，然后再前往位于青唐山山后的审判庭。原本审判与执法是分属两个不同部门的，因此两地建造得相隔甚远。但是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犯人在押送途中脱逃之事件。一方面因为押送时会给犯人戴上更沉重的锁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执法团都是曙夕之邦的武艺高手。
　　然而尽管如此，对于月影平虏及苍风迅的押送工作，执法团和整个曙夕之邦的政治核心都极其重视。这两人是曙夕之邦建邦以来，可以说最可怕的罪犯之一；他们犯下的罪行，反叛与欺君，也几乎是前所未有。更加上他们曾经都是高级贵族，这次审判和审判之前的押送的重要程度更加非同小可。执法团出动了火控局最新制造的特别囚车，这种囚车装有四肢麻痹装置，一旦将犯人完全固定在车内，犯人将会无法动弹，并且气力全无，也无法发声。月影平虏进入囚车并被锁在车内的固定架之上后，仿佛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只剩下一个可以自由思考的脑袋。不过此时，他早已无意挣脱，对于这种已经丧失追寻自由的意愿的人，这样的囚车似乎有点小题大作了。
　　“终于还是要上审判庭……这次会怎么处置我呢？”月影平虏想着，“会和上次一样，还是更严重些？更严重的刑罚会是怎么样的呢？这次审判会有哪些人来？……”
　　第二辆囚车中的苍风迅则选择了进入梦乡。他知道这条路将会很长，因此在晨曦微露的时候，他们就被送上了囚车。过去的一天，他几乎都在沉睡。过去的事情一一在他的梦境出现，他甚至有些感激这座悔昔塔，能够给他一个平静地审视自己曾做过的事的机会。他想起了他以前曾经做过的事，被他剥夺了自由或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人，还有以前的月影平虏。有很多事他并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假如这辈子还有和月影平虏聊天的机会的话，他或许会向月影平虏问个清楚。

　　曙夕之邦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大型的公开审判了，更何况审判对象是前高级贵族。因此许多普通居民都尽量地从各处赶来，不仅为了聆听这次“大审判”，也是为了看看贵族们的样貌。对平民们来说，基本上不可能有机会看到所有的贵族如数出席某项公开活动。除了青唐山内部的社交沙龙，贵族们并不会同时出席其他活动。审判庭分为两层，第一层几乎全由贵族和青唐山的公务人员占据；狭窄而陡峭的二层则开放给边地的平民。平民主要来自比较近的鹿榆和貂柏两区，其他三片土地的居民基本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天内赶到王庭，除了像雾华十方和雷巽天这样有着飞快速度的人。
　　“哦，真热闹！”雷巽天吃惊地说，“我大概已经有十多年没见到过这么多人了。”
　　“我也是，”雾华十方边走边说，“快走小天，迟了就没有位置了。”
　　两人穿着连帽的粗布披风，跟着人流走近审判庭。审判庭的圆形大厅有一片拱顶的天花板，是由玻璃构成的。如果是白天，可以由阳光进行照明，不用点灯。厅内五根巨大的承重柱均是由精美的皜石雕刻，据说每一根柱子上的雕刻都代表着一片边地的名称——鹿榆、貂柏、鼠樟、雉棠和狼槐。听审席和审判区域由白色的大理石柱子隔开，二层看台的栏杆同样也是白色大理石。地板则铺设着多色马赛克，外层拼成了三层花纹，包围着中间的霹雳形状。在四周的墙壁上也有巨大的窗户，镶嵌着彩绘的玻璃。玻璃上的画面，传说是曙夕之邦建邦时的各种场景。受审席和一层听审席的第一排都空着。
　　雾华十方带着雷巽天走上二层听审席，选择了较靠前的两个位置坐下。和一层座席的雕花海绵木椅相比，二层就寒酸多了，座席是一条条固定在地上的石凳，上面固定着蒙着粗布的坐垫。
　　“真没想到这里这么奢华，当年我差点就来了呢。”雾华十方坐在石凳上，望着遥远的审判员座席说。
　　“这里对我来说也很新鲜。”雷巽天说。
　　“你不是来过吗？”雾华十方问。
　　“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雷巽天很快地回答，“上次来的时候我太小了。”
　　雾华十方刚想继续对话，却被身着黑色长袍的审判员的惊堂木打断了。
　　“咳咳……各位听审的‘观众’，肃静下来！”审判员站了起来。从二层看下去，他实在太渺小了。审判员的头发光滑地向后梳理，因此脑门显得格外突出。雾华十方仔细看了看他的长相，似乎应该是个受到提拔的平民，这样的长相从前不曾在贵族群体中出现过。这位审判员可能是很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上的，因此格外认真和小心，生怕做错了什么。好像刚出生的小鸡，颤悠悠的，十方想。
　　“各位观众！大家都知道今天审判的是月影平虏和苍风迅两位要犯。因为这次审判很重要，所以我们伟大而圣明的王也会前来听审。请大家在审判中保持肃静，不得玷污这神圣的审判庭！如果有人胆敢制造杂音甚至混乱，以供犯论处！”
　　审判员话音落下，审判庭里变得出奇地安静。过了一会儿，庭内的大门打开，大概是王驾到了，所有人都起立鼓掌，仿佛这是一次欢快的盛会而非沉重的审判。王挺着肥胖的肚子，穿着快要撑破的并不合身的金色大氅，戴着金色大帽，慢悠悠地走向听审席第一排的尊位。在王身后，紧跟着的是首辅阳山万福。他也穿了一身盛装，白色滚青色边的长袍，上面绣着暗花。在阳山万福的身后跟着的是阳山家的夫人和公子，阳山桃以及阳山扬。这两人平常并不会出席公开场合，因此他俩的出现引起了平民席里，包括公务人员席内不小的骚动。阳山桃竖着高高的发髻，亦穿着白色滚青色边的衣服，不过是一条掐腰长裙。剪裁虽然简单，由于她天生的雍容气质，整条裙子显得光彩熠熠。阳山扬年纪不大，和其母亲长得极像，两人都是白净脸庞、青色头发和金色瞳眸。
　　“这一家三口，还真是貌合神离，”雾华十方边看边说。
　　“阳山小姐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年轻漂亮。”雷巽天笑着说，“要是父亲看到，肯定会打口哨。”
　　跟在阳山家后面进场的是其他高级贵族，雾华十方和雷巽天默默地看着。这些人都是由阳山万福提拔上来的，因此都对阳山万福感恩戴德。阳山家家眷入座时，这些贵族抢着为阳山夫人拉椅子，好不殷勤。然而阳山桃并不看他们一眼，顾自稳稳地坐下，一动也不动。
　　接下来便是激动人心的将犯人押上受审席的环节。所有人似乎无法从刚才看到王和高级贵族的兴奋中平复过来，现场仍有些骚动。于是，审判员又拍了两下惊堂木，全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小舞，阿寻，你们两个跟我来。”知未老头招呼月影狂舞和苍风寻，“到我的书斋里来。”
　　小舞和苍风寻便跟着知未老头进了他的书斋。这是一个外表绝对看不出来的庞大房间，四面墙壁全是高大得逼人的书架。在朝着门的那座书架上，挂着许多看不懂的图画和书法。整座书斋没有窗户也没有点灯，却并不黑暗。
　　“只要你的心不黑暗，你就看得见。”知未老头似乎知道小舞和苍风寻在想些什么似的，“只要你心存好奇，就能看见你想看的东西。”
　　知未老头让小舞和苍风寻在书斋深处的椅子上坐下，他自己则在他们的对面坐下。
　　“听好，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并不是关于过去，也不是有关未来，而是关于你们自己。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做‘自己’，要做让自己不会后悔的事。知道了吗？”
　　“嗯，”两人点头。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单纯的，任何事情与任何人，之间必定有着关联。你再看见一个人的时候，便不能单纯地从外表去判断他的好坏；他和你说的话，也未必可信。唯一判断真相的标准，就是自己的试验。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权威，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向你发号施令，尤其是你的思想。即便是王庭，即便是贵族，即便是王，也没有绝对控制每一个臣民的权力。每一个人，都是个体，都不一样。
　　“这五片边地，貂柏是高贵的青色，鹿榆是隐忍的赭色，鼠樟是庄严的黑色，雉棠是热烈的红色，而狼槐则是稳重的金色。五色相调，因此才有了曙夕之邦。这五片边地的五个部族，也都偏好这五种不同的颜色，因此族人才都会长得各有特点。而正是因为如此，王庭才禁止各地的居民流通。因为每一族都害怕自己纯正的血统遭到‘外来之血’破坏；说到底，各族仍然是互相提防的，和曙夕之邦成立之前一样。
　　“有一些人民并不赞同这样的观点。他们认为，作为一邦之子孙，每个人都应该有和不同的部族的居民沟通的权力。他们不顾禁令，想要定居在其他土地上。于是王庭处决了这些人，并下令邦内每所学校更换书本，书本上写的全都是贬低别族的话，好让这些孩子们认为并无与别族沟通的必要。长此以往，人们的那么一点点想要探索新方向的愿望，也被消磨殆尽。于是每一片土地上的人便终其一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死亡以后便化作同一片泥土，滋养新一代的人民。
　　“而我，并不希望你们这样。从前的五姓贵族，从来都是不相往来的；一方面是出于工作的独立性，但更重要的方面，是因为他们互相戒备，并不想坦诚相见。这种隔离，直到你们的祖辈，也就是你们父亲的父亲那辈，才得到好转。而你们的父辈，则将这种隔离完全打破，互相成为了要好的朋友。有了你们的父辈们，我这里才热闹了起来。
　　“传统的‘破坏’总是让人害怕，因此有一些守旧的人抨击你们年轻的父辈们‘轻浮’与‘不守规矩’，也谴责你们的祖辈‘家教不严’。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他们期望的方向改变，你们的父辈们仍然保持着很好的关系，往来也越来越密切。整个曙夕之邦也似乎变得活跃起来，各边地之间的关卡变得松懈，车辆往来也不再需要特殊通行证，就连从狼槐到王庭，也只需一两天的时间了。这样的局面当然使那些保守派害怕，因为他们赖以为生的‘权威’土壤正在遭到自由主义作风的破坏。因此，他们不得不采取行动……
　　“因此，”知未老头慢慢地讲完，便站了起来，“小舞，还有阿寻，你们也必须做出你们的决定。是维持这种隔离，还是将其打破，使曙夕之邦成为一个自由的整体。”
　　“爷爷，我……”小舞似乎还有些疑问。
　　“月影狂舞，”知未老头摸着她的头说，“对你自己身上的血液，你毋庸置疑。你是贵族的后代，并且是高级贵族——月影家的后代。虽然你的身世并没有这么简单，但是你自己必须清楚，你并非你父亲所塑造的一个普通女孩，而是……会让整个曙夕之邦刮目相看的月影家的后代。”
　　苍风寻吃惊地看着小舞。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觉得小舞和狼槐或是貂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有任何区别，纤细、柔弱、心地善良，并且有着比贵族更为黝黑的皮肤。或许唯一的不同，便是小舞可以读到他带去的那些书，从而得知一个更广阔的世界。然而正如月影平虏嘱咐自己的，苍风寻从来都没有给小舞带过有关历史的书，月影平虏并不想让小舞知道太多。“有时候，做一个无知的人更幸福一点。”月影平虏悄悄跟苍风寻说过，“如果每个人都愚蠢一些，我想这个世界也会更太平些。”
　　“小舞，这两天或许你一下知道了许多曾经不曾知道甚至不曾听说过的事情，有些无法接受。但是你是聪明的孩子，很快就会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你会在我们身边，为什么你的父亲会被他们带走，为什么小天会对你冷漠却又会主动接近你……一切都是事出有因，一切因皆有果。小舞，你是要坐等还是自己去摘取果实，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知未老头接着说，“你的父亲把你小心地保护起来，是出于对你的爱；而我们将你带出来，也是出于对你，和对你父亲的爱。我们都需要你，大家也需要你。小舞，你是不平凡的，你注定是不平凡的。”

　　“极刑犯月影平虏及重刑犯苍风迅，现在我开始宣读执法团对你们的调查报告。如有异议，在我宣读完毕之后方可申诉。如无，沉默则视为默认。”
　　月影平虏和苍风迅被锁链捆住，站在受审席内。那锁链足有羁押时的两倍粗，如果换作别人，断是无法如此稳当地站在那里的。
　　“极刑犯月影平虏，自新历621年因贪污腐败被逐出王庭、削去贵族之位以后，对王庭心存忌恨，藏匿于狼槐的偏远街巷，以经营点心屋‘麦芒田’为由，私通外敌，密谋叛国。为了积蓄力量，不仅集结狼槐之流氓匪徒作为其党羽，更勾结原执法团长官苍风迅之子苍风寻，企图联合执法团之力推翻朝政……”
　　“一派胡言……”雾华十方道，“亏他们写得出来。”
　　雷巽天一声不吭，听其宣读。
　　“从其窝点‘麦芒田’，我执法团员搜出铁器若干，明显都是将被用作武器之途，各位请看投影，”审判员展示了几种铁器的图片，“铁证如山啊！”
　　雾华十方噗哧一下笑了，“这明明都是用来烤点心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以及重刑犯苍风迅，不仅对月影平虏近二十年来的谋反行为进行包庇，还教唆自己的儿子为其效力。二十年来，苍风迅在每年的曙夕之邦安全年报上从未提及月影平虏的叛变行为，试图打消我们对其叛国行为的警惕。然而，我们英明、聪慧的至高无上的王，早已察觉月影平虏的野心。于是我们才会在现在，终于将老奸巨猾的月影平虏以及张牙舞爪、狐假虎威的苍风迅抓捕在此，在全邦人民面前，将他们两个公正地审判！我们在麦芒田进行收尾搜查时抓获了苍风迅的儿子苍风寻，然而这个非法之徒竟然打伤我执法团员六人之后潜逃，至今仍逍遥法外……我们执法团发誓，只消三天，一定将苍风寻绳之以法！”
　　“是你干的吧，”雷巽天对雾华十方说。
　　雾华十方一直没有停止笑，“这到底是谁写的，太有想象力了些，简直可以当笑话来消遣了。”
　　审判员念完，发现要求严惩罪犯的气氛并不如他想象中的热烈。于是他放下调查书，挥舞着拳头喊道：“严惩叛国犯月影平虏！严惩叛国犯苍风迅！”
　　于是民众也跟着他挥舞着拳头喊：“严惩叛国犯月影平虏！严惩叛国犯苍风迅！”
　　“这真是一场闹剧。”雾华十方看戏一般地笑着。